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

像惯常的做法那样,他们一个一个地走进来。先是汉布罗西,然后是弗罗盖尔,接着依次是阿克林顿、奥利维尔、马克卢斯、纽康贝和纳皮尔。按照进入的顺序,他们每人都看了泥地上死掉的寒鸦;一共是七只,跟他们的人数正好一样。

“肯定是莱格特干的。”马克卢斯说道,其他人全都没吭声。马克卢斯之外,只有纳皮尔也怀疑莱格特。别的人则一片茫然,但奥利维尔除外。鸟儿的脖子被拧折了,有一只的头干脆被扭断,掉下来了。死鸟歪倒在尘灰中,羽毛失去光泽,挓挲着贴住地面;它们那晶亮如珠的眼睛也已呆滞暗淡。“这些嗜杀的家伙,该死。”纽康贝干巴巴地说;从他的音调中听不出义愤或激动的情绪。奥利维尔知道,是那个姑娘干的。

铃声响起来,在敦促他们去礼拜堂。上午的时间总是很有限,就只有这么短短几分钟,但也够他们来到谷仓,看看那些鸟是否安然无恙。通常,钟开始敲响之后,这七个孩子就已经走在返回的路上了。而在返回之前,他们还往往在谷仓抽上一根“早间小烟”。

“哦,老天!”他们往回赶的时候,马克卢斯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弗罗盖尔和阿克林顿说现在他们也同意了,应该是莱格特干的。其他人则没说什么。

他们一直在教鸟儿讲话。他们之前的好多届学生都玩过这个。他们用食物诱捕,抓住那些年幼的小鸟,然后修剪它们的翅膀,再慢慢驯养。也有其他地方可供他们来安置这些鸟儿,但谷仓这里是最合适的;空空的谷仓很宽敞,墙上有个孔洞,用那种圈养家禽的细铁丝网拦着,正好差不多当作一扇窗子;铁丝网还被用钉子铆固在门的底部,挡住门扇下面的空隙。这间谷仓没有别的用途,废弃之后便被人遗忘,直到有一天有人在这里贴上告示说整个区域禁止入内——这个禁令布告也不例外,很快被同样地遗忘了。所以学生们很多年来都在这里养鸟玩。但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野蛮杀生事件。

他们教寒鸦说话,但这些鸟儿并不能清楚地发音吐字。鸟儿并不会相互交谈,甚至也不能发出一个可称为语词的声音。教过几个小时之后,它们发出的声音也只是近似于人声;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有靠听者去解释发挥。有人说,如果鸟的舌头修剪一下,或许能取得更令人满意的成果;过去就有人这么干的,但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人们觉得那样也未必管用。

几乎连一点点的时间也没提前,七个小男生及时赶到了礼拜堂这里;老师们排成队,正等着从回廊上进入礼堂。他们从老师的队列旁走过,在会堂里找到位置坐下;七个人都坐在一起。他们立刻觉察到今天上午明显有什么不对头的事情;大家呢喃含糊地念过祷告词,又开始带着略显夸张的虔诚激情、架势十足地高唱赞美诗;这一过程更是刺激和放大了他们的好奇心。神情庄严的牧师主持了这些仪式,还点到即止地提及了“荒野中的诱惑”,因为现在正是一年中容易犯这种错误的时刻。他那种庄重严肃早已屡见不鲜,是他惯常的气质,与夜里所发生的那件杀生案完全不相干,而且他也不知道。“因为经上记着,”他引用《圣经》,“主要为你吩咐他的使者保护你。”以这句引文收尾,他干净利落地结束了布道演讲。学生与老师们都穿着正式的袍服,列队依次退出,走进室外的清新空气里;身后传出管风琴演奏的即兴曲,是亨德尔的曲子。

