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蒂尼

了不起的马蒂尼。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所有人都想成为的那种人。他很年轻、帅气,非常成功,才华横溢,一个顶仨。他穿着红黄相间的铅笔裤,脚上穿着黑色漆皮靴子,上面有很长的白色护腿。他总是戴着护腿,那是他的爱好。衬衣最上面的三个扣子没扣,这给他的优雅气质增添了一丝反叛。一头凌乱的头发,长度正好可以在风中飘扬,他带着乖孩子一样的笑容,但是蓝色的眼睛里,总透着一种不羁的、小流氓一样的眼神。

在一家豪华饭店的宽敞大厅里,我们两个人坐在宽大的浅红色皮沙发上。那天,我是第七个采访他的人,那时候我也很年轻。是的,很多人都是这样跟我描述他的:他就是大家都想成为的那种人。不仅如此,我觉得他让我受不了。或者说,当我面对他的微笑、他彩色的裤子、他的护腿,还有他那小流氓一样的眼神,我无法按捺住自己的嫉妒。我感觉那嫉妒从胃的深处涌上来,就像加勒比海的热浪一样,让我的全身都在沸腾。真该死,我真的无法否认:我也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他那时候刚刚完成了一本书。那本书很简单,讲的是一个年轻、不安分的男人在都市中的三天。开始接触那本书时,我也有些怀疑它的价值,这本书很火,我确信那一定是炒作的结果。但是,在几个星期前的某个晚上,我把那本书拿在手里,为了看完那本书,那天晚上我喝了好几杯咖啡,大半个晚上都没睡觉。那是一本非常精彩的书,真让人无法抵御:他采用的那些材料,可以抵御任何坏天气,真的很无敌。那本书简单、准确,像刀片一样锋利,时不时会有一段描述,非常有诗意,但同时也让人心碎,就像皮肉分离的痛感。还有,那本书的标题是《你》,从第一眼开始就直指人心,让你没有喘息之力。

是我的头儿让我去饭店采访他的。我们的杂志不怎么起眼,但是主编罗杰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人,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觉得在我乱糟糟的脑子里,隐藏着某种天分。那天早上,我到了编辑部,说我读了《你》,尽管我很不情愿承认这一点,但那是一部杰作,诸如此类。就这样,他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他没有再多说,就让我去了那个地方。

我到达那家饭店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假装成记者的样子,让大堂经理借给我一支笔和几张信纸,最终我只记了几句笔记。可能是这个缘故,马蒂尼觉得我比较可亲,或者是因为我问的第一个问题比较特别:我问他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当时我是怎么想的。过了一段时间,我再回想这件事情,想起了我和前任女朋友之间的一场奇怪对话。她认为,从那些细小的事情上,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本质,比如说——口袋里装的东西。我记得当时对于她这个说法,我只是一笑了之。可能我少不经事,我认为人生是建立在更加稳定的东西上,或许我只是有些厌倦她,她那些奇思怪想,还有她折磨人心的缺席。

马蒂尼看了我一秒,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有点不耐烦地靠在沙发上。那时候,他一定在想,我是不是也会问那些问题:他的童年、他的下一本书、成功引起的焦虑、他书中的自传成分,或者是他对疯狂的看法。所有这些,都是从早到晚,记者们反复问到的问题,他已经感到很麻木,在回答时,也不用多加思索。

“您刚才说什么,对不起?”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就好像他要听得更清楚一样,我看到他四分之三的脸。

“我刚才问,您的口袋里有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您叫什么名字?”

“弗兰克。”

他依旧面带微笑看着我,就好像要搞清楚,坐在他面前的人是谁。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依然看着我,但是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

“我不知道,弗兰克,我不知道我的口袋里有什么。”

他的手在饭店的核桃木桌子下面,摸索了一阵,在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之后,有不少的东西被放在了桌面上。

我们俩都靠过去,把胳膊肘搭在膝盖上,观察着眼前那堆东西。

有两枚十美分的硬币,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一张叠了两道的一美元,一枚二十分的镍币,还有一把红色的、非常小的卷笔刀,两根用过的火柴,四个便士,一张揉成一团的纸,七粒大米,还有一个非常小的锡兵,颜色有点儿发黑。

我们在那里待了一会儿,欣赏着那堆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们似乎都很熟悉这些东西。

“这些呢?”过了一会儿,我用笔尖儿指着那两根用过的火柴,问道。

“这是昨天晚上我放在口袋里的。”他看了我一眼说,就好像想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正确一样。

“昨天晚上,您在哪里?”

“在一个聚会上。”

“哪里?”

“在迪克·默多克家。”

“那个制作人?”

“是的,是那个制作人。”

“我懂了。那火柴呢?”

“估计是他的。”

“为什么在您口袋里?”

“因为我当时在和一个女孩说话,我不知道应该丢哪儿。”

“嗯,我懂了。那这个呢?”

马蒂尼抬起眼睛,看着我一眼,然后又盯着桌面看。

“有一天,有人送给我的。”

“谁?”

“一个小孩。”

“那个小孩是谁?”

“我不知道,就是一个小孩。”

我抬起眼睛,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是谁,有一个女人抱着他,那个女人让我写赠言。”

“他送给您那个小锡兵。”

“是的,他送给我那个小锡兵。”

“您就收了。”

“是呀,我收了。”

“您为什么要收呢?”

“我不知道,我觉得这是一个很美好的东西,他妈妈很漂亮,也笑了。”

“我明白了。”

我又伸出笔,指着那些米粒中的一粒。

“那这些呢?”我把手收回来,把胳膊肘又放到膝盖上,问。

“有一天晚上,我在一个朋友家吃饭。”

沉默。

“然后呢?”

“我不知道。”他继续说,有点尴尬,但很愉快,“这是盐瓶子里的大米。”

我很快看了他一眼,又接着看那些米粒说:“这些米粒是用来防潮的,我奶奶也这么做。”

他有点惊异地看了我一眼。

“是啊,我朋友也这么说。我觉得这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也就是说?”

我们的脑袋靠得很近,我们可以很小声说话,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还有摄影师时不时打开的闪光灯,都好像被隔离在外。

“我不知道,这些很小的东西,能够防潮,让盐保持干燥,我想着这些米粒可能会很有效,能够去掉我身上的潮气。”

“就是因为这个,您拿了那些米粒?”

“是的。”

我点了点头。

“那他知道吗?”

“谁?”

“您的朋友。”

马蒂尼很快看了我一眼,想看看我是如何反应的。

“不,我想他不知道。”

“希望他不要发现。”

“是的,”他微微笑了一下,说,“希望吧。”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桌子上的东西。我手上的笔又指着那张折了两道的一美元,那张钱很破旧,还差一个角。

“这个呢?”

