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没有感觉到她的眼睛盯在他的身上。她看着他。他走到窗口,从软百叶帘的百叶板之间向外看。从他的侧影她能够判断出,这似乎不是个令人愉快的一天。所有让她感到如此困惑的矛盾之处,似乎都显现在侧影中。他长着男孩般细长(相当细)的脖子,可是脖子所支撑的头,看上去比实际的硕大,那是因为他浓密的黑色卷发,那头发经常是太长了一点,要不然就实在是太短了一点。他的前额又宽又高,可是这种严酷,却与又短又钝、几乎是滑稽地向上翘的鼻子相抵触。他有一个大嘴巴和十分性感的厚嘴唇,当嘴唇耷拉下来时,让人感觉到某种荒谬的残忍,然而当他笑的时候,看起来就像喜剧的假面具。他浑身覆盖着体毛,真的是黑到极点。她说,既然黑人一般不像白人那样多毛,这就证明,这个种族事实上已经进化到离猿猴最远的了。其他人看不见他的美,这一点一直让她有些吃惊——就像认为太阳很稀松平常一样。他站着和坐着的模样懒散,那不假,所以他的肩膀已经开始变得圆胖。他是一个穷人的儿子,城里的男孩,所以他的身体确实不可能使任何人想起米开朗基罗的雕像,如她——“那是空想,”他说——所声称的那样;它没有那种奢华或不具备那种力量。在经济上它是紧张而艰苦的,仅仅证明穷人的机敏,而穷人永远抢在魔鬼的前面一步跳舞。
他从窗口走开,看上去很担忧。露丝闭上眼睛。当她睁开眼睛时,他已经从她眼前消失,到了通向浴室的短短的黑暗的走廊里。她感到疑惑,昨天晚上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感到疑惑,他是否有宿醉;她听见了自来水流淌的声音。她想他大概才到家不久。她对于他的回来和离去都十分敏感,经常发现清晨两点半,在焦躁不安的他关上身后的门的那一刹那,自己突然直起了身子,完全清醒了。然后她就再也睡不着了。她躺在那张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床上,没完没了地想象着一切能想象得到的灾难,从他为了另一个女人而遗弃她,到他最后不知怎的被送进了太平间。随着夜晚逐渐由黑色变成灰色,再变成白昼,电话好像开始成为房子里的另一个存在,它像一只巨大的、怀有恶意的黑猫,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可能在任何时刻,发出一声刺耳的叫声,把她的生活像分解了的肢体一样,扔得这个小房间里到处都是。她可以打电话到一些地方去查询,可她宁愿先死去。归根结底——他仅仅需要指出一次,永远没有必要再一次指出来——他们并没有结婚。她往往看不见他人影,自己从床上爬起来,腰部冰凉,全身颤抖,穿上衣服、喝过咖啡以后,就去上班。不过那天的晚些时候,他会往她的办公室给她打电话。她会在午餐时喝几杯烈酒,这样在电话交谈时显得非常随意,假装她只是以为他那天早晨起得比她稍微早了一点而已。可是挂上电话的那一刻,她恨他。不知不觉,她厌恶了沉浸在如何报复的幻想中。于是她恨她自己;一想到他把她变成一个爱恨交织的铁女人,她就比任何时候都更恨他。她禁不住感到,他这样对待她,是因为她的肤色,因为她是一个黑人姑娘。于是她的过去和她的现在就威胁着要毁灭她。她知道她这样做是不公正的;她禁不住要这样;她想到精神治疗;她想象自己变了,变得与世无争,心平气和,不再在意她的肤色,与她能够找到的肤色不定的男性和睦相处。萦绕在脑海里的这段旅程,总是以眼泪、决心、祷告结束,以保罗的那张脸结束,此时那张脸甚至有种让她甘心坠落到地狱最底层的力量。
下班后,在回家的路上,她停下来,去再喝了一杯,或两三杯;买了森森呼吸清新剂来消除酒味;她走进门的时候,带着最若无其事的热情笑容,而他则若无其事地吻她。
她知道他打算离开她。这一点表现在他的步伐、他的谈话、他的眼睛里。他想要离去。他已经往后退,蹲伏着准备跳跃。她并没有竞争者。他不是去找另一个女人。他就是单纯地想要离去。它会发生在今天、明天或三个星期之后;它结束了,对此她无能为力;她也不能先逃离以拯救自己。她没有地方可以去,只是想要他。她曾经努力地试着去想要其他的男人,而且她依然年轻,只有二十六岁,并非真的没有机会。可是她对其他男人的所有了解,就是他们不是保罗。
穿过走廊里的黑暗,他回到了卧室,摸到床边,点燃一支香烟。她冲着他微笑。
“早安,”她说,“你也为我点一支烟,好吗?”