通常,大家会四散走开,然后才会三五成群地开始讲话,与此同时,音量也会提高。男生们走向好几个方向,朝着零散分布的教室走去,而老师们则往同一个方向走,去大家共用的一个房间拿马上就要用到的书本。汉布罗西与阿克林顿还是待在一起,而马克卢斯、纳皮尔和纽康贝则另成一伙,这三个人都属于那种更聪明机灵一点的孩子。弗罗盖尔要去上钢琴课,奥利维尔则接到校长的传唤,要去接受训导。这七个男生,每人心中都还记挂着那已经发生的暴行,忿恨和怒火都还没有从他们身上消退。

弗罗盖尔一边等着老师,一边弹着钢琴;从汉考克先生上次给他上课直到现在,他基本上都没怎么练习。在校长的房子里,学校的屠宰工和勤杂工戴恩斯离开房间时,会客厅大门上方的蓝光灯被他关掉了。他样子阴险、幸灾乐祸地对着奥利维尔眨眨眼睛,似在暗示他对奥利维尔为何被传唤知道得要比奥利维尔本人清楚得多。他眨眼算是白费了,奥利维尔根本没搭理,因为那是戴恩斯的常见花招之一。奥利维尔轻轻敲了敲门,然后便听到校长在里面说让他进去。

“我很失望。”校长开门见山,从他此前取暖的壁炉边走开,走向与会客室相连的一个小房间;那里散乱地堆放着书籍、作业论文和收缴来的学生物品。校长身材粗壮、体重可观;他在一张桌子后坐下,而奥利维尔则站着。“我很失望地注意到,”他继续说,“三门科学课程,你没有一门的成绩达到基本的合格线。需要指出的是,选择读理科方面的课程,这可是你自己做出的决定啊。”他暂停片刻,盯着被抽到他面前的一张纸看了看,“你确定你的学业目标是在这个方向?”

“先生,我有些好奇,想更多地了解科学世界。”

“坐下吧,奥利维尔。”

“谢谢您,先生。”

“你说你好奇?”

“是的。”

“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对这个方向的知识感到好奇。要知道,那些无知又无能的孩子,如果我有意识地让他们只停留在一个蒙昧天真的世界,那是因为我有义务如此,同时也是因为良知让我这样去做。奥利维尔,这个学校的学费很高的。学费高是因为期望也高。舍监应该早就对你们说过这个了。我今天上午叫你来这里,就是要让你清楚我们对这些事情给予高度重视。你选择科学课程,并不是出于天命的驱动?”

“不是,先生。”

“那你只是纵容了一种好奇心。你在纵容自己:那会是很危险的。”

这家伙为什么一定要以一种夸大其辞、一本正经的方式说话?奥利维尔在心里嘀咕。只是因为自己所知甚少,所以才希望去学更多的东西;如果这也被叫做自我纵容,那就自我纵容好了。但怎么能说是很危险呢?他觉得不解,不过也没问。实验室的功课他做得不怎么样,这之前并未让他感到意外,现在也没有。

他回复说自己很抱歉。校长大人说起了学校对于本校传统的深厚信念——任何合适的场合下,他都会提到这个。他所称颂鼓吹的传统与奥利维尔的学业失误几乎完全没有关系。校长的这种做法,本身也是一个传统:但凡与规定的或期望中的行为表现的背离偏差都被认为是出于这样的根源,也即对学校那些历经时间检验而积淀成形的戒律和良好惯例的漠视与怠慢。这位校长的前任们在他们任职的年月里也这样倡导对过往遗承的重视,对男孩子们成为男人时所取得成就的关注,还有对他们的欠缺不足保持警醒。而奥利维尔的前辈们也肯定听过如此的训诫,听的同时带着与现在程度相似的怀疑与轻蔑。

“你看我们能不能这样,”现任校长提出建议,“今天你就向我保证,从此以后开始好好学习?过一段时间我们再来检查核实你的表现,比如说,五周之后,怎样?”