马蒂尼抿了抿嘴,有一丝得意。

“这是我赚到的第一个美元。”

他抿着嘴,看着他的那个美元,轻轻地点着头。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多年前吧。”他有点儿心事重重,过了几秒,他又接着说:“是鲍勃叔叔给我的。”

我想了一下。

“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迟早都会出现一个鲍勃叔叔。”

他笑了一下。

“是啊,我觉得事情就是这样。”

我们两个人都点了点头,非常轻,眼睛都没有离开桌面。

“为什么鲍勃叔叔要给您那一美元呢?”

马蒂尼看了我一眼,就好像要想清楚:是不是要说出那件事情。

“他让我带一块肉。”

“带给谁?”

“给他的一个朋友。”

“他的那个朋友是谁?”

“我不知道。”

“你没有看到他吗?”

“没有。”

“是他来接的肉吗?”

“不是。”

“那是谁?”

“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应该是他的妻子。”

“她漂亮吗?”

“不,我觉得一点儿也不漂亮。”

我琢磨了一下,很快看了一眼马蒂尼。他盯着我,好像充满了好奇,急切地等着我的反应。

“二十年前,送一块肉,一美元可是不少钱。”我最后说,就好像我的总结非常机智。

马蒂尼看了我一下。

“那是非常大的一块肉。”

我点了点头。

“我觉得毫无疑问。”

我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丝明显的喜悦。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有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在我们的旁边,有一位身子稍微前倾、非常优雅的年轻女人,她的头发束在头顶上,手里拿着几页纸。

“对不起。”她带着那种职业的微笑说,“现在,马蒂尼先生要接受下一个采访。”

我果断地收起了大堂经理给我的那几页信纸,然后站起身来。

“没关系,我没有其他问题要问。”

马蒂尼面带微笑,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再见,马蒂尼先生。”我大声说,非常郑重地伸出手。

“弗兰克,你可以叫我杰伊。”

“再见,杰伊。很荣幸认识你。”

马蒂尼站起身来,笑了一声,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对我来说也一样,弗兰克,再见。”

“好的,再见。”

我迅速地离开了,消失在大堂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那篇文章是一个月后发表的,几天之后,我的写字台上放着一封信,信封是非常高雅的奶油色粗面纸。信封里有一张小明信片,也是同样的颜色,我把这张明信片拿在手上,有种很精致的感觉。明信片右上角写着一个日期,那是两天前发的,在日期下面,有几行看着非常舒服的圆体字,写着:

谢谢你。

在我的记忆中,你文章里的那些话是出现在报纸上关于一个作家最鞭辟入里的话。这些话是写我的,我很荣幸。

亲切地问好,希望早日见到你。

马蒂尼

我记得,我看了那张明信片好几分钟,有那么一刻,我把它拿开,远距离看着它,想知道会产生什么效果。那是我第一次收到一位作家写给我的信:是对我写的文章的评论,而且全是溢美之词,也许有点儿夸张。

晚些时候,在回家的路上,我在一家我熟悉的小店里停留了一下,买了一个深色的木相框。回到家里,我就把马蒂尼寄给我的明信片放在里面。我用钉锤敲了两下,把这个相框钉在了我平时写东西的书桌旁边,后来,我把它挂在所有我住过的房子里,所有我用过的书桌旁边。它现在还在那里,在那家小店买来的深色木头相框里,在我的书桌旁。

后来,我和马蒂尼并没有很快见面。收到那张明信片之后,我想过要联系他,想可能过一段时间,邀请他喝一杯咖啡什么的。但最后,我只是想想而已,慢慢就淡忘了,就这样,我最后什么也没做。

几年之后,我又遇到他了。在这期间,我换了一家报纸:后来我在一家很大的日报社工作,因为我会说点儿法语,也因为之前的报纸一直不给我涨工资。那一次,主编决定让我去跟踪报道一场海滨音乐节。

所有人都渴望去参加那次音乐节,因为会有很多明星大腕。最后,像往常一样,我去早了,非常无聊。我回到饭店里,解开燕尾服的领结,一个人坐在酒吧光滑的木头吧台前。那个酒吧服务员非常瘦弱,站在那里,像一尊大理石像,一句话也不讲。他非常专注地准备饮料,就像一个手艺人。我坐在那里,一杯一杯地喝干杯子里的酒。有时候抽根香烟,沉浸在我所钟爱的那种病态的孤独里,这个爱好,或多或少让我的生活更加复杂。

我听见他们笑着走进大堂。她红色的头发很蓬松,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裙子,裙子很长,她差点儿被绊倒,她叫了一声,把手放在膝盖上,开始狂笑,停不下来。他穿了一件非常合身的燕尾服,一眼看上去就是量身定做的,袖子一直卷到胳膊肘的地方。他把那个笑得停不下来的姑娘扔在大厅中间,一个人去大堂经理那里要房间的钥匙。她抬起头,喘了一口气,叫他过来。杰伊笑了一声,把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一边嬉笑,一边让她小点儿声。

“谁在乎呢?”她忽然甩出一只手来,嘟囔了一句,“这里死气沉沉,谁会听到我们啊?”

他把女人拉到宽敞的走廊里,墙面上有挂毯和锦缎装饰,当他们经过酒吧的玻璃门时,他的目光忽然碰上了我的目光,但是他的目光没有再移开。

我转过头,看着酒吧服务员,试图做出一个笑脸,但是服务员一动不动,像个雕塑一样。

“弗兰克!”过了几秒,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叫喊,然后马蒂尼的头从门那儿探了进来。

“嘿!”我听见那个女孩在走廊里嘟囔的声音。

“你好,弗兰克。”杰伊微笑着说,他用眼睛盯着我。我低下头,尽力酝酿了一个微笑。

“你好,杰伊。”

“真的是你?”他像小男孩一样微笑着,继续问。

“是的,真的是我。”

他走近了几步,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比通常的力度要大一些。

“见到你真高兴。”他有点迷糊,又有点难以置信地说。然后他看了一眼那个雕塑一样的酒吧服务员,挪了挪我左边的高脚椅,坐了上去。

“我也很高兴。”我稍微转过身子,伸出一只手来。

他紧紧握住了我的手,然后他把胳膊肘放在吧台上,脸颊靠在拳头上。

“真是难以置信,了不起的弗兰克。”

那个头发蓬松的女孩踉踉跄跄,出现在酒吧门口,她的一只手扶在门框上,一条巨大的黑色围巾垂下来,感觉她被那条围巾包住了。

“嘿!”她说,她离开酒吧的门口,走到马蒂尼的跟前。假如那个姑娘清醒的话,她确实是个好姑娘,但是我从来都不会被一个喝醉的女人所吸引,这种性格有时候也让我的生活复杂化。

“你在做什么?”那姑娘在他耳边嘀咕,很明显,他非常不赞同她的态度,他稍微挪开了脑袋。

“弗兰克,这位是……”

她满脸怒容地看着他,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卡特里娜。”她努力地微笑了一下,伸过来一只娇软无力的手。

我抓起她的手,轻轻地摇晃了两三下,然后松开了。

“很荣幸。”

看着她的手被放在中间,她有些忐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在马蒂尼的耳边说:

“为什么我们不上去呢?”她尽量压低声音。

他从后面拉过她,让她坐在旁边的位子上,说:“你要乖乖的,我们再喝点儿东西。”

她用手拍了拍头,她连自己的头都快撑不住了,摇摇晃晃的。“好主意。来两杯马爹利!”她对着服务员喊道,马上又笑了起来。

杰伊看了她一下,然后把头转向我,对服务员稍微点一点头,服务员马上就去准备酒了。

“你经常来这里吗?”我问。

“哪里?”

