格来利斯的遗产

格来利斯并非有意去打断自己的行程,只不过是因为动身早了点,还有不少空闲时间,所以就绕了个弯,去看一栋他已经二十三年没回去探视过的房子。顺着老堡寨路开出去几英里,房子就在那里的路旁;场院前的铁门锈蚀得非常厉害,松垮地歪斜着,几乎被丛生的灌木吞噬殆尽。连接大路与房舍的林荫小道很短,歪扭着通向房子左侧,而屋子自身则隐没在一行浓密的柳树后面。

那位妇人是在这栋房子中沦为寡妇的;她卖掉房产搬去了都柏林,一位农夫接手了这个地方,但也仅仅是为了得到其中的壁炉台架和屋顶上的铅皮。房子刚刚空置时,格来利斯回来过一趟——也仅是那么一趟而已,恰巧看到那人的车停在房屋外围、石子铺就的空地上,但是那人从没在这里住过。从那以后,他就不时听到人们说房子整个全都逐渐荒废失修——当然,在这之前也并非没有这些因无人打理而凋敝破败的迹象——窗框的油漆起皮剥落,房前屋后的园子当然也陷于自生自灭。原先那妇人住在这里时,她只是任由房子衰朽老化,不闻不问;而她的丈夫,虽然就天性而言也根本谈不上是个夙兴夜寐的勤快人,但家里的一切事务以前都是由他照料着。

格来利斯并没下车,而是开着车在已经长出大片野草的石子路面上慢慢兜了一圈。他驱车离开,林荫小道的路面坑坑洼洼,他开得小心翼翼;在连接一条狭窄岔道的拐弯处,车子更是慢了下来。向前继续开出一英里,一个路标为他指出通往他所选定的那座小镇的方向——他下午要在那里办事。这个镇子离他所住的城镇有一小时的车程,更适合处理他的事务,因为这个地方没人认识他。

还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消磨,他停好车,从停车处的收费装置上领了一张小票。他锁好车,步行去找达维特街;在一座报刊亭问路,卖报人告诉他莱尼翰与克里弗迪律师所的办公室就在前面,只要再经过四个铺面就到,那里过去曾是一间五金工具合作商店。

“克里弗迪先生马上就可以见你,请稍等一两分钟。”前台的姑娘很确定地告诉他。这个客户接待区挺宽敞,每天的报纸摆放在一旁,但只有上周的《爱尔兰赛马报》打开着,说明有人翻看过。

“格来利斯先生,是有人向您推荐敝所的吧?”克里弗迪问道。因为等待的时间远不止一两分钟,他首先对格来利斯表达了歉意。他身穿斜纹花呢西服,系着同样布料做成的领带,衬衫袖口的扣子是石榴石材质。作为一名乡镇律师,他的打扮算挺时尚的了;他块头相当大,只是头发过早地白了,浓密地覆盖在头顶。相比之下,格来利斯就显得没那么安逸优渥,衣着也寒酸一点,穿了灯芯绒的裤子与一件仿羊皮夹克。他五十九岁,瘦骨嶙峋的样子,脑门那里已经谢顶,发际线后移明显,也冒出了不少灰白头发。

“你们所被收录在电话本金(黄)页上。”他这样回应克里弗迪的询问。

他将随身带来的一个信封递向桌子对面;整齐的桌面上蒙着一层绿色皮革,四个边角处还有浮凸的压纹图案。克里弗迪从信封中抽出一张折叠的信纸,读过上面写的内容之后,随手在便签簿上做了个简单记录,然后将那封信笺又读了一遍。

“她跟我有过来往,好多年前的一个女人。”格来利斯说。

“嗯,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格来利斯先生,你打算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不合法的地方。遗产是可以拒绝的。”

“我想咨询的就是这个。”