“先生,要么我还是退出科学课程吧。”

“退出?我可不喜欢听到这样的回应。”

“我错了,先生。”

“奥利维尔,不要错上加错。考试失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惩戒了。也许,你可以好好反思一下这次的失利。”

提出这个忠告之后,校长便打发奥利维尔回班。在距离学习室和校长会客室都挺远的那间石板铺地的大厅中,奥利维尔立刻就把校长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思绪又回到了那些被残杀的鸟儿身上。他再次得出了之前已经得到的结论:肇事者并不是另一个男孩子。今天下午的游戏课之后,莱格特将会被他们抓住,然后被劫持逼供。回教室的路上,奥利维尔悠悠荡荡、慢慢吞吞,预想着那场不公正的报复,但他也很清楚他不会将自己暗中的推断透露出来。不这样做,有着一种乐趣;保持秘密,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这给他带来快感。

星期三这天直到下午茶的时间都是她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安排,如果有改变,她很可能会感到不满。每周中间段的这一天已经被她当作她个人的星期天——只要没有因为什么特别的事情而设定闹钟,只要在远处响起的礼拜堂钟声和开始上课的铃声可以被忽略。这个时段中,即使是处于无意识状态,她也知道要做什么:一直睡觉,直到上午时间过半。她睡得并不踏实,因为会不时受到梦境的扰动,而这个时段的梦境总是那么清晰生动,但这也没关系。没有什么比周三上午更奢侈惬意的了,可以在半梦半醒之间想象一下早餐之后那杂乱无序的餐厅,开始上课之后那突然到来的一片安静,还有被收进餐具室的刀叉杯盘——在那里擦洗干净再拿回餐厅,然后在老橡木桌子上布置好,以供午餐使用。周六晚上也是她的休息时间,但那完全不同,也不被她当回事;她当天还经常替其他的工友顶班,甚至都不用人家再换班还她。

这天上午,她十点半起床——这是她周三的常规时间表。炉子上煮水的间歇里,她翻看了一份报纸的彩色增刊。她打开后门,身穿睡衣站在那里,撵走了那只讨厌的猫。曾经,斯塔克普尔会在周三上午来找她;他是唯一这样做过的人,是那些年来唯一能够找到一点空当和机会的男生,就在周三上午十一点到十一点四十五这段时间。她记得很久之后的一天,斯塔克普尔回到母校,身边带着一个女人——旁人说那是他未来的老婆;他带着那女人故地重游,指着这里那里比划了一番。她记得当时还想到了斯塔克普尔会不会也把她自己指给那女人看。

她又站了一会儿,感受着那柔和清新的空气。闻到烤面包片的焦香味,她折回了厨房。

他们在采石场上生火煮了一点咖啡,倒在果酱瓶里喝了。他们觉得这种不加牛奶的咖啡喝起来很美味;牛奶可是讨厌的玩意儿。然后,仰躺在阳光朗照的地面上,他们抽起了烟。

与此同时,莱格特则蹒跚着向他住的宿舍那边慢慢走回去;在他估计自己还是能被他们看得到的这段距离内,他一直装出跛足瘸腿的样子。他认为自己有根肋骨被打断了,但弗罗盖尔声称他拥有医学知识,用手指按了按又敲了敲他的肋骨,然后说没事。“绝对没断。”弗罗盖尔是这样说的,但莱格特对此则不很确定。他们独独挑中他,是因为他会耍阴招、暗中下手——他们就是这么说的,而莱格特也承认自己不够光明磊落。虽然如此,他还是无辜的。他根本不愿去碰那些可憎的丑八怪寒鸦,更不会把它们那长着尖喙、会啄人的鸟头抓在手中。

“不是他干的。”阿克林顿说道,打破了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其他人也逐一对他的结论表示认同。不过,海扁了莱格特一顿,这根本没什么好后悔的。

“那谁干的呢?”纳皮尔问道。奥利维尔没说是那位姑娘。

“除非是戴恩斯。”马克卢斯说。

他们都这样猜测,但奥利维尔没有。戴恩斯不是他们能对付得了的;他们没法痛揍他一顿,也没法捉弄他。甚至跟他理论这件事都不行,因为尽管这位勤杂工确实知道他们在养寒鸦,但却没告状;如果指责他杀了鸟儿,他很可能会发起反击,不再保持沉默,而是将这个秘密捅出去。他这个人可是火爆脾气。