他低头看着她,困倦的脸上带着愧色,咧嘴笑了笑。没有说一句话,他把自己刚点燃的香烟递给她,点燃另一支烟,然后爬上床,微微颤抖。
“早安,”这时他说,“你睡得好吗?”
“非常好,”她轻松地说,“你呢?我没有听见你进来。”
“啊,我的声音很轻,”他揶揄地说,朝她弯下他高大的身躯,把他的头放在她的胸脯上,“我不希望弄醒你。我害怕你用什么东西袭击我。”
她大笑起来。“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哦”——他抬起头,抽了一口烟,半皱着眉,半微笑着——“大约一个小时之前。”
“你干什么呢?找到一家新的下班后去消遣的小酒馆吗?”
“不是。我碰见了科斯莫。我们去了他住的地方,看他新画的几幅画。他有一瓶酒,我们就闲坐坐。”
她认识科斯莫,但是并不信任他。他四十岁左右,曾经有过两个妻子;他不认为女人有多少价值。她肯定科斯莫一直在向保罗建议该如何摆脱掉她;她可以想象,或者相信她可以想象,他是怎么说她的;她觉得她的皮肤发紧。与此同时,她开始觉察到保罗身体的温暖。
“你们谈了些什么呢?”她问。
“噢,绘画。他的画,我的画,所有上帝的子孙的画。”
白天她上班的时候,保罗就在后面房间画画,这套位于格林威治村、租金贵得令人难以接受的狭窄公寓,光线很差,那里实在没有足够的空间,让他可以退后一步,端详他的画布。他大部分的画贮藏在一个朋友那里。剩下那些靠墙立着的、堆在橱柜顶和桌子上的,仍然足够办一个规模相当大的个展。“假如它们还有什么价值的话。”保罗说,他工作得十分努力。她了解这一点,尽管事实上他这么说得太频繁了。她太了解了,通过他的表情、他的疏离、他的品质了解了,那就像一根弹簧,一旦触动就会带来无法言喻的危险。她还通过他的精疲力竭了解到这一点,与上述的不同,这种精疲力竭有时会蔓延到床上来。
她认为——当然——他的画非常好,然而对于她的看法他不会认真看待。“你真贴心,你这小鬼脸,”他有时说,“可是你知道,你真的没那么聪明。”她的怒气并没有因为他补充的下句话而完全平息。“感谢上帝,我恨聪明的女人。”
此刻她想起,与阿瑟住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她对于音乐的感受是怎样的愚蠢。阿瑟和她肤色相同,他吹单簧管。他们分手这么多年,到今天她依然发现,她从他那里学到了多少东西——不仅仅是关于音乐,很不幸。她想,假如成天忙得像走马灯似的团团转,我将会变成非常成功、就是那种没有男人要娶的女孩。
她动了一下更靠近保罗,一只手的手指摆弄着他的头发。他躺着不动。房间里很安静。
“露丝,”他最后说,“我一直在想……”
她立刻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她吸了口烟,手指依然在他的头发里游动,好像在玩水。
“什么?”她鼓励他说。
她一直很好奇,这个时刻什么时候会来,她是否应该为了他而让这个谈话变得更容易一些,或是更困难一些。此刻她仍然不知道。他用一只胳膊支撑起身子,低头看着她。她迎住他的目光,希望自己眼中映出来的只有冷静的好奇。他继续凝视着她,一只手放在她黑色的短发上。然后,“你是一个好姑娘。”他说起毫不相干的话,弯下身子吻她。
包括吻在内!她想。
“我的父亲不会这么想,”她说,“如果他现在能看见我的话。你一直在想什么呢?”
他仍然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看着她,那眼中的神情,她看不懂。
“我一直在想,”他说,“差不多是我开始为你画画像的时候了。我应该马上就开始。”
她强烈地感觉到,他失去了胆量。可是她也感到,他现在要为她画画像的决定,是一种手段,为的是离得她远远的,远得足以能告诉她真相。再者,他一直说,他能够和她一起在画布上做点精彩的事情——让这个机会溜走将会是愚蠢的。科斯莫大概已经告诉过他这一点。她总是为他很想画她而感到荣幸,然而现在她真希望他的眼睛突然瞎了。
“任何时候,”她说,并且忍耐不住,“我都会是画廊的一部分吗?”