克里弗迪将信放回到信封中,但并未把信封递回给格来利斯。“这家律师所的同行们声誉不错。我们跟他们也有业务交流。我可以写信给他们,说明这笔遗产你继承起来会比较尴尬棘手;如果你想要我这样做的话,完全可以。至于房产的事,会以常规的方式来处理完毕,房子中留下的那些财物将按照当事人的遗愿转赠。”

“她的一些想法和意愿,我不能视而不见,不管不顾。既然遗嘱中提到了我,我想我还是应该有所表示。”

“格来利斯先生,遗嘱不仅仅是提到了你。根据你所收到的这份律师函通告里透露的信息,没有别的什么遗产受益人比你更重要。除了慈善机构。”

律师话里的弦外之音,格来利斯领会到了;他不禁生出一种本能直觉,要去反驳律师的那些想法。不过,律师的这种心态也可以理解:一个乡镇律师在无聊之际臆测想象一下客户的私人生活,也算增添了工作乐趣;身处这么个农村小镇,接手的都是有关家庭法的诉讼咨询,千篇一律,了无新意,难得遇上一桩带点暧昧风流意味的案子,他自然不免就浮想联翩。格来利斯原本可以告诉他实情,但没那样做。

“也许是有些小纪念品要留给我,”他说,“比方说一样装饰陈列品或者一件瓷器。诸如此类的东西吧。”

“死者给你留下了一笔钱,格来利斯先生,而且不是小数目。”

“那正是我开车来这里的原因——来看看我是否可以接受一点别的什么东西,而不是那笔钱。”

以前有过一只烟灰缸,上面画着金翅雀的图案,但烟缸早已经摔破了,所以他就不想再提。还有就是那些餐盘,盘子边上是两种不同色调的蓝烧制出的花卉纹饰,他一直都特别喜欢。

“只要给我某样东西就行,我的想法就是这样。如果有可能的话。”

看到雪花莲在树下开放,一簇簇地铺展开来,她说他也许想要一些,便要他把她已经摘下的花带一束回去。包在被水弄湿了的报纸中,花朵会保持鲜活,她说;他又想起她是怎样中断了正说着的话,因为她意识到她提议的做法不可行。她试着将花茎插回她之前把花取出来的花瓶中,但那并不容易,因为瓶中还插着更多的花;然后花瓣便散落在地板上,已经变软凋萎。没关系的,她说,她可以去采更多的雪花莲。

“啊,那当然是可以的,我敢肯定,”克里弗迪说,“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只需要我跟对方提一下。”

律师的眉毛略带点红色,粗硬浓密地缠杂在一起;他时不时地会将眉毛抹压平整,手上的动作自在从容,先搞定一边,再打理另一边,仿佛是一种悠闲的个人小乐趣。现在又是他关注眉毛的时间了;整理完毕,他继续道:

“但我要告诉你,无论是遗产哪方面的问题,我都得先看一下遗嘱,然后才能给你相应的建议。”

“他们会把遗嘱从都柏林带过来吗?”

“会寄送一份复印件来。”

说这句话时,克里弗迪点了点头,他们的谈话便结束了。他问格来利斯做哪一行,格来利斯回答说负责管理自己所住镇上的小图书馆,随即又补充说道,很久以前他受雇于那座镇上的芒斯特与伦斯特银行,那时那个银行还是这个名称,但后来改名了。说着的同时,他站起了身。

“格来利斯先生,请跟外面的姑娘预约一下,下周的这一天我们再见面。”克里弗迪说,随后他们握手道别。

他慢慢地开着车,一路经过的地貌景观很单一,几乎没有变化;快要到达他预定返回的镇子时,他停了下来。除了他的车,杰克—道尔小酒馆外面没有别的车停着;那刷了银色油漆、用来保护窗玻璃的两横条铁栏杆上,也没有单车斜靠着停在那里。酒馆里接待他的女服务员认识他,对他直呼其名。

她给他倒上一杯约翰·詹姆森威士忌,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然后就又走开了。“如果还要别的东西,就敲一敲柜台,”她说;她返身去厨房忙碌她的煎培根,肉香味随即从里面飘散出来。小酒馆里没有别的人。