“无论如何,我也不认为是戴恩斯干的。”阿克林顿又说道,“他没理由来染指这件事。”

几年前,有个男生上吊自杀,但没能把自己的小命给了结掉。后来有人推论说他也没真的打算死,因为他打的那个绳结根本就不曾收紧了;他选了一棵树上吊,一只脚踩踏进树干的一个空洞里,身体垂挂的重量都落到那只脚上了。这个孩子后来没有继续在这里上学,而是被送回了家;人们认为他精神有问题。他们现在又说起了这个男生,因为想来肯定是某个脑袋进水的类似家伙杀了那些鸟。他们罗列出那些神经兮兮的学生,对每个新提出的嫌疑人的近期行为,反复地进行分析讨论。奥利维尔则不言不语。虽然不是这几个男生中最年幼的,但他是个子最小巧的;他深色的头发齐着额头剪出了刘海,脸色显得有些苍黄病弱。跟这些同伴在一起,他的样貌有点与众不同,那种纤弱又敏感的清秀是其他男孩子所没有的。其他小男生的样子,看着似乎是上帝造人时有点漫不经心、疏忽大意了——或者说当奥利维尔置身于他们当中时,仿佛成为一个例证,说明上帝的造人活计也可以做得稍微好一点。这些孩子穿的夹克,袖子都显得嫌短了,变硬的头发有点乱蓬蓬的,声音也开始变粗,唇上腮边冒出了小胡髭,皮肤上痘斑点点;显然都是青春期的征象。他们没人特别注意到奥利维尔避免了男孩蜕变成为男人时所拉开的这些序幕;奥利维尔的这些朋友们接受了身体发育所带来的尴尬笨拙的体态,对留在青春背后的东西并无遗憾或惋惜。

最后一点咖啡喝完了,烟屁股被扔进火堆的余烬中,然后他们把树枝烧完留下的炭灰四散踢开。他们全体一起回到学校,又走到曾经是寒鸦之家的谷仓这里。汉布罗西以前在学校的农场上帮忙干过活,所以知道农场的一些习惯做法;他绕道几步去拿了一把铁锹,又提出指导意见,找了一处最适合挖个墓葬坑的地方。死鸟被一只一只地扔到了坑里。马克卢斯将挖出来的土重又填埋进坑中;然后,他们抓捕新鸟的行动就开始了。

这所学校在奥利维尔入读很久以前,就发生过一些怪事,然后在人们之间口耳相传,历久弥新:礼拜堂钟声在午夜仓皇敲响;雷诺阿画作《读书的女孩》的复制品本来是挂在一处级长们共用的房间中两扇窗子之间的,却突然被摘掉不见了;有人从多比—高登的大衣口袋中偷走了一只打火机和一个烟斗;还有中央供暖系统的神秘崩溃。这些怪事是在很多年间断续发生的,时间跨度很大,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至今还没有哪个嫌疑人员被发现和受到处罚。此外,看上去也不太可能让同一个人对上述事件中的任意两件都负责,更不用说对全部事件负责,因为一个男孩子在学校就读的时间长度有限,没机会去完成两宗恶作剧。七年之前——这远远早于奥利维尔的入学——在学校的单车棚有人制造了麻烦:很多车胎被无缘无故地放掉了气。此后的岁月一直都风平浪静、波澜不兴,直到寒鸦屠杀案的发生。