“是呀,我大概很可能把你卖一千块钱。”他说,再一次吻了吻她。
“那样说可不太好听。”她咕哝了一句。
“你真是个有趣的姑娘。一千块钱有什么不好呢?”他弯身越过她,把香烟熄灭掉,放到床边的烟灰缸里;然后拿过她的香烟,也熄灭丢掉。他躺倒靠着她,把手放在她的胸脯上。
她试探性地说:“哎,我猜想,假如你经常这样做的话,我可以停止去工作。”
他的手臂抱紧了一点,可是她并没有感到这完全是出于渴望;它也许是表明,他现在正在努力要转移她的注意力。“如果我经常做什么?”他咧开嘴笑。
“好了,好了,”她微笑,“你刚刚说过我是一个好女孩。”
“你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女孩中的一个,”保罗认真地说。“你确实是的。我经常纳闷……”
“你经常纳闷什么?”
“你的将来会怎么样。”
她感到好似一条河试图同时向两个方向流淌: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退缩,然而她又向着他流去;她知道他感觉到了这一点。“可是只要你和我在一起,”她禁不住说,她觉得她就要哭出来;她用双手捧住他的脸,抱紧并且更加靠近他,“只要你和我在一起。”他的脸发白,眼睛发光:他的内心也在交战。他们之间小小的空间,立即被将他们分开来的每件事物所填满。接着习惯和渴望的帷幕,遮盖住他们两人的眼睛。
“人生是很漫长的。”最后保罗说。他吻吻她。他们俩都叹了口气。慢慢地她投降了,像一片黑色的大陆在他面前敞开,由于一个像早晨一样欢快、像牛奶一样洁白的人的进入,她变得疯狂、兴奋和盲目。
她离开住所的时候,他正在睡觉。因为上班要迟到了,又下着雨,她钻进一辆计程车,飞快地驶出格林威治村的街道——至少这里依然使人想起对于个人生活的某些模糊的记忆——进入曼哈顿中城令人生畏的大庭广众之中。目所能及的,是街区、广场、惊叹号标志、石头、钢铁和玻璃;一切都是高耸的,向着天空拔高自己,然而又绝不可能进入天空。被高楼包围的人们,已经对高度失去了感觉,不过更确切地说,他们有点像这些灰色的僵硬的东西,而他们匆匆忙忙地走动,又像在逃离失火的城镇。露丝离开树木和土地还没有多少年,最初她觉得她永远也不可能生活在这么一个古怪的岛上;例如,在她来到这里之前,她梦想着自己会在河边漫步。可是除了实现这个愿望是相当困难之外,当然这并非是无足轻重的,事实证明一个在河边漫步的孤独的姑娘,只不过是在请求成为公众秩序的扰乱者和保卫者这两者的牺牲品。她躲回自己的内心,放弃了这个梦想——和其他梦想一起。对于她和大多数的曼哈顿人,树木和水已经不再现实;令人神经紧张但深信不疑的城市的风景,开始变成她心中的风景。不久她的心情,好像岛上的生活一样,似乎不能适应,不能与外界交流,只能高声喊叫着毫无意义的抽象观念,或者一落千丈,陷入残虐和困惑。
她为一家人寿保险公司工作,这家公司刚刚在最近才做出足够的改进,开始雇用黑人。这意味着她是在充满种族之间友好亲善的正能量的环境中工作,因此从来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说出一切事情的真相。那样做就好像并且十分可能就是一种恶毒的行为。那里仅有的另一个黑人是男的,戴维斯先生,他的职位非常高。在黑人和人寿保险的方面,他看来都是专家,露丝有点不够友善地据此推断出,他是公司的专家,精于怎样欺骗更多的黑人,让他们付出更多的钱,同时不仅依然维持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而且被授予卓越处理种族关系的奖牌。她经常——然而并非总是——记录他的口授内容。公司里其他的女孩们,显示出一种粗野的、女童军般的同事情谊,那就使得质疑她们的真诚显得陈腐,她们发现他是“了不起的”,非常好奇他有没有妻子。露丝发现自己无法以类似的激情去进行这些奇怪地过于激烈而又诡异地不受个人感情影响的猜测。这些女孩子当中甚至没有一个和戴维斯先生出去跳过舞,既然这是极其不可能的,要相信她们有什么野心想要以婚姻或其他的方式分享他的卧榻也是不可能的,而没有这种野心,要说明她们的热情也是不可能的。可是她们全都难以置信地单纯,让她为自己的身体感到羞愧。与此同时,在她们那令人抓狂的喝咖啡休息的时候,她需要非常强大的意志力,才能不把保罗的照片从她的钱包里拿出来,在她们面前晃动着说:“你们永远也不能动戴维斯先生一根毫毛。可是看看我从你们那里取得了什么!”在这种时刻,她脸上的神情让她们断定,她自己正在计划诱惑戴维斯先生。尽管她经常接到保罗打来的电话,很可能正是这个假设,才让她们如此自由地当着她的面讨论戴维斯先生,她们还觉得,以一种逻辑不清的方式,这些讨论是她们的民主的证明。她并没有发现戴维斯先生是“了不起的”,尽管她承认他相貌非常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魁梧结实,容光焕发,有点儿黑人的孩子气。