他应该跟律师讲清楚的,自己业已鳏居多时,现在这样一笔看似有可能表明他在过去有不忠背叛行为的遗产,显然不会殃及到任何的婚姻。他真的应该解释一声,说他对接受如此大额的遗产有顾虑,而且还专程到另一个镇上来寻求法律建议,只不过是因为他想避免在自己居住的镇上引起人们的好奇探问与闲言碎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没有解释一下,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克里弗迪很有可能因此而心生正义,去同情怜悯一位委屈的、曾遭到欺瞒的妻子,会认为这位妻子现在再次遭受了委屈——因为那些不忠的花招借口和背叛的往事隐情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记忆中。

他端着酒坐到屋角的一个座位上。如果跟律师说起他的婚姻,说起婚姻历程中爱的蜕变,说起当爱已经不复从前、消隐无踪时他内心的悲凉,说起爱情消亡之后生活变化的丝丝缕缕——那些过往中凸现的时刻和地点,恐怕看起来也不至于唐突乖谬。记忆的流动之水裹挟着他,他看见——那么地生动切近,仿佛还是爱情刚开始的日子——那个曾经的无邪少女,身穿绿蓝两色的修女学校制服,面庞明净清新,透出花一般的羞怯。每当芒斯特与伦斯特银行的这个笨手笨脚、举止生硬的小职员在街上与她擦肩而过,她便带着浅浅的一抹微笑,把头转向一旁,而同行的朋友们总是拿她说笑,让她不由满脸红晕。长大了,当她第一次走进银行,拿着父亲积累了一周的支票和生意进款来办理业务,她又一次羞赧满面。到了中年,她已成为母亲,两次生育之后的她有了些微的改变;她也一直保持着那么个样子,那样的一个居家妇人,直到三年前的一个冬夜,在一条结冰打滑的公路上,悲剧发生了。

格来利斯呷一口威士忌,点起一根烟慢慢吸着,然后又喝下一口酒。在正派严明的职业外衣下,那位律师,很自然地,对留下遗产的妇人的兴趣要大过对那位遭受不公正待遇的妻子的关注。那封格来利斯读过的律师函所透露的所有信息中,唯一引起他特别注意、让他略感意外的是这一句——“在她人生的第六十八年”——原来,她竟比他大;他之前应该意识到的,但没有。

威士忌让格来利斯觉得暖和了一些,香烟也让他感到一丝舒服慰藉。他是没跟律师解释,那是因为你无法解释,那是因为没什么可解释的,没多少要解释的。尽管如此,他至少或许应该说一声自己是个鳏夫。他又坐了一会儿,瞥见门附近挂着一块装饰物般的小标牌,用白色字母写在蓝色釉面漆底板上:“此处电话可用。”他敲敲吧台,这次来的是一个头发溜光水滑的小伙子;在他的记忆中,这位年轻人似乎不久前还是个孩子。“再来一小杯。”他说。莱尼翰与克里弗迪律师所的前台姑娘给了他一张卡片,上面注明了他下周的会谈预约,还有律师所的电话。现在还不算太迟,五点刚过几分钟。

“如果可以的话,”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前台姑娘,他说道,“请克里弗迪先生接下电话,我有件事忘了跟他讲。”

等着的时候,他又点燃了一支烟。他的酒杯放在面前的一块板架上,杯子边是一只烟灰缸,上面印着“可口可乐”的字样。“是克里弗迪先生?”听到电话里对方说你好,他随即回道。

“晚上好,格来利斯先生。”

“没别的事,我就是想澄清一个细节。”

“格来利斯先生,是什么细节呢?”