奥利维尔对那姑娘的怀疑,纯粹是出于直觉的驱使,而且怀疑的不仅是最近的这次事件,也包括此前其他的怪事。他确信自己的猜测没错,对自己的直觉也很有信心,也感觉到她这些怪异之举背后有着某种意图——而且这种直觉敏感几乎毫无漏洞、无懈可击,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想不出她这么个餐厅女工为什么要在深夜一点敲响大钟,让大家梦中惊魂,以为火灾突发?还有,她拿走多比—高登的烟斗能有什么用处?他最初产生这种怀疑念头时,也猜想和推测过这其中或许有复仇的动机,但很快就否定了这种看法——他觉得什么复仇之类的推断太浅薄老套,太水到渠成了。莱格特被揍的那天,在喝下午茶的时候,他脑海中又冒出同样的念头,就趁着那姑娘不注意的当儿盯着她看,试图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在被观察者还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便悄悄闯入这个人的私密区域,看出这个人的内心隐情,这是奥利维尔的一项专长,他也为此而有些自鸣得意;但这天他有两次,甚至是三次,不得不骤然中断他的探秘盯视,因为出其不意地,他凝视的目光被对方的眼睛回望了。那女工名叫贝拉,但在餐厅这里以及餐厅之外的地方,她都被称作“姑娘”。

把盘子顺着一条胳膊放上去,盘子彼此接触以保持平衡,这位餐厅女工能一次托起并分发五只盘子,每只盘子里都装着肉肠卷或者配上青豆的烤面包片,要么就是炒鸡蛋。今天吃的是肉肠卷,两根香肠裹在一层面粉中油炸,面粉皮被炸得焦脆,呈深棕色。在餐厅圣安德鲁区的第二张桌子上就餐时,如果你不想吃肉肠卷,把自己的那一份递给乔姆就行,反正他能帮你给吃了。餐厅其他的地方,一般都是更常规的一些做法,不想吃的肉肠卷就放在那里,餐后会有人处理。

这天的晚餐,奥利维尔的座位是在圣大卫区的第三张桌子上,在级长老师的右手边;这个座位每十二天就循环一轮,级长的位置保持不变,那些男生则每天依次换位。就餐时,级长一言不语,除了要盐、胡椒或者果酱时才开口;这种自在超然、旁若无人的进餐姿态也算是他的一种特权。温热的盘子里装好食物,顺次传送到每一排孩子面前;级长的盘子在最后一趟才送过来,同时拿来的还有芥末。

让奥利维尔揣摩不透的那姑娘不为他这桌上菜。他看到她在餐厅远远的另一端,那里是圣帕特里克区的餐桌,阿克林顿、纽康贝和汉布罗西都坐在那边。驯养寒鸦的几个孩子中,只有奥利维尔坐在圣大卫区。弗罗盖尔、马克卢斯与纳皮尔都坐在圣乔治区;圣乔治校舍的体育游戏非常出名。

餐厅里的嘈杂声相当大,但奥利维尔能听到的零碎谈话声只有来自他自己的这一桌,其他所有人的声音都已消融在全体的喧嚣声中。这个周六晚上的论辩主题是关于鬼魂是否存在。有没有鬼的话题提早说完了,然后大家开始讨论一条国内新闻——一名医生被证实杀害了他的几位女病人;医生应该受到何种惩罚,学生们有支持处以死刑的,也有反对的。桌子另一头的两个男生负责用一个大金属茶壶倒茶;奥利维尔喝完茶,将杯子与茶碟递向他们。他然后又去偷窥那个女工。清理盘子与刀叉餐具的时刻还未开始,她现在等在那里,与其他女工一起,在餐厅贵宾席的桌子前面站成一排;这次晚餐贵宾席没有用到。

她被叫做姑娘,只是名义上的说法而已。这是从过去流传下来的一个指称,当时她是餐厅女工中年龄最小的;很多年过去了,人们依旧习惯于称她为姑娘。当年,她那清新脱俗、天生丽质的容颜在餐厅中引起一波又一波的欲望躁动与激情渴慕,这也让她赢得了某种名人般的荣耀——对这样的知名度她安之若素。奥利维尔感觉到,自己有那样的猜测,也是因为这些过去的事实掺和进来,让那些神秘的怪事更合理了;但他不知道两者之间应该怎么关联。她并不介意别人观察她,盯着她看——这一点,也是事实,也有些难解。