“这家饭店。”

“不,这是第一次。”

我用一根手指转了转我的酒杯。

“我都可以打赌。”我径自微笑了一下。

他皱了一下眉头。

“你可以打什么赌?”

“打赌你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我总是梦想做那样的事情。”

“你在说什么,弗兰克?”

“就是那件事情:你给服务员稍微做一个手势,他就明白了你的意思,就好像你们一直都认识。”

马蒂尼看着我,若有所思,他闭了一下眼睛。我从我的酒杯里喝了一口苏格兰威士忌,然后看了一眼服务员身后的那排酒瓶。

“你从哪里找到说明书的,杰伊,没有人能做到那一点。”我摇着头,摇晃着杯子,让杯子里的冰块发出叮叮的响声。

杰伊还是看着我,什么也没有说,就好像要从我的侧影里找到启示。这时候,服务员把两个圆形的高脚杯放在吧台上,里面装满了透明的酒,还有一颗橄榄。

“噢啦!”卡特里娜在杰伊的背后,喊了一声,“我终于能喝上一杯马爹利了!”在喝一口酒之前,她又大笑了一声。

杰伊继续盯着我看,他拿起杯子,放到嘴边之前,把两根手指放在酒里,捞起橄榄抛到身后,橄榄掉在酒吧的桌子中间。

“你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弗兰克。”

“别这么说。”我笑了一声。

“我可以向你保证。”

这时候,服务员腆着肚子走了过来,他的手放在背后。

“对不起,先生,我刚才无意中看到,您把酒杯里的橄榄扔到大厅里了。请您把它捡回来,拜托了。”

杰伊转过脸去,看着服务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当然,我等一下去捡。”过了一会儿,他说。然后他又回过头来,盯着我看。

“你能看清一些事情,弗兰克。”

我从杯子里喝了一口酒。

“什么事情?”

“一些事情,弗兰克。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事情。”

我扬了扬眉,有点不安地看了他一眼。

“你在说什么,杰伊?”

“那些米粒,弗兰克。”他说,几乎有点激动。

“嗯,然后呢?”

“你看见了。”

“是啊,那些米就在桌子上。”

“不是,你看到了那些米粒是什么。”

“那又怎么样?”

“因为那个缘故,我们才在这里,因为我们看见了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我几乎是笑着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然而人们能读到,能看到。”

“什么东西?”

“操!我不知道,但是很惊人。”他摇了摇头,一边拿过他的酒杯。

卡特里娜忽然把头靠在杰伊的肩膀上。

“真烦啊。为什么我们不上楼呢?”

杰伊看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

“你听我说。”他转过身去,然后把手放在裤子口袋里,“这样吧,你去坐辆出租回家,这是钱。”他把一张二十美元的票子放在她眼前。

她像小女孩一样挠了挠额头,说:“嘿,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当成一个要坐出租的人。”杰伊站起身,扶住她的一只手臂,说,“来吧。”

“不,我才不去坐出租车呢!”她倔强地喊道,但还是无法避免被他拖着走。

在前台那里,大堂经理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们一眼。杰伊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卡特里娜,她都没法站住脚。

“好吧,我们走吧。”杰伊说,在和那个姑娘消失在走廊之前,他让我在酒吧里等他。

“噢啦!”在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到卡特里娜的叫喊声。

我又一个人独自坐在吧台前,我在想那个了不起的托马斯·杰伊·马蒂尼会不会回来,还是会像梦一样地消失,在吧台上留下二十美元。我想最坏的结果就是:我用他的二十美元付了酒钱,自己拿着找的钱。也许有一天,有一个男孩会问我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问那张叠成四层的一美元是什么。我就会说起某个夜晚,在一家滨海的饭店里,托马斯·杰伊·马蒂尼夜半时分出现在饭店大堂,一位醉得不省人事的漂亮姑娘和他在一起。马蒂尼在和那个姑娘消失之前,喝着一杯酒,告诉我:我会成为一个作家,因为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个故事也不赖。

我喝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苏格兰威士忌,待在那里,看着杯底的冰块又重新组合在一起,还有杯壁上的酒痕。我想这是一个最佳时机,可以尝试一下那些内行人的做法:我盯着服务员,轻轻地摇了摇酒杯,让里面的冰块叮叮作响,然后把杯子举得很高,但是服务员还是一动不动。

“请您给他弄杯酒。”杰伊坐在我身边时,说。

那个服务员看着杰伊。

“您还没有捡起那颗橄榄呢,先生。”

“什么?”

“橄榄,先生。”

“当然。”杰伊说。那个服务员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给我倒了一杯威士忌。

我摇了摇头。杰伊从他酒杯里喝了一口剩下的马爹利,然后把那二十美元和所有的故事都收了起来,放在口袋里。

“对不起。”

服务员把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摆在我面前,里面是新冰块。

“什么?”

“她们不懂节制。”

“是的,现在的女人都变了。”

“是啊,”他也笑了一声,“是不一样了。”他很快看了一眼服务员,指了指他的空酒杯。服务员点了点头,马上去准备酒。

“你说说吧,弗兰克。你为什么在做你现在做的事情?”

服务员把酒杯放在杰伊旁边,而杰伊在等着我回答。

我看了他一会儿,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做什么,杰伊?”

“所有的一切。”

“所有的什么?”

“所有的一切,比如说写作。”

“我不写作,杰伊。我在日报上谈论文化,写作是另外一回事儿。”

杰伊盯着我看。

“好吧,你应该写。”过了一会儿,他一边说,一边从杯子里喝了一口酒。他把高脚杯放在吧台上,用两根手指转动了一下,握住酒杯下面,说:“你知道吗?我为什么要做我现在做的事情,弗兰克?”