她办公室附近,从她的窗户可以看见的,是一个灰色的小教堂,它带有恺撒的利伯维尔场里的那种买卖违禁品的气氛。一个丑陋的霓虹灯十字架,从路人的头上伸出来,宣告着“耶稣拯救”。今天,像往常一样,午饭的时间到来时,她开始烦躁不安,内心争执不下,她是否应该给保罗打电话,还是等着保罗给她打电话,她发现自己有些恼怒地凝视着十字架,想着她的童年。电话铃响了又响,可都不是打给她的;她开始感到需要喝一杯。她打字的时候想到保罗在睡觉,变得很生气,然后想到他的画,又变得充满母爱;想到他的怀抱,她停下来点燃一支香烟,向和她同一个办公室的女孩投去最怜悯的一瞥,这个女孩依然迷恋着法兰克·辛那屈。使人升华的烟管依然燃烧,香烟的烟雾弄得她的鼻孔痒痒的,打字机的键盘不时发出嗒嗒声,好像铁路轨道上闪亮的信号灯,她故态复萌,又陷入苦涩、慌乱和暴怒:因为她掉进了陷阱,保罗就是陷阱。她想要一个她自己的男人,她想要孩子,然而现在她自己可以看见的未来的生活,无非就是终身打字,保罗睡觉;或者终身打字,没有保罗。她开始有点儿羡慕迷恋着法兰克·辛那屈的那个结实的姑娘,因为很显然,有一天她会安顿下来,没有很多的要求,而且很可能生起小孩来就像底特律生产汽车一样,没有一刻为了她所失去的而叹息,而事实上,也从未失去过什么,尤其是对于她身后有如看电影般的人生。
“耶稣拯救。”她回想起她那些单纯的日子。那些日子是在南方度过的,她的母亲、父亲和哥哥还在那里。她有一个姐姐在奥克兰,结婚了,而且生了好几个孩子,还有一个妹妹,她是新奥尔良一家不起眼的夜总会的歌手。她父亲有一些亲戚住在哈莱姆,她肯定他们经常给他写信,抱怨她从来没有去拜访过他们。他们和她的父亲一样,常去做礼拜,是最虔诚的教徒,然而,他们与她父亲又不一样,他们的宗教,是与投机取巧而获得的名望、对更好的社会以及他们自己在这个社会中的地位的追求牢牢结合在一起的,而这一点是她父亲所藐视的。他们的追求败坏了她父亲所谓的“真正的”宗教,但是这个宗教所剩下的主要是惩罚报复,它使得他们对于北方那些具体的现实状况一无所知,使得他们如此谄媚同时又如此恶毒。
她的单纯。那是很多年以前。她记得他们的房子,如此破烂和简陋,远离其他的房屋,像一个底朝天的纸板盒子一样赤裸而脆弱,孤零零地矗立在多石的土地上。房子里面可能几乎就和在盒子下面一样漆黑,房子下雨的时候漏水,刮风的时候冰冻,而在七月间几乎不能走进去。他们努力想好好侍弄土地,维持生计,而这块土地很久以前就没有什么收成了。随着时间流逝,他们渐渐越来越少地依赖土地,越来越多地依靠采牡蛎的船,依靠他们的母亲——然后是露丝自己——从镇上的白人厨房里挣来的工资和拿来的剩菜剩饭。她的母亲仍然在这些白人的厨房里拼命地干活,哼着悦耳的赞美诗,身材瘦小,温和的眼睛,弯腰曲背。她的父亲仍然在采牡蛎的船上工作;辛苦劳动了一辈子,假如他们明天死了,却都没有一分钱买他们的寿衣。她的哥哥,仍然没有结婚,如今已经快三十岁了,因危险而远近闻名,在整个镇子里闲混打发时光,喝酒,靠女人过日子,他通过搂抱做爱来将这些女人糟蹋。他让她的父母感到害怕,可是他们在每一封信里都重申,他们把他,和他们的其他孩子们,交到上帝的手里。露丝在内疚和恐惧中拆开每一封信,每次都预想着会看到一场灾难,那灾难最终突然降临到她亲哥哥的身上;怀着自私的烦恼,这更加增加她的内疚,她还预想着会被迫来一趟无可逃避的旅程:回家奔丧;幸存者聚集到一起,对死者表示简短的敬意,死者的死亡无疑部分地可归因于生者的冷漠。她经常写信给她的哥哥,邀请他到北方来,同时要她在奥克兰的姐姐支持她的请求。不过她知道他不会到北方来——因为她。她让他感到羞愧,感到痛苦,她是他酗酒的原因之一。
她毫不怀疑,每天晚上回家时,母亲走在那些老街上,仍然会哼着歌,那首歌以一个问题开始:当你来自荒野时,你的感觉怎样?