这样回想之后,他脑中一片空白。“奥利维尔,”级长打断了他的呆怔思绪,“拿果酱。”

奥利维尔伸手去拿装着苹果酱的碟子,一边对级长表示失礼了。她现在已经处于中年后期,个子高挑,戴着那种头巾式的帽子,灰褐色的头发扎拢在脑后;她的五官间还是透露出传说中倾城美貌的痕迹,但那青春的无瑕容颜只有多年前的男生曾得以亲见。奥利维尔明白了——从他最初对她开始感兴趣时便意识到了——她为什么跟其他餐厅女工不同。这不仅是因为从过去流传至今的种种传闻,也不仅是因为她的容貌特征证实了前辈学生对她美丽芳华的描述并非夸张,同样也不是因为她喜欢安静无言,而其他女工则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对餐厅里那些飞短流长的话题喋喋不休。她与众不同,是因为有一种别样的东西,一种只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再一次地,她的目光对接了他的凝视;因为隔得太远,奥利维尔没法确定她这样回望是否有意为之,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还是确信她的目光别有用意。

油炸粉里裹着的棕褐色香肠肉闻起来味道有点大,不过奥利维尔清楚,肉并没有坏,味道还是香肠与肉的味道,只是烹炸过程中,肉本身的天然气味被释放出来,而且浓得有点过了头。她第一次朝他这边看的时候,他没有认出她来;因为她当时没穿女工制服,他差点就从她身边走过而浑然不觉。从那以后,他就经常注意到她下午没事的时候,或者一天的事情都做完之后,在学校外围的小汽车道上散步,独自一人,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通常都三五成群。她从来都不笑,连类似笑的表情都没有;他自己也不笑。

传来人群起身站立的哗啦声,凳子被从桌子旁推开的嘎吱声,鞋子拖曳在磨光的地板上发出的啪哒声。“……奉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之名,”级长主管老师开始朗声诵读,然后说出这个晚上的事项通知。通告结束后,当值老师赶紧跑去忙碌,级长们也随即四散行动,一个跟着一个离去。餐厅人去楼空,只剩下了女工们,她们又接续起刚才被打断了的闲扯。

底下将不会再是鸟儿之类的。每次都有新花样。奥利维尔曾试着去猜想下一次的惊人之举将会是什么,但终于绝望地放弃了努力。怪事再发生时,他将已经离校;他想象自己将来或许因为某个老校友活动而回来,然后就会听到有人无意间提起新发生的什么怪事。他想象着自己并不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因此最后就不得不直接发问。有那么一刻,他想让自己的朋友们完全放心,告诉他们新抓来的鸟会安然无恙,屠杀惨剧不会再重演。但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又到抽烟的时间了,七个男生结队向一处小石头堡垒走去;他们在无人注意的田野边角垒砌起这座石墙棚屋,为的就是偷偷吸烟。

那天晚上,校长本人在晚祷仪式上发言——只有在极少情况下他才会这样做。他讲了自己编的一则寓言故事,说有一个人如何每天都重复他自己的生活,重复着某种一成不变的行为模式,但这个人却让那种单一的生活模式变得更丰富更有意义了。校长还讲道,这个人如何又做了一个梦,梦见他曾经背离了他所选定的道路,结果受到上帝的严厉审判与惩罚,此前生活中赢得成功的地方全都遭遇了失败。

在校长的言辞中,奥利维尔意识到一种轻微模糊但确有所指的暗示或隐射;他不禁怀疑校长这个故事的灵感或许就是源于他自己在科学课这一方面的偏离越轨经历,以及随之而来的考试失败。在结束演讲时,校长大人没忘了再次提及传统的重要价值;他坚称,传统以及传统所支配下的这所学校如果能有效地发挥力量,那么这种力量就必定得到了上帝的赞同和许可;上帝如果感到不悦,那必有人会受到惩罚。校长的这套哲学依旧是老生常谈,除了他这次的讲话披上了寓言的外衣。校长的演说是一个完整的圆,圆圈结束的地方也就是圆圈的开始:这所学校,还有学校那历经时间锤炼被证明是可敬可贵的传统惯例——这个传统把男孩升华为男人。