我看了他一眼,我希望我们不要落到那种境地:两个喝醉的男人相互倾诉那些自己觉得非常重要的东西,那些别人不感兴趣的东西。

“不,杰伊,我不知道。”

“因为我爱上了那些东西。”

他说得很轻,带着一丝悲伤,里面有我所不熟悉的东西,似乎是一些让人伤心的东西。我还是继续希望,这一切不要坠入深渊。

他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一个士兵,投入了一场战斗,但是不能确信能否胜出,带着同样忧郁的微笑。

“有时候,这个东西会离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们两个人都从酒杯里喝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我最后说,“还有更糟糕的情况。”

他看了我几秒,微笑起来。在喝完他的马爹利之前,他一直看着他眼前的某个地方。

“是的,还有更糟糕的。”

我有一个朋友,他可以发誓说他听到了那声巨响。

“你记不记得,我们在‘花园’馆听到的那记右拳?”我的朋友问我。

“谁能忘得了呢。”

“就那样,一样的动静。”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把烟喷到风中,向着纽约斯塔顿岛飘去。

我的朋友认为马蒂尼看见她的时候,他当时在场,他正在和马蒂尼说话。我不知道,说实在的,我的朋友通常给人的印象是:有些夸大其词、无处不在。但是,无论他当时在不在那里,他的描述都不应该和现实相差太远。

已经没有人怀疑他的天分:托马斯·杰伊·马蒂尼在几个月前,推出了他的新作品《金字塔》,没有人——包括那些很挑剔的评论家——能挑出这部作品的毛病。这本书很长、很复杂,书里有很多人物,故事的背景也不单一。这本书非常不恭,但是充满激情和悲剧性,风趣、怀旧而且残酷。你读这本书的时候,就像喝下一杯水,它一直都在你的胃里折腾。这是一部杰作,通常那些持相反观点的人,都会被嗤之以鼻,排除在对话之外。

杰伊和那个女人,他们俩都出席了一家著名杂志举办的聚会——杰伊时不时给那家杂志写文章——聚会在市中心一栋大楼的顶层举行。我的朋友说,从那上面,你可以看到城市的大部分,你不由得会觉得这个城市好像属于你。

那段时间,我和杰伊有时候会通信。这次也是他采取了主动,他找到了我的家庭住址,给我寄了一张卡片,问我在做什么,问我过得怎么样,卡片后面简单地签了一个杰伊。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惊喜。他告诉我,他对新书还有其他的事情感到很满意,但是大家都在不停赞美他的天分,这让他有点疲惫。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说,那不是他关注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去参加那个聚会,是给那个杂志老板一个面子。自从出了那本书,就像往常一样,他成了大家注意的焦点,他的彩色裤子、护腿,还有他挽起袖子的衬衣都吸引着大家的注意力。

他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待着,和三个穿西装、戴领带的人在一起。他们已经喝得差不多了,笑得前仰后合,说着文艺界的桃色新闻。

这时候,他看见了她。她站在大厅的另一边,在一个黑色大理石吧台的旁边。我和杰伊从来都没有聊过这件事,但是我很确信:假如我要问他是什么打动了他,他一定会说自己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但是有时候,无论你怎么训练自己,怎么保护自己,总是会从某个地方打过来一记勾拳,你连看都没有看清,就完蛋了。我有一个同事,他是个体育专栏的记者、赌博的狂热爱好者,他告诉我,那些厉害的拳击手不是那些出拳狠的人,而是那些赚钱多的。在很多年后的一个早上,我想起了这句话,当时我在一家烟草店里,听着两个打过仗的老兵的对话:也许在生活中,最重要的不是你打出去的拳头,而是你挨的那些拳头。然后我拿起香烟,不再考虑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她那像草叶一样纤细的脚踝,或者她脖子上的那根金链子;不是因为她的大长腿,或者她的小蛮腰;不是因为那对圆形的乳房,或者那件深蓝色的裙子;不是因为那道露出的乳沟,或者那串很简洁的珍珠;不是因为那头长发,或者鼻子上那些浅淡的雀斑;不是因为那双绿色的眼睛,或者那双像印度公主一样的手。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很确信,假如把上面提到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下来,放在一起,他一样会带着戏谑的表情看一眼,就像看其他女人一样。

或者说,那天晚上,不知道什么原因,大厅里的人都听到了那记右拳,无论是谁,都比杰伊提前知道,他会一拳倒地。

杰伊中断了和他眼前那堆人的谈话。他穿过大厅,绕过中间那些人,忽然,周围的音乐和说话声都消失了,好像一切都开了静音,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和心脏在突突地跳动。

“你好。”他走到她跟前,说道。

她转过头来,正在为某件平常的事情微笑着,她面前站着三个男人,正努力想说些风趣话,跟她逗乐。

“你好。”她扬了扬眉,说道。他们两个人相互对视了一会儿,目光非常深入。在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已经沉溺,已经没救了。

杰伊的眼睛没有移开,他伸出一只手来。

“他们都叫我托马斯·杰伊·马蒂尼。”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大厅里盛装的人们。

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手里,他把那只手拿到嘴边,然后又放了下来,但是没有松开。

“让别人这样叫,也不错。”她微笑着说,“人们只是很简单地叫我米里亚姆。”

杰伊还是直愣愣地盯着她,他靠近了吧台。

“也不简单。”

她笑了一下,因为惊异,扬了扬眉。

“是呀。可能不简单。”

很多年之后,有一次我偶然听到了一段广播,是某个专门谈论名人八卦的节目。我偶然打开了那个节目,里面有个女人在说话,她声音嘶哑,是很典型的烟熏嗓。你会猜想:说话的是一个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粉底、嘴唇和指甲都很鲜艳的女人。

“是呀,就像是开会研究了一样。”

“对不起,您说的是哪件事情?”一个年轻、圆润的声音问,你会马上想到她就是电台主持人。

“他是当时最流行的作家,她是好莱坞正在冉冉升起的明星。他们都很年轻、漂亮,都在风头浪尖上,特别是他们看起来真是天生一对。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明白了这一点,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马上全世界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好吧,但是她当时还没有那么有名。”主持人反驳说。

“是啊,那时候她是还没出名。但是,电影《花园》在那之后没几个月就出来了,两三个月之后吧。那时候,电影已经剪辑完毕,制作也即将结束,所有报纸都已经开始采访米里亚姆了。福克斯很清楚地知道,她是一颗前途无量的新星,没有任何想要放她走的意思。”

“那时候,米里亚姆有没有其他恋人?”

“是的。”烟熏嗓说,“风传她和约翰·斯坦顿有些瓜葛,他是福克斯的一个制作人,非常能干。他用《花园》赌了一把,也是他发现米里亚姆的。”

“斯坦顿后来怎么样了?”