她记得她的母亲,半哼半唱,以一种平稳但充满张力的节奏,这节奏会让每一个蓝调歌手正襟危坐着倾听(尽管她认为最好不要对她的母亲说这个:)
来自荒野,
来自荒野。
当你来自荒野时,你感觉如何,
依赖耶稣基督吗?
答案有很多:噢,我的灵魂很幸福!或者,我大声呼喊哈利路亚!或者,我的确感谢上帝!
露丝抽完了香烟,看着外面冰冷如石而丑陋的纽约城街道,带着一种奇怪的、从未有过的疼痛,想起她的母亲。她的母亲曾经和今天的她,露丝,一样年轻。她以前大概是漂亮的,在性交时粗暴的抽插之下,她也曾经哭泣、颤抖,和叫喊,那是她的占有者和她的生活,孩子撞进她的子宫,他们哭着出来的时候撕裂了她。来自和进入荒野:她把他们放到上帝的手中。她除了劳作和悲痛,什么也不知道,她生命的每一天,都不得不面对接连不断、令人不安且极微小的琐事;很显然,所有这些全都白费,她怎么依然能够唱歌呢?
“耶稣拯救。”她熄灭了香烟,一种失落和灾难降临般的感觉像雾霭一样,弥漫她的全身。一时间,从她的内心深处,她希望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家。她希望她从来没有遇见过保罗。她希望她从来没有被他白色的肌肤触碰过。她应该找一个优秀的、慢性子的黑人男人,会哈哈大笑,也会哀声叹息,充满优雅,这个男人的心中始终有股不冒烟的火焰在燃烧。她应该把自己交给他,成为他的女人,养育他的孩子,不管生活可能投下什么阴影,凭借自己不可取代的地位,找到能够让她忍受的安宁。
实际上,她是意外离开家的;部分是由于她的哥哥。他渐渐太习惯于把她看成他最有价值、最喜欢的小妹,没有认识到她身上发生的变化。这和他自己性成熟这一事实有关,他的性成熟使得他和她在一起时心神不宁——他可能会真心实意地否认这一点,但这并不会让它的真实性少一些。她十七岁的时候,她哥哥非常吃惊地发现她和一个男孩单独在谷仓内。她自己和这个男孩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然而如果她的哥哥没有走进来,那就不好说什么都不可能发生了。尽管对于除了性行为外什么都做过感到内疚,她还是几乎不能相信,并且直至今日,也不能完全地原谅,他直接得出的显而易见的结论。在他揍她之前,她就开始大声尖叫,她的父亲不得不跑进来把她的哥哥从那个男孩身上拖开。因为不断地遭受诋毁而感到绝望,她大声叫喊着他们是清白的,那个男孩子被打得太厉害了,以至于不能说话,而且十分清楚地,没有人相信她。最后她放声痛哭:“该死的,我但愿我干了,我但愿我干了,我还不如真的干了!”她父亲掴了她一记耳光。她哥哥给了她一个脸色,说:“你肮脏……你肮脏……你又黑又肮脏——”她母亲不得不走到她父亲和哥哥中间。她转身跑开,跑到山坡上,浑身发抖,独自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她感到肮脏,感到从此以后什么也不能再让她变得干净。
自此以后,她和她哥哥几乎不说话。他如此深深地伤害了她,她无法正视他的眼睛。她父亲拖她去教堂,要她哭着忏悔,可是她和她父亲一样倔强,她告诉他,她没有什么可忏悔的。她避开他们所有人,而这正是可能发生的最危险的事情,因为那时她认识了音乐家阿瑟,他比她大二十多岁,她和他私奔到纽约。她和他一起生活了四年多。那一整段时间里,她并不爱他,只是不知道如何逃脱他的控制。他自己从来没有达到一流的音乐家的水准,所以他希望她成为一位歌唱家;或许她不再爱他,就是在清楚地了解她没有一点天赋的时候。他非常失望,然而他也非常骄傲,他让她去学校学习速记和打字,让她对她的口音和语法颇为敏感,并且特别喜欢为她穿衣打扮。通过他,她克服了她是黑人和没有吸引力的感觉,一旦克服了这种自卑,她就能够离开他了。在逃离开哈莱姆和她那里的亲戚们以后,她漂泊到下城的格林威治村,最后在那里找到了工作,在那些餐桌上点着蜡烛的餐馆中的一家,做女侍应生。在这里一年左右,发生过好几次越来越悲惨而绝望的私通以后,她遇见了保罗。
电话铃声在隔着她好几张办公桌的地方响了,同一时刻,有人通知她,戴维斯先生要她去他的办公室。她肯定那是保罗的电话,不过她还是抓起便笺纸簿,走进戴维斯先生舒适的小隔间。有人拿起听筒,切断铃声,她把身后戴维斯先生办公室的门关上。