过了一会儿,奥利维尔借助一本《凯利氏直译参考》来研读贺拉斯的一首颂歌。他发现自己动不动就会分神:校长对于学校教育所抱有的绝对信心——坚信是那些长期确立的训练课程和仪式体系帮助少年过渡为成人,还有那餐厅姑娘的反常之举,这两组思绪轮流地来袭扰他。她的罪是反叛的武器?她的反叛是意有所指,还是只不过随性而为?当她实施一起又一起骚乱行动或不安事件时,她心中想的是什么?为什么现在看来,校长的信念与那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奇怪行径似乎齐头并进,相伴相生,就像拼图那样彼此契合?贺拉斯写道,愿少年们学习格斗实战,在军事训练中变得坚忍强悍,将艰辛困苦的磨炼当作诤友良言。奥利维尔尽其所能将拉丁语字词与英文对应配搭,而他个人对这一句的诠释理解却并非字面意义上的直接转换。

当然了,校长并不知道——正如他之前的学校主事者们也同样地浑噩不察——那位餐厅女工在其少女时代,作为肉身存在的她本人,已经成为本校传统的一个断片:她让那些如今早已成人的男生们经历了一种私密仪式,一种已然写入学校非官方编年史的仪式。学校的教育传统中也有这个,奥利维尔提醒自己,然后继续他的拉丁文研习,一丝不苟地找出哪个词与哪个词配对。

一天的事务最终完结后,餐厅女工与宿舍女佣们,还有做其他各项杂务的工友们,全都下班返家。有几个人是开车来回的,车上有空位大家就搭搭顺风车;有的人则是骑单车;还有的人干脆步行,走回居住的村庄。步行的人当中就包括那姑娘——她现在已是半老徐娘。走在两旁枝叶茂盛的乡村车道上,她一边还抽着烟,稍微落在两位同事的后面——其中的一位手拿电筒来照亮道路。她所喜欢的那个男生,皮肤仍然像瓷器一样润滑,虽然没有瓷器那么白,但好在也没有那种典型的白瓷肌肤容易出现的红润血色。他那略显灰黄病弱的面庞,那敏感凝视的黑眼睛,还有那完美地贴合着前额轮廓的发际线,一切都让她心生爱意。

她继续向前走着,他的样貌形象占据了她的脑海,他的声音与很久以前那些男孩的声音交相呼应——这样的声音曾温柔呢喃,呼唤着她的名字。他明白这些的——她猜测到他会是这样的一个小男生,对这些心有灵犀,因为他就是那种类型的男孩。对那种类型的男生,她总是一目了然。

午后散学的第一遍钟声响起,洪亮的余音节奏铿锵。低年级的孩子们收拾好自己的课本,轻手轻脚地从走廊上通过;他们尽量压低走动的声响,更不敢谈笑喧哗,因为中高年级的学长们还要继续预习明天的功课。奥利维尔在读毛姆的《寻欢作乐》,这本橙色书皮的平装小说被他藏在《雷利爵士与大英帝国》以及一本实验室指南手册下面。一张字条从一排桌子的另一头传过来,打断了他的阅读,上面写着:“是不是查普曼干的,你觉得呢?”他草草写上三个字“也许吧”,又把纸条传回给纽康贝。你不得不撒谎。如果他们提到哪个人有嫌疑,而你却明确否认,那么他们就会疑心你知道内幕。