“我想我之前没跟你说过这个,我是丧偶独居的。”

律师在电话那头发出同情的声音,然后说他表示遗憾。格来利斯接着说道:

“如果你以为我太太还在世,那可能会给你带来一些误导;我考虑的就是这个。”

“我能明白你说的意思。”

“我不想你有误会。”

“我没有。”

“这笔遗产对我来说有点难以处理,这样的事情来得突然,很意外。”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格来利斯先生,我也清楚你的意愿了。你的要求应该能得到满足,我对此很乐观。如果还有别的事,如果有任何的担心顾虑,你下周来的时候可以跟我全说出来。”

“刚刚告诉你的事就是我要你知道的全部内容。别的就没了。”

“那么,我们就说再见吧。”

“还有,我拒收的那些财产,会留给谁?”

“按法律程序轮到谁就是谁。比如说她的侄孙什么的,我这样估计。通常会有个侄孙之类的。”

“谢谢了。”格来利斯说;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好说,便将听筒挂回到话机上。

他抓起酒杯又走回之前坐的桌子旁。他原以为见过律师之后自己就会感到如释重负、一切圆满;当那个蓝底白字的提示牌让他想到可以打电话给克里弗迪时,他又一次以为电话里解释之后一切就会了结。但是,收到那封关于遗产的律师函后便开始的不安与失落感,却依旧徘徊不去。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又去看了那栋房子;他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陷入了一种莫名焦虑的状态,仅仅就因为没告诉对方——一位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律师——他是个鳏夫。当他在电话里说他要澄清一个细节,那大概是威士忌刺激下的酒后冲动所致,而他能拿出勇气去拨打那个号码,大概也是拜威士忌所赐。那一令他负疚的小小罪孽,多年前就已经模糊冲淡到近于乌有,但现在却卷土重来、历历在目,这让他感到迷乱和不知所措。这桩小罪恶,在过往的其他时段并未造成痛苦,也没有伤害;他曾设法用假相与谎言,那种面对质询沉默不语的谎言,来为自己的非常规状态掩饰辩护;他所求得谅解的借口就是说他有一段时间感到不舒服,心情也不对头。而在那个律师看来,这种“风流外遇”的终场恐怕还未到来;他对未了残局的解读和想象,仍然会带有粗俗无聊的桥段:受了冤屈的妻子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安息,常常噩梦惊魂,因为那位更年长一点的妇人要跟她争夺爱侣,而她的丈夫已然暗中弃她而去,成为对手的秘密情郎。

“老天,没有比这更糟的了!”

“哦,还会有的,小家伙,我们还会更倒霉。”

两位农夫一边悲叹着绵羊售价的下滑,一边坐到了吧台旁。头发油光水滑的年轻人跑回来为他们服务,然后又有一位老人家走进了小酒馆,手里牵着一只白毛的灵缇猎犬。年轻人为他倒了杯史密斯维克啤酒,又告诉他顺路带报纸来的大巴还未开过,所以《先驱晚报》还没到。“太差劲了。”老头子嘟囔了一声,然后弓腰在桌边看起了《塔拉莫尔论坛报》。

格来利斯喝完了杯中所剩的酒。三年前的事故发生之后,丧葬通知也在《爱尔兰时报》的讣告栏里登出了,但那个妇人——他曾多次造访她那栋几乎破败不堪的房舍——连一句哀悼吊唁的话都没写过来。他曾经想过她或许会寄一封短笺的,但随后又觉得那不合适,不应该有这样的信。她可能也是这样想的吧。

他摁灭了手中的香烟,这是第二根了。他从不在家里抽烟,即使后来家中只剩他一个人了,他依旧不在家里抽;在小图书馆中,他也禁止吸烟,这是他主动强加给自己的一条规矩。但一九七九年的秋季,还有随后的冬天和春天,他时常到她家去,坐在客厅中抽烟,一场友情也就此在缕缕烟雾间展开,在累积于那只画有金翅雀的烟灰缸中、染有她口红唇印的烟蒂滤嘴旁展开。这幕场景沉淀凝固在他的记忆中,就像一张照片,还是那样地清晰——这清晰如今让人感到的唯有残忍。