“早上好。”她说。
“早上好。”他回答。他看着窗外。“不过就你我私下说说,我看见过更好的早晨。今天早晨也并非完全的令人厌烦。”
他们俩都笑起来,不自觉地被他的“并非”逗乐了,感到很轻松。
她坐下来,手中的铅笔准备好,询问地看着他。
“你喜欢你的工作吗?”他问她。
她没有料到他会提出这个问题,马上涌起一股不信任感,并感到愤慨,尽管没有任何证据,怀疑他现在充当着公司的间谍。
“它令人非常愉快。”她以一种谨慎的淑女般的语调说道,像受到催眠似的盯住他,仿佛她相信,他正准备用魔法来伤害她,而她必须抵抗他的魔咒。
“有兴趣做一个职业女性吗?”
今天早晨,他给予她的关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其结果是她发现自己也回报以同样多的关注。一种试探性的友情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涌动。她微微一笑。“我猜想我应该说,那要取决于我的运气。”
他大笑起来——大概有点太大声,尽管更有可能的是,她仅仅是不太习惯他这种笑声——她的哥哥短暂地浮现在她记忆的表面。
“嗯,”他说,“在不久的将来,你的运气有可能把你带出这个办公室吗?”
“没有,”她说,“看上去一定不是那么回事。”他们再一次大笑。不过她很好奇,如果他知道保罗的事,他是否还能笑得出来。
“那么,假如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他说,“我很幸运。”他迅速地翻阅放在他的办公桌上的一些文件,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子,就像她曾经看见他戴上帽子时那样得意洋洋。“这里可能会有一些变化——我猜你已经听说了。”他露齿一笑。接着轻快地说:“我会需要一个秘书。你喜欢这个工作吗?你也会涨一次”——他咳嗽了一下——“工资,当然啦。”
“哎呀,我会热爱它的。”在她还没来得及痛苦深思之前,她就听见自己这么说,职业上的这次提升,很可能表示她的运气绝对地变得越来越好。她为她无法抑制的想法而感到羞愧,想着保罗或许会留在她身边久一点儿,假如他知道她会赚更多的钱的话。
她决定不告诉他,同时又对这个决定能够坚持几个小时感到怀疑。
戴维斯先生带着几乎是私人的企图看着她。一阵紧张而短暂的沉默。“好吧,”最后他说,“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解决,比如让我办公室的空间变得更大一些”——他们俩都微笑起来——“不过几天之后,你会直接接到这个消息,我只是希望先征询一下你的意见。”他站起来伸出手。“我希望你会喜欢和我一起工作,”他说,“我想我会喜欢和你一起工作。”
她站起来,握握他的手,有点迷惑地发现,他的坦率之中有什么东西深深地打动了她。“我肯定我会的,”她严肃地说,“非常感谢你。”她向后伸手去抓门把手。
“鲍曼小姐,”他突然说——然后停了一下,“嗯,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对”——他很不自在地挥挥手——“外面的那些姑娘提起这件事。”现在他看上去真的有点孩子气。“如果这个消息来自管理部门,似乎要好一些。”
“我理解。”她迅速地说。
“再者,我不是出于任何——种族的——考虑而要你,”他说。“只是你好像是,可以考虑的姑娘们里面最通情达理的一位。”
“我理解,”她重复了一句;他们俩都努力不笑出来。“再一次谢谢你。”她在身后关上了他办公室的门。
“一个男人打过电话给你,”结实的女孩说,“他说他会再打来。”
“谢谢你。”露丝说。她看得出女孩想要和她说话,所以她忙着仔细看放在办公桌上的一些文件,隐身在她的打字机的噪音的后面。
那个结实的女孩出去吃午餐了,露丝不情愿地决定也要出去吃饭,这时保罗又打电话来了。
“喂。你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乏味无趣。你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你已经起床了吗?”