“消失了。我再重复一遍:当米里亚姆·萨克斯和托马斯·杰伊·马蒂尼开始相互注视的时候,没有人怀疑这是命中注定的。后来,至于斯坦顿呢,我说实话:有一次,我在一个鸡尾酒会上遇到了他。斯坦顿是一个非常冷淡、理性的人,我在他周围转悠(我很确信,那时候他不知道我是谁),我基本是直接问他的:米里亚姆·萨克斯和马蒂尼忽然在一起了,我问他有什么反应。我们当时在一个露台边上;他从酒杯里喝了一口香槟,用有点暧昧的眼神看着我说:该干吗就干吗吧。”

“我想,这些话,你后来很快就公布了吧。”节目主持人说,她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愉快。

“亲爱的,我可以在这里长篇大论,说一通信息自由和权利,那是我经常说的。但也许,现在最切题的,就是重复年轻的斯坦顿说的话:该干吗就干吗吧。”

主持人笑了,说:“要我说的话,我也会这样。”

然后,烟熏嗓接着说:“但是,我要强调一件事情,可能我没有和别人说过。”

“我的天,八卦女王的独家爆料!”主持人说,这次是烟熏嗓在笑。

“是的,好吧,这不是一个年度新闻。但是,斯坦顿的那些话,好像是单说给米里亚姆听的。实际上,我在第二天写的文章里,也是这么评论的。在一段时间之后,我想了想,我怀疑斯坦顿说的是不是他自己,我觉得第二种解释更符合他的性格。”

“我好像没有明白。”

“好吧,当时,我想是米里亚姆做了她该做的事情,也就是说,在那种一见钟情的情况下,她没有别的选择。还有,那句‘该干吗就干吗吧’可能也是说给自己的,他只是说,在那种情况下,除了让开,他没有别的选择。像斯坦顿那么一个有血性的男人,他说出那样的话,的确让我吃惊。”

“然后呢?”

“嗯,然后我想了想,我怀疑斯坦顿说的是他自己,只是他自己,这是非常职业的说法,除此之外没别的。”

“我觉得,我还是不明白。”

“我相信,斯坦顿已经从马蒂尼身上看到了一个最好的广告。我们都知道,那些孤独的灵魂都没有什么可爆料的。米里亚姆进入电影那个神奇的世界,她很年轻,充满了生命力,非常新鲜,也有一点疯狂,但有点被高估了。她是一颗定时炸弹,斯坦顿知道这一点。斯坦顿可以做出各种反应,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笨人,尤其是,他非常了解电影工业。我发现他和米里亚姆交往,我一点儿也不奇怪,因为他要让电影界的人给她一席之地,他要把她带出来让大家看看。他要推出这颗炸弹,但是那是别人的炸弹,他要划定界限,让她在界限之内爆炸。”

“然后呢?”

“然后,米里亚姆和马蒂尼相遇了,这样桌上的所有牌都重新洗过。”

“通过什么方式?”

“好吧,当你手里握着一颗炸弹,你的下场有两种:你担心这炸弹会很快爆炸,希望不要伤及无辜;或者你把它扔到能掀起轩然大波的地方。”

“托马斯·杰伊·马蒂尼是那个扔炸弹的理想地方。”

“正是如此。”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节目主持人说,“也就是说,米里亚姆和马蒂尼之间的关系,也是由斯坦顿掌控的。”

“这一点很难说,没有人能知道。我可以肯定的是:一方面是因为经验,另一方面是因为这几个人我都近距离接触过,那场星星之火可能遇到汽油燃烧起来,也可能不遇上汽油,幸免一场火灾。”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解释一下:没人能说出生活的走向,决定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而不是那样的事情。最终,我们只能看这场电影,希望自己选择的电影是对的,但是我很好奇,想知道这个故事选择的是什么路子。还有,我想知道电影工业有没有从那个关系里得到好处。”

“天哪,电影工业真的有那么强大?”

烟熏嗓笑了一下,似乎很开心。

“亲爱的,不是电影工业很强大,而是我们很脆弱。”

我听到那个播音员在话筒前笑了一下。

“后来,我们大概都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的。”

“是的,我们都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的。也许,好好想一想,唯一一个输掉的人是可怜的马蒂尼。”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好吧,斯坦顿有了一个最好的广告,而且是免费的。在《花园》推出来之前,他已经有了成功的保证。我们这些记者,可以报道这些故事、插曲、争吵、摔碟子砸碗,还有持续到早上五点的派对,我们有文章可写。读者呢,他们有很多文章可以在沙滩上看。而对于这两个恋人,当然,唯一一个什么也不会损失的是米里亚姆·萨克斯。”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看,我说的是好几层意思,我们可以再讲讲这个事情是怎么结束的。但是,事实只有一个:为了获得那种程度的成功,米里亚姆没有别的牌可以玩,她的天分,简单来说吧,远远低于她的美貌。但是托马斯·杰伊·马蒂尼的才气却不在任何人之下。”

“太精彩了。”节目主持人说,“您最后再告诉我一件事情,是什么导致米里亚姆·萨克斯和马蒂尼的关系破裂?”

“好吧,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原因:那个人叫伊恩·康纳利。”

“是的,这很明显,但是为什么呢?您觉得米里亚姆为什么会投到康纳利的怀抱里去呢?”

“因为他长着一双绿色的眼睛,还有像游泳运动员一样的肩膀,这些不够吗?”

“不够,”主持人笑着说,“我觉得不够。”

“好吧。假如要我说实话的话,我觉得有很多因素。我觉得马蒂尼可能开始厌倦了那些闪光灯,还有那些盛宴。距离他上一本书的出版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传说他正在写一本新小说,但是那本书一直都没有出版。有一天晚上,我在一个展览的开幕式上遇到了马蒂尼,我觉得有些震惊。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在他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那些闪亮的、让所有人爱上他的火花。我觉得米里亚姆可能也看不到那些火花了,有可能,她的心情和新鲜感让她离不开那种火花。再加上,沙漠也是一个原因。”

“是马格里布沙漠吗?”

“是啊。那是一部很长的电影,也很沉闷。十几个小时的拍摄,在沙丘的中间,非常热。有时候因为一场风暴,又得重新开始。米里亚姆和马蒂尼几个星期见不着面。而见面的时候,两个人都不高兴,而且很疲惫。时间长了,那根把他们连在一起的绳子就断了。”

两个人的对话停了一下。

“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节目主持人最后说,“您觉得,托马斯·杰伊·马蒂尼现在到底在哪里?”