他拿着酒杯回到吧台边。离开之前,他跟那头发溜光水滑的年轻人聊了几句天气。“格来利斯先生,多保重。”小伙子在他身后喊道,他回说自己会的。

他继续开车往前,试图什么都不想,不去想那个他还在芒斯特与林斯特银行当小职员时便认识、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天真少女,也不去想那个从他供职的图书馆中借阅小说、从而与他熟识起来的妇人。车窗旁掠过的地貌景观与他在那个小酒馆停驻小憩前的沿途风景还是相差无几。直到一个用爱尔兰盖尔语与英语双语标注的路牌出现,指明前方小镇时,景物才发生变化,而这时候实际上已经抵达城镇边缘:首先是少少的几幢小平房,整洁的园子中,夏季的花朵正盛开着。前风挡上贴着价钱的待售车辆相互紧挨着停在莱尔顿车行的前院空地上,一个招牌上写着“您的日产经销商”,提示他们拥有特许经营授权。前面接着是配电站,然后是那个已经锈迹斑斑的绿色广告牌,是罗莱单车的广告,但上面原先画着的图像,两个人与他们的单车,都斑驳残破了,只剩下七零八落的几处碎片,东一块西一块的。

小镇主街上,傍晚时分也有一些车流,他的车速便减缓了。他降下身边的车窗,将胳膊肘支在窗框上。他本打算直接开回住处的,但临时改变主意,转向了卡特米尔街;小图书馆就在那条街上。没有车流与人群来搅扰这里的宁静。偶尔会有男孩子踏着滑板在这里来来去去搞出响动,但现在没有这些少年,也几乎没有一个行人。他把车停到一排欧椴树下;沿河的步行道便是从树这里开始,穿过街道,延伸到远处蹲伏着的一栋低矮建筑那里;那栋小楼混迹于一片废弃的货栈库房之间,而这些仓库沿着卡特米尔街占满了一整条边,与街道另一边的欧椴树和河流一起,构成了这条街的特色。

他今天一点钟就下班锁了图书馆的大门;这是一周工作日中图书馆闭馆的唯一一个下午,镇里主街上的有些商店也在这个下午歇业休息。他拿一把钥匙在单栓死锁孔中拧动,又拿另一把在弹簧锁孔中拧了拧,然后推开了那浅蓝色的大门。是一位名叫哈弗狄的先生——镇里下北街上生意失败的食杂商店老板、终生未娶的光棍,以及众多“狂野西部”小说作家里赞恩·格雷的超级发烧友——孜孜不倦地去郡里的图书馆主管机构软磨硬泡、死缠烂打才让镇上有了这么个分支图书馆;这位老单身汉随后也就成为图书馆实际意义上的首任管理员。从很早以前开始,当他自己还是一名借阅者时,格来利斯在图书馆里便感到惬意自在;这个地方偏居一隅、陈设朴素,靠墙全是书架,一截窄窄的柜台立在门口附近。他成了图书馆来得最勤的常客;后来,当哈弗狄急性关节炎发作,而且日益严重,也越来越难以履行管理员的职责时,这位老先生便提名格来利斯为继任者;这一职位诱使他放弃了在银行继续干下去便指日可待的光明前景和优越回报。他都没有给自己一个机会好好忖度下如此变动会导致的种种不利,就直接答应了去接班。“可是,你这样做到底是图什么?”他的妻子,那位曾经的天真少女,在困惑和失望中对他厉声质问。他那份收入颇丰的稳定工作已经被认为是理所当然地要做下去;适当的一段时间之后他将升职,那就意味着可以入住镇上一座地标性质的宏阔的灰色大宅,也就是银行楼上的那套房子,阳台边有着漂亮栏杆,还有一扇木纹华丽的入户大门——她嫁给他的时候便预计着有这么一天。读书从来都不是他们共同的兴趣爱好;对她来说,书从来都不是她的必需之物。