“你是什么意思,已经?”他听上去有一点恼怒,但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是那样,这差不多是确切的信号,一场暴风雨正在到来。“将近一点钟了。我也有工作要做,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不过她也不能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毫无嘲讽之意。
一阵沉默。
“你下班后直接回家吗?”
“是的。你会在那儿吗?”
“是啊。今天下午我要与科斯莫一起去上城,和一个画廊的家伙谈谈,科斯莫认为他也许会喜欢我的东西。”
“噢”——一想到该死的科斯莫!——“那太棒了,保罗。我希望能谈出什么结果来。”
什么结果也不会有。画廊的主人将会含糊其词——假如他存在的话,假如他们能够到达他的画廊的话——那时保罗和科斯莫可能已经喝醉了。当她渴望着自由,渴望着在其他任何地方,渴望着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的时候,她从保罗那儿听见的,全是艺术品经营商有多么愚蠢,艺术领域变得多么狭隘排外,做任何事情是多么地不可能——与此同时,他的眼睛由于酩酊大醉而聚焦,眼中既透着傲慢,又充满戒备。
哦。他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她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不是他的错。“是啊。我肯定希望如此。我想我要带上我的几幅水彩画、几张小的素描——你知道,全都是我拥有的最平淡无奇的东西。”
根据经验,这个手段似乎并不像每个人都相信的那样万无一失,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将没把握的反对理由用言语表达出来。“那听上去很好。你什么时候到那里呢?”
“大约三点。我现在去见科斯莫,一起去吃午餐。”
“哦”——声音很轻——“你们两个人何不,只这一次,在点你们的鸡尾酒之前,先点午餐呢?”
他也笑了,显然他和她一样被逗乐了。“噢,科斯莫将会付钱去买,他必须的,所以我猜想我还是让他来决定点什么。”
一针见血。她握着听筒的手在发抖。“那么,我希望你们两个能够到达画廊,而不是直挺挺地脸朝下倒在路上。”
“不要担心。”然后匆忙中,她在理解他说的话之前,先听出了他的语调,那就是他的你—不能—说—我—没—对—你—说—实话的语调:“科斯莫说画廊老板有一个女儿。”
我希望上帝让她嫁给你,她想。我希望她嫁给你,带着你永远离开,去往伊斯坦堡,我将永远不必再听见你的消息,这样我就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能从与你的纠缠中逃脱。
他们两个都笑了,那笑声诡秘、老于世故,好像一对夫妻在夜总会里边喝威士忌、边窃窃私语时发出的笑声。“啊?”她说。“她漂亮吗?”
“她大概是头猪。她先前有过两个丈夫,都是艺术家。”
她再一次笑起来。“她把尸体都埋在哪里啦?”
“哈”——这一次真的被逗乐了,但有点儿残忍——“他们当中的一个终了在精神病院里,另一个变成同性恋,人们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马略卡,正和几个士兵跳舞。”
现在他们一起大笑,他们之间的电话线传来杂音,仿佛是几乎风平浪静的友谊在流动,这种友谊是他们两个都曾希望有一天能在彼此之间感觉到的。“一头强大的猪。也许你最好去喝几杯。”
“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不过科斯莫说她在绘画方面可不是这样的一个蠢蛋。”
“和画家在一起她好像不会有多大的运气。也许你将会打破这种厄运。”
“也许。祝我好运。把我一些没有用的东西脱手给某个人,肯定会是很好的。”
你做得实在是很好,她想。“晚些时候你再给我打电话?”