最终总会有什么人猜疑到的:她前前后后已经惹出了那么多事,所以难免会有人怀疑到她的。他对所有其他那些事情都相当确定,因此也确信这关于真相暴露的最终推测不会是胡思乱想的幻觉。他无法知道得更多;他也不相信自己将会知道得更多。在想象中,他眼前又浮现出她的形象,就像他有一次或两次——差不多也是一天中的这个时段——曾在外面路上看到她时的样子:身穿海军蓝的外套,衣服上的腰带宽松地系着,戴着头巾,上面有马的图案。

“贝拉,开心,”走在前面的两个人大声道别,她们在岔路口转向欧芹巷道时,一先一后地说,“晚上开心。”

现在大家不管早晚都喜欢用这个词来招呼,但她讨厌这种流行语,太没有实际意义了。“晚安。”她回答道。

上下闪动的手电筒光顺着欧芹巷道远去,伴随着说话声与偶尔的笑声。她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耳中听到的只有一只猫头鹰的鸣叫。接近铁路员工小酒馆时,又有了人们的说话声与笑声,然后便听到霍吉斯太太家前院房间里音量开大了的电视声。

她的妈妈如果还活着,这个时辰应该已经上床——她假设如此。他会在教堂墓地的紫杉树林间等着,默不作声,她经过时,他也不言语。然后她会煮好茶拿到楼上妈妈的床边,看着老人的眼皮耷拉下来,安然入睡。她会把大门的木头门闩推向一旁,然后把自己房间的窗帘向右拉开,留出一英寸的空隙,就那么保持着不长的一小段时间。不用敲门,他就会自己推门进来。

有个男人离开铁路员工小酒馆,在她身后打招呼,跟她说晚安,她同样回应了一声。这些人之中的任何一位,都曾对她垂涎;现在她仍是他们的女神,她一直都很清楚。老天,她心想,跟这些人当中的一位成婚,然后生活将会是多么窒息!

教堂墓地旁的便捷小径,她走起来早已不再介意。从一排排的墓碑间穿行,在她而言已是不值一提。格雷夏姆家族的巨大墓穴已经损坏,有一处地方开裂坍陷了;墓碑前的花环早已被遗忘,早已凋败零落,在有月光的夜晚,看上去阴森诡异。叶子腐烂发出的气味,让她曾经联想到死尸。

她生活至今的那座小房子,位于村道最远的那头。在她童年时,父亲每天早上便离开,去采石场工作;他在家里楼上的房间死去,她的妈妈也是。妈妈去世的那天,学校的一个男生恰巧来了,她只有打发他离开;那男生叫泰特曼,是圣安德鲁校舍的学生会长。他教过她几句法语,同样的东西,还有,每人都有自己[喜欢]的口味;为了发音正确,他让她撅起嘴唇。很久以后,她想象过跟他一起旅行,遍游法国与德国;当侍者要她挑选甜点时,她就说同样的东西,就吃他已点的那种甜品。他的金发颜色很淡,根本不像现在的这个小男生——这个男孩的名字她还不知道。

她转动门锁钥匙,打开前门,直接走进房间,拉上帘子;是那种厚重的帘布,罩在门板后面,将风挡在屋外。她坐下来,两根散热片的电暖炉让她的双脚暖和起来;茶与几片小黄油饼干也为她增添了热量。这些小零碎带来的隐秘快乐,总是让曾经的男生们欢喜不已,而另一种意义上的宽慰,更是令人迷醉。至于她自己呢,也感到满足温暖——虽然不太一样,但差不多如此。

宿舍里安静下来,奥利维尔又想起了她。他想到,当她正值妙龄,情绪波动时,她的表情会如何随之变化。他想象她是端庄娴静的,因为在餐厅她有时候就流露出这种气质特征——餐前祷告时,她静静地站立等候,而其他人则明显不耐烦。他的思绪跳转了一下,又看到她穿了一件不同的衣服,没戴头巾,头发披垂在肩上。他看到她的女工制服铺开了,平整地放在一张熨衣板上;去试熨斗的温度之前,她用水沾湿了一根手指。他看到她穿着袜子的双脚,眼中含着笑意;接着,他看到了她裸露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