书对那另一个妇人则是必需的;格来利斯经常注意到她在镇上的举止活动,看到她走出一间商店,坐进她的小车;她不属于他此前在自己的生活圈子中所认识的那类女人。她高个子,显出一种自成一派的美丽风情;她的泰然自若和镇定,还有她的衣着,暗示出她有些与众不同之处。她不知道哈弗狄已经退休,当她含糊其辞地询问老爷子去了哪里时,看上去就更有些不寻常的别致感觉。然后他与她开始交谈,她露出了微笑,而格来利斯以前没看到她笑过。下一次再见面,他们交谈的时间更长了一点,从那以后他们说起话来也更轻松自在了。她问他有哪些小说家可以推荐,他介绍她去读普鲁斯特与马尔科姆·劳瑞、E.M.福斯特和麦多克斯·福特,还有盖斯凯尔夫人与威尔基·柯林斯。图书馆里原有的一本《都柏林人》被人遗忘在雨中淋透了,字迹已经无法辨认,他特地为她又进了一本。他将她的注意力引向格雷厄姆·格林的《布莱顿硬糖》和菲茨杰拉德的《夜色温柔》。她自己则发现伊丽莎白·鲍恩更让她一见如故。

中午时分,在她那整洁的小客厅里,他常常倒上一两杯酒。他们并未觉得自己轻浮率性、恣肆多情,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这类人;他们谈论菲茨杰拉德笔下那些率性多情、及时行乐的人物,谈论“鸡毛旅店宫”和“宿醉广场”,还有“道尔柯特磨坊”。裘德的辛酸挣扎被发掘出了一些细微的新意境;乔伊·葛吉瑞的朴实善良为他们某一天的话题贴上了标签;另外的日子里,他们的话题又换成了普罗迪夫人或者黛茜·米勒。艾伦·韦吉沃斯死了,德莫特·特雷利斯睡了。莫里斯·本德里克斯将朋友的妻子拥抱入怀。

对于讲述彼此生活的琐屑和故事,他们并没有多少兴趣;他们的交谈不是闲聊家常的那一种,但他们自己几乎也没有意识到,他们的生活实际上就是这些谈话自身,就在那里,在一个因他们之间的友谊而显得别有意味的独特房间中。他们的交流并未触及情感,也没有触及相见恨晚的遗憾或者任何其他可能产生的感受;他们的言语并未失控。他们也未曾越轨,她没有背叛她已经结束的过往,他没有背叛他那时仍然维系着的现状。她煮好咖啡拿进客厅,他转头,将凝视屋外落雨或早春淡弱冷寂阳光的视线收回来,他们又继续说话,谈起了维尔德费尔庄园。她家的入户大门在她身后敞开着,宽宽的,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在汽车后视镜中,他看到她站在那里目送他,直至镜中照出的只剩下那些柳树。

开始有了飞短流长:他的车被看到停在她家旁边的石子路上,人们注意到她经常去图书馆。闲言碎语传得不是很厉害,但这样的事总是会发生的;他知道会如此,她也知道;他们相互间并没提过这个。当白天时间开始变长,他们的交往已经持续了三个季节。夏季天热的时候,他们会坐到屋子外面,坐到草坪上的一张白漆桌子边;不过,这样的夏天没有到来。

格来利斯把当天上午早些时读者还回来的书重新安置上架;《真主的花园》现在还有人读,犯罪和探案故事当然更受欢迎,乔吉特·海尔也还拥有自己的读者群。这些因光线照晒而陈旧斑驳的一列列书脊后面,包藏着的是另一个世界,由泛黄纸张和它们那年深日久的独特气味构成。她曾说她羡慕他能拥有这么个地方。