烟熏嗓又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想说一些没用的愚蠢推论,还有大家已经七嘴八舌说过的话。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可以说:无论他在哪里,在天上,在人间,我都希望他过得好;他应该过得好。”

沉默。

“谢谢,真的谢谢。”节目主持人用圆润的声音说,“我们这一期的《星星和马厩》节目就到此为止,这期节目给米里亚姆·萨克斯和托马斯·杰伊·马蒂尼的故事增添了一些新的、更贴近常人的色彩。还有,请允许我对我们今天的嘉宾表示感谢,八卦女王,她资深的……”

我关上了收音机。虽然听完了整个节目,我还是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四处转悠。那时候,我正走在一条乡间小路上,就是那种拐来拐去、但是非常整齐干净的路,那条路通往海边。我回顾了一下过去的时光,那种时间逝去的苦涩感觉忽然来袭,我决定一直向前开。

是的,在某个时刻,也就是炸弹炸开的那一刻,那些烟火让杰伊的某个东西破裂了,我一直在想: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有时候会看看报纸上那些谈论他的文章。我读到他和米里亚姆之间疯狂的争吵:有一天晚上,洛杉矶的一家希尔顿饭店,要求他们在半夜离开,因为他们在套房里大声喧哗,让整层人都睡不着觉。当他们开心的时候,那开心也一点儿不打折扣,我记得,另外一家饭店,我不知道是哪里,也不得不请他们离开,因为整个晚上他们都在大笑,吵得别人没办法睡觉:那是水晶杯子砸到石头上的声音,他们在房间的一边,往壁炉里丢杯子。饭店经理到房间里,请求他们声音小一点,结果好像有两个杯子飞到了他身上。

忽然间,他们开始很少见面,也很少联系。我的那些卡片还有信件也很少收到回复。在刚开始,他们刚恋爱的时候,我记得杰伊说过这样一句话:“总的来说,人生是挺有意思的。”或者,“这个世界,从屋顶上来看,还不赖。”从某个阶段开始,这些评论没有了,慢慢地那些卡片也没有了。我记得最后一张。那时候,米里亚姆和杰伊已经很少一起出现了。有一天早上,我给马蒂尼写了张卡片,写的正好是这件事情:有好一段时间都没看到他了,报纸上读不到他的消息,也看不到他的照片,我希望他一切都好。最后,就像往常一样,写了“拥抱你”等等。

过了几个星期,我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要比平时收到的卡片长一点,信里流露出一种失落而忧郁的语气,像是他小说中人物说的话,而不是他的话。我想不起来整封信的原话,我只记得中间出现了一个词,当时读的时候,我没有完全懂,但那个词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很滑稽。他是这样写的:“很滑稽,忽然之间,你看着四周,你意识到,所有东西都失去了它们的界限,忽然之间,因为某种奇异的组合,你觉得更加孤单。”

我想给他回复一封短信,但是我没有灵感。不久之后,米里亚姆就去了北非,拍摄那部《马格里布》。美国的大部分读者都希望杰伊能完成他的新小说,但是杰伊没消息了。最后一张他的照片,是他在马拉喀什和米里亚姆一起喝咖啡的画面。那时候,马蒂尼晒得有点儿黑,表面上很温顺,就像其他年轻男人一样,带着那种前途无量的自信面孔。这之后,什么消息也没有了。米里亚姆·萨克斯从非洲回来,挽着伊恩·康纳利的胳膊,这时候的米里亚姆焕然一新,变得更加成熟、深沉,不苟言笑,说话的时候,也好像聪明一点了。

第一时间,大家都认为杰伊隐居了,为了专心做自己的事情。过了一阵子,开始有声音传出来,说根本找不到他。《纽约时报》有一个我认识的人,他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他只是觉得有意思,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可能他想写一篇文章,和其他的采访类文章有所不同。

当我在一个独立电影节上遇到这位朋友时,他写的那篇关于杰伊失踪的文章,已经刊登了几个星期,文章挺长的。我们在一个黑暗的演播厅里远远望见,那时候正在播放一部非常乏味的、充满隐喻的加拿大电影。我们打了一个招呼,微笑着眨了眨眼睛,意思是我们都受不了了。我笑着示意了一下,当我们的目光再次相遇时,我把手放在嘴边,看上去就像端着一个杯子。他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向酒吧走去。

“你写的那篇关于马蒂尼的文章真精彩。”我们握了手,点了咖啡之后,我说。他告诉我,他去了杰伊住的那栋房子,就像是去玩儿一样。他四处问了一些问题。杰伊的邻居说,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看到他了。他说,有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年轻女人,在回答他的问题时,语气里好像带有一丝遗憾。这时候,我好像看到他眼睛里的那种火花,那是杰伊曾经挑动你心扉的时候冒出的火花。

是一个老太太给他打开了杰伊的门。那位老太太告诉《时报》的记者,以前,住在杰伊住的房子里的,是她的情人,当情人的太太出门买东西或者出去遛狗的时候,她会溜进去和他幽会。

“我应该还能找到那把钥匙。”老太太一边埋头在抽屉里找,一边像小姑娘一样笑着。

为了迎合她,我的朋友也笑了笑。他看着她的眼睛,说:

“你听我说,太太。我不能否认,我有点儿担心他,我和那位住在二楼的先生是非常好的朋友。”

“他是一个可爱的年轻人。”

“是的,毫无疑问。太太,事实上,已经有好几个月没人看到他了,说真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想。”

“他看到我在楼梯上,手里拿着袋子的时候,总是出手帮我一把。”

“是的,我可以想象,这就是他平常的做法。因此,您能不能帮我打开一下他的房门,这对我来说,是很珍贵的帮助。”

老太太看了我朋友几秒,我的朋友也尽量放松表情,做出一副可爱的样子。

“我看看,我能不能找到钥匙。”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时候,我的朋友几乎有点儿难过。

“您是一个好人。”

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在走廊里摇摇晃晃走着的时候,我的朋友想:她根本不需要花很多时间去找,有可能,她把那把钥匙,还有她所有的记忆,都放进了一个丝绒盒子里,一直珍藏着。

“找到了。”老太太说,她手上拿着钥匙走了过来,那把钥匙上绑着一条亮红色的丝带。

他们俩一起上楼,在打开门之前,她停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们应不应该这么做。”

我的朋友看了看她,有点不同意,也有点着急。他忽然意识到:他所说的任何话,都有可能决定这件事情的成败,所以这时候,选择正确的措辞非常重要。

“我们是为了他好。”

老太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好吧。”她一边说,一边扭动钥匙,打开了门锁。

“当时非常奇怪。”我的朋友一边说,一边盯着他的咖啡,像着了迷一样。

我那天心情很愉快,就好像末冬的太阳和天空中的白云让我年轻了几岁,我不想谈论一些严肃的话题。

“你想说什么?”