离开之前,他又四面环顾了一下。靠近门口的柜台前面板上,挂着一张招贴画,是在为六月将开幕的“草莓节”做宣传。在门上方的墙上,有一只女圣人布里吉德的十字架,是用麦秆编成。空载的搬家货车先哐里哐啷地从镇里主街上一路开过,后来又满载着她的东西轰隆隆地驶过小镇,慢慢远去了;当时是那一天的黄昏,那天她说了她羡慕他。那天,他们不得不在图书馆里多等了一会儿,等着格拉赫太太选书,等她挑了一本《智慧七柱》,又给她盖好借阅章之后,他们才相互道别说再见;那是个周二的傍晚。

他锁好门,开车离去。

园子里的小菜地上,生菜长大了,中间开始结心成团。他剪下一棵生菜,还有几根细香葱和荷兰芹。他在园中四处走了走,又随手从玻璃小暖房棚罩下摘了一只已经成熟的番茄,然后才收拾起放在菜地边一条小径上的那些菜。从外面回到家、回到小园子时所产生的那种空落感,他过去从未能习惯,他认为自己将来也无法习惯。在厨房,他打开浓汤罐头与罐装沙丁鱼,然后去洗生菜。

“他后来给我打电话了。”他想象着克里弗迪正站在自家厨房门口跟家人说话;这位律师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但依旧保持着职业的谨慎,思忖着他讲到什么程度就应适可而止。“我不知道那人到底有什么麻烦。”克里弗迪说,随后又加上一句说今天也没什么别的事情了。

家里什么地方放着威士忌的;格来利斯找了找,发现酒就在厨房的瓶瓶罐罐之间。他倒出一点酒,接着去做沙拉调料,将油与醋混在一起拌好。收音机上在播放农业新闻,然后是最新的市场信息;一位自我陶醉的电台DJ口若悬河、喋喋不休地聒噪了一阵之后,响起的是一首狂躁喧嚣的音乐曲目。在那之后,便是寂静,是无声的快慰。

在厨房餐台上放好一副刀叉,格来利斯脑中偶然想到他的子女们,其中某一个今晚是不是会打电话给他。没什么理由认为他们会打电话回来。没有什么糟糕的事发生,也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两个孩子的情况都不错,不久前跟他联络过。他暂时还不想吃东西,就又倒了更多一些威士忌。这些年来,他记得自己从未在这栋屋子中独自喝过酒。威士忌只是为那些偶尔来访的客人准备的。

端着酒杯,他走到园子里随意转悠,身边是钓钟柳花、玫瑰和连花苞都还没成形的香鸢尾。他二月份种下的那一行菜蓟已经长得挺高,个头赶上了那些尚未结实的向日葵。这是个温暖的夜晚,薰衣草的香气浮动在四周。

现在的酒后私语是他个人的了,这是从他那井然有序的记忆中传来的低声耳语,不会再诱发任何惶恐不安。去拜访那位律师,去探视那栋废弃的屋子,于他而言便是触动了那些不该触动的东西;要安然地触碰它们,除非是在记忆中,在那里,一切都将永存,一切都不会改变。从一所小图书馆退休,肯定没多少养老金补贴,所以她用遗赠对此表示了关切。一个陌生人对这一遗愿的解读——无论那种诠释是由好奇猜测孵化出的想象,还是由道听途说的绯闻闲话所编织成的故事——必定流于老套,但那已经无关紧要。现在,再次涌上格来利斯心头的,是妻子从前那张清新明丽的面庞,那种温柔的羞涩。现在,再次让格来利斯念念不忘的,是那位稍年长的妇人将一支黄褐色滤嘴上沾染有零星口红的香烟送到唇边的样子。现在,他回首婚姻中曾经的幸福,再度想象着温暖充实的拥抱。

就这些了,此外就没有更多,也不会再有更多。甚至连一件装饰陈列品也不必了,因为那会欺骗到真实。甚至连一件瓷器也不必了,他会写下这样的书面声明。冬日的花朵已然零落飘散,隐没在一道秘密的暗影中,而欺骗的幻象成全了一份静默无语的爱情,为它赋予尊严与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