他不再搅动他的咖啡,用勺子敲了敲杯子边儿。

“我不知道。就好像进入到一个谋杀现场,或者一个犯罪现场。”

“你去过谋杀现场吗?”我像小男孩似的问他。

“没去过,我只是这么说而已。”

我当时挺失望的,我们俩都从杯子里喝了一口咖啡。实际上,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了。在他的文章里,他已经非常详细地描述了杰伊的房间,他的描述真的很棒。你读文章时,就好像和他一起出现在那个房间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感受那种死寂和不安。就好像那段生活被随意丢弃:笔记本、钢笔,还有那些打开的书放在书桌上面,被子放在沙发的一边,五个月前的《太阳报》打开来放在客厅的小桌子上。杯子和盘子都没有洗,厨房凌乱,餐具放在水池里,冰箱让人恶心,里面堆满了过期发臭的东西。床也没有收拾,衣柜里的衣服,还有两三件衬衣放在地上或椅子上,就和任何一个男人的房间一样。在房间的角角落落,都积了一层让人压抑的灰尘,房间里全是尘封已久的感觉。

房间的每个角落,每一粒灰尘,都在讲述着那个消失的男人的故事,他忽然间就消失了,就像一个出门去买香烟却再也没有回来的男人,但这次这个男人没有家庭。

“你看到什么好的了吗?”他喝完咖啡时,我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想搞清楚我说的是电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唯一一部不错的,是那部巴西电影。”

没人知道他的消息。按照法律的规定,过了一阵子,房东声明那个租房合同作废,收回了自己的房子。幸运的是,在杰伊一个教授朋友的请求下,房东决定把杰伊的东西进行拍卖,而不是封起来放在哪里,或者丢掉。我也去了那次拍卖会,一则是为了写篇文章,二则也是想拍一些有意思的东西。然而,杰伊神秘失踪的故事,似乎激活了整个城市的拜物精神,那些东西比预想的价格要高得多。

我只能勉强拍到一本旧版的《黑暗的心》,这本书皱巴巴的,里面有很多笔记;另外还拍到两个小笔记本,在小笔记本里,杰伊除了显示出杰出的写作才能,还表现出出色的绘画才能。所以无论如何,那些钱花得比较值。

几年之后,有一个摄影师在《光荣》杂志上公布了几张照片,图像不是很清晰,里面有一个短发的男人,坐在伊斯坦布尔的一家酒吧里,摄影师很确信地认为,那个人就是托马斯·杰伊·马蒂尼。

“你看到了吗?他们在土耳其找到了你的朋友。”报社的一个同事对我说。她在我的办公桌上,摊开一本杂志,让我看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如果你仔细看,那可能会是任何人。我就仿佛一个小男孩,很激动地读了那篇文章,但文章里仅仅写道:当时摄影师在伊斯坦布尔,遇到了一个可能是马蒂尼的人,就假定那是他,问了几个愚蠢的问题——几个不值一提的问题。我本应该摇着头,做一个戏谑的微笑,把那篇文章和那些照片扔在脑后,然后把那本杂志小心翼翼地扔进垃圾筐里,就像它在桌子上被小心翼翼摊开一样。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们脑子里最弱智的那部分总是占据上风,我没有把文章和照片扔掉,而是把那本杂志放在一边,时不时看上一眼,心里嘀咕着:那到底是不是他。在回家的路上,我在一家老商店里停留了一会儿,那家店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一个矮小、秃顶的先生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那张桌子摇摇欲坠,摆在大厅最深处的阴暗的角落里。当我问他有没有放大镜时,他的眼睛好像一亮,异常振奋。那时候,我想问他:为什么听到放大镜后那么激动。但当他打开一个有红丝绒里衬的盒子,我看到里面有很多带手柄的放大镜,我想,有些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多问。

我选了一个老式放大镜,它有着很简单的黑色树脂手柄。掏钱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个秃顶的小男人正用一片绿色的软布擦镜片,然后把它放入一个布包。

“这是一件好东西。”他把放大镜放在我手上,看着我说,“这些东西现在已经没有了。”

“当然。”我说。我拿到找的钱,马上就走出了商店,走上大路,比平时都要匆忙。

我回到家里,连外套都没有脱:我径直走到书房里,打开工作台上的台灯。我把那本杂志放在台灯下面,凑近看那张有可能是马蒂尼的照片。我从风衣口袋里拿出商店的布包,解开封口的绳子,把放大镜倒出来,拿在手上。我把那个布包放在一边,抓住放大镜的手柄,靠近杂志的那一页:那张图片的颗粒被放大,那个可能是杰伊的人也变大了,然而图像更加不清晰。我把放大镜移到另外一边,倾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呼吸声。我向后伸直了身体,观察着那本杂志,它在台灯的光柱之下,伴随着我的呼吸声,轻轻地起伏。

过了几秒钟,我向右转身,打开中间的抽屉,用一只手在文件夹中间翻找。眼睛尽量地适应黑暗,我打开从下面数第四个文件夹,然后随意地从里面取出一部分东西,放在写字台上,放在灯光下。那是关于杰伊的剪报,有很多都是他和米里亚姆·萨克斯在一起时的报道。那个时期我们很少联系,我一张一张地翻看这些照片,最后找到了那张照片:那张照片的角度和在伊斯坦布尔那些照片的角度类似,是从后面拍到的杰伊,角度有些斜,他穿着礼服,手里挽着米里亚姆,他们俩都笑盈盈的,手里拿着酒杯。在杰伊的面颊后面,在耳朵和下颚之间,有一个很小的胎记,我记得以前也曾经注意到过。我把杂志挪过来,手上拿着放大镜。我想,假如我发现那就是杰伊,我就会去伊斯坦布尔找他,我们会一起度过两个美妙的星期,一起喝酒,回忆过去的时光,就像两个退伍老兵。我在那些照片上找那颗痣,我仔细地看了又看:用放大镜,不用放大镜,看来看去,但还是看不清楚有没有那颗痣,也搞不清楚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杰伊。忽然间,就像一场演出之后,所有灯都打开了,所有那些文章、杂志、剪报和放大镜,还有幽暗中的那柱光,都像一场可笑的演出。

我暗自笑了一下,把那些剪纸都收了起来,又把它们归档到文件夹里,关上抽屉,然后把那份杂志丢在了垃圾筐里。

一直到那天夜里。在见到他之前差不多一个小时,我散步回家。我忽然间不想去睡觉,于是跑进路边一家小餐馆,去喝一天中最后一杯咖啡。我坐在靠近橱窗的一张塑料桌子前,点了一根烟。我和餐馆的服务员说了几句话,她梳了个令人惊叹的发型,身上穿着一件粉色的围裙,这让我觉得很温暖。她的皮肤没有她所希望的那么光滑,她左胸前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玛格丽特”。餐馆里有一台老式收音机,播放着考特·贝西的一段音乐。这时候,我看着外面的雨,雨水很快落满了路上的沟沟壑壑。这时候,我感觉自己忽然间陷入了一种随时都可能怀旧的状态。在那家餐馆的角落里,有一位小伙子和一位姑娘坐在一张小桌子跟前,他们靠得很近,时不时会吻一下。

我抽第三根烟的时候,他出现了。他是从吧台后面出来的。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色大衣,他的头发灰白,脸上已经出现了深深的但是符合年龄的皱纹,说实在的,那些皱纹让他显得更加深沉。他的眼睛还是老样子,还是那种深蓝色,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就像天空一样深邃。

“我走了。”他扣完大衣的扣子,对玛格丽特说。玛格丽特转过身去,往垃圾筐里丢了个什么东西。

“当然了,亲爱的,也是时候了。”

“你确信,我不用留下来帮你一把?”

“你不要担心。你出去的时候,帮我拉上金属门。”

“你有钥匙吗?”

玛格丽特又往垃圾筐里丢了些东西。

“是的,我把钥匙放好了。”

“好吧,那晚安。”

“晚安,亲爱的。做个好梦。”

玛格丽特继续慢慢地清扫吧台后面。他不紧不慢地走向门口,把门使劲儿打开,开始从外面向下拉金属门。他把出口的那道金属门拉到一半。

然后,餐馆里又恢复了那种典型的夜晚的寂静,只有爵士轻盈的音符,时不时会打破那种寂静。那段音乐,仿佛是特意为这个时刻准备的。

我在想我应该怎么做。我在想,是不是要让这样的时刻过去,就微笑一下,耸耸肩,慢慢喝完咖啡,然后再点燃一根香烟。毕竟,这是最适合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会慢慢地走回家,骗自己说,那是一个很神奇的幻觉:我在一家普通小餐馆的后厨看到他了。我可以去另外一家酒吧,那种整夜营业的酒吧,我可以给某个喝醉的人讲讲——为了让我请他们喝两杯,他们肯定会假装在听我的话。是的,这是结束那个夜晚的最好方式,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一定会感觉到心满意足。

我忽然站了起来,迅速穿上大衣,把一堆零钱放在餐馆的柜台上。

“嘿!太多了!”当我低头经过那道放下来的金属门,跑出去的时候,玛格丽特喊了一句。

我走到街上,把大衣领子竖了起来,我向路两边看了看。在右边,在路的尽头,有一个长长的黑影,投射在方块石头路上,可以隐约看到前面一个男人单薄的身体。我眨了眨眼,因为雨水流到我的眼睛里了。我开始奔跑,脚步在墙和墙之间左右摇摆,就像在打一场网球赛。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拐进一条边上的小路。

在十字路口的一个拐角,我抱住了一块停车标志的牌子,是为了更好地转弯,也为了防止自己摔倒在路上。

“杰伊!”我走了一两步,面对那条小路,喊了一声。

那个男人的身影距离我只有二十多米远。他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看是谁在喊他,然后他走了几步,向我走来,手放在大衣口袋里。这时候,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想让起伏的胸脯平静下来。最后我站了起来,尽量做出一个微笑,用手掠过淋湿的头发。

“你好,弗兰克。”他说。

现在他在这里,在一个普通的下雨的夜晚,坐在一家咖啡馆的小桌子旁边,就在我的眼前。蜡烛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光线幽暗、摇晃不定,他脸上那几道皱纹在动,那是在这些年里长出来,那些皱纹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水手。但是毫无疑问,这真的是他。

我向一侧倾斜了一下身体,想看看他耳朵后面。

“你在做什么?”他轻轻转了一下头,想让我看得清楚一点。

那颗痣还在那里,在以前的地方。

“没什么。”

他用一只手摸了摸脖子。

“我很脏吗?”

“不是,不是那回事儿。”

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黑色的眼睛,长发用一根发髻固定在脑后,走到桌子跟前。

“你们要点儿什么?”她一边问,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我看了一眼杰伊,但他用手示意我继续。

“一杯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

那姑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很潦草地写了几个字。

“你一直在喝苏格兰威士忌。”杰伊微笑着说。

“是啊,有些事情,不是那么容易摆脱。”

他点了点头,继续微笑着,好像在想自己的心事。

“您呢?”

杰伊好像忽然间回到了现实,看着那个姑娘。

“我要一杯鲜榨果汁,谢谢。”

“什么果汁?”那个姑娘一边在本子上写字,一边问。

“随便,但是不要太甜。”

那个姑娘点了点头,走开了。我和杰伊看着对方的眼睛,什么也没说。

“你在那家饭馆干什么呢?”

“洗盘子。”

“洗盘子?”

“是的,洗盘子。”

我有一点不安地看着他。

“洗盘子是一件很美的差事。”他补充说。

我笑了一下,那个姑娘端着一个托盘过来,把杯子放在我们面前。我问他洗盘子有什么好的。

“各种好处。你一个人待在那里,远离混乱和麻烦,让热水经过你的手,然后清洗这世界的一部分;你还能挣到钱。”

我想了一会儿。

“实际上也是,听起来不错。”

杰伊把杯子放在跟前,把嘴放在吸管上,深深吸了一口果汁。

“还有,这样我整个白天都是空闲的,太棒了。”

“只是因为这个,你才这么做?”

“不,是因为我不做的话,我生活不下去。”

“什么!那些书呢?”

“什么书?”

“《你》和《金字塔》。”

“哈,那些书啊,那些书已经没有了。二十年前,我已经把书卖给一家出版社了,一次性,无期限。”

我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有点难以置信。

“真混啊。”我忍不住说。

杰伊从他的果汁杯里又喝了一口。

“顺便说一下:恭喜你。”

我皱了皱眉头。

“你得了那个奖。”

“哈,那个奖啊。”

“那是一件好事情。”

“那些奖都是扯淡的。”

“是的,我知道,但是那本书不错。”

“好书是另外一些书,杰伊。”

“不是的,你的书是好书。”

我们不说话,默默地待了一会儿。

“嗯。”我说。

“我一直在关注你,你知道,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关注你。我是你的崇拜者,不仅如此,我一直都很欣赏你。”

我用手指抚摸了一下杯子边儿,笑了。

“是,这是真的,你一直都是。”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候我有点恨他,因为他提到了那件事情,因为那件事情总是让我觉得不自在,而且很尴尬,尤其是面对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时,就好像我偷了别人的手稿。

“你妻子怎么样了?”过了一会儿,他问。

“哪一个?”

“两个都讲讲吧。”

“她们都厌烦了,可能她们期待的是别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微笑起来。

“是的。我想,所有人期待的都是别的东西。”

“那你呢?”

“我什么?”

“女人。”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我和一个叫德洛丽丝的女人一起生活,她是个好女人。”

我们俩默默地喝东西。喝完之后,我们决定起身。我们在桌子上放了几美元,一起走向门口。

“那么,晚安。”出门之后,我握了握他的手,说道。

“晚安。”他说。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转过身。

“杰伊。”

他转过身,我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他的手还在风衣口袋里。

“说吧。”

“她呢?”

那时候,我在想:杰伊知不知道我说的是谁。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次在海滨,我们在那个饭店酒吧的谈话。

“她还在那里,弗兰克。”

他转过头要离开,但是他刚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我。

“很滑稽,你知道吗?”他说。

“什么事情?”

他沉默了一下,好像要找到合适的词。

“不是她消失了,而是我。”

我微笑了一下。

“晚安,杰伊。”

“晚安,弗兰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