“是啊。大约三点半,四点钟,我一离开那里就打给你。”
“好。好好干。”
“你也是。再见。”
“再见。”
她放下话筒,依然开心不已,同时还在颤抖。毕竟他给她打了电话。可是,假如他真的没有怀抱希望,希望画廊主人的女儿或许会发现他很有趣,他可能就不会打电话给她了;既然是那样的话,他应该会向露丝透露她的情况,而且最好准备好出路。保罗总是为一个不太可能的英勇行为或逃跑或其他的状况准备好出路,这就是他告诉露丝“一切事情”的原因。告诉一切是一种保守秘密的非常有效的方法。藏在午夜的心中的秘密,仅仅是等待被拖到白昼之下,比如在某个不走运的正午,它们总是那样。然而被白色的眩目的光所笼罩的秘密,必定要战胜甚至是最果断最敏捷的检察员,因为光线一直变化,证明眼睛是无法信任的。所以露丝几乎了解保罗一切可以了解的情况,比地球上了解他的其他任何人或者大概会了解他的人,还要了解,只是——她对他的了解,还不到足以阻止他作为保罗的地步。
在等电梯的时候,她带着些微的惊奇意识到,实际上她希望画廊主人的女儿能把保罗带走。这一希望类似于一个由于牙疼而感到绝望的人,为了止住牙疼,几乎愿意从窗户跳出去。不过她发现自己有点纳闷,爱情是否真的应该像牙疼。爱情应该——她走出电梯,一瞬间,竟不知该转往哪个方向——是将人从内疚和恐惧中解救出来的一种方法。可是保罗的触摸永远不会解救她。他对她具有权力,不是因为她是自由的,而是因为她是内疚的。要增强他对于她的权力,他只能继续唤醒她的内疚感。在他这一方,这并不需要什么恶意,这几乎不需要感知——它仅仅需要他有,事实上,他绝对有,为了他自己方便的本能。他的触摸,本来应该提升她,可是粗暴地把她提起后,只是要更重地扔下来;无论什么时候他触摸她,她都变得比过去更黑、更脏;天底下最孤独的地方就是保罗的怀抱。
然而——她还是带着这样的热切和渴望投入他的怀抱。她一度认为自己很幸福。这是因为她曾经很骄傲他是白人吗?可是——执着于肤色的人是她。她的黑色不是保罗的错。也不是她的错。她在为什么事情而惩罚她自己,一桩她记不起的罪行。你肮脏……你又黑又脏……
当她经过大堂的雪茄专卖店时,迎头撞上了什么人,她嘴里咕哝了一句“对不起”,抬头一看,认出是戴维斯先生。他正把雪茄放入胸前的口袋里——然而他的姿势,看上去更像一个小男孩在往他的口袋里放饼干,她马上肯定它们是能买到的最昂贵的雪茄。她对他花在衣服上的费用感到好奇——看起来好像是笔很大的数目。从潇洒地斜戴在头顶上的、绝对保守的帽子,到狡猾得令人乏味的鞋尖,他浑身散发着几乎是报复性的时髦。戴维斯先生的身上连一只苍蝇都站不住。不管大堂里有什么人,他永远是穿得最体面的人。
他大约是她希望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不过他的午餐时间或许已经结束,所以他正走进来。
“鲍曼小姐!”他高兴地冲她咧开嘴笑着。“你要去吃午餐吗?”
他使得她想要发笑。在这些举止的后面和这些衣服的下面,你发现那种龇牙咧嘴的笑,实在是如此地不相称。
“是的,”她说,“我猜你已经吃过午餐了吧?”
“没有。我还没有吃,”他说,“我饿了,就像你一样。”他停了一下。“有你的陪伴我真的很高兴,鲍曼小姐。”
非常奉承讨好,她开心地想,而且他的笑容极其顽皮。接着她意识到,她很高兴有个男人对她奉承讨好,即使只有一会儿,并且是在拥挤的大堂里,而与此同时,她发现,她几乎再没遇见过被她多次视为“顽皮”的笑容,她几乎从来没有再遇见过的,实际上仅仅是一个不怕女人的男人的笑容而已。
她想,推辞一下是没有害处的。“请不要觉得你必须如此客气。”
“对于食物我从来就不客气,”他告诉她,“几乎要让我的妈妈发狂。”他挽起她的胳膊。“我知道附近有一个真的不错的地方。”他的步姿和口音使她想起了家乡。她还意识到,他和同时代许多在忧虑中成长起来的黑人一样,无论何时只要可能,就会故意假装青少年时期那种知识浅陋语法不通的说话方式,可以说,来和他自身保持联系。“你看着吧,我们真的会相处得很好。当我的秘书的这段时间,很可能你最终要加入戒酒互助协会。”
那个“附近”的地方,结果是坐上计程车开出去一小段路,不过正如他说的,这是一个“真的不错的”地方。她怀疑戴维斯先生是否每天都能到那里去用餐,尽管很显然,他是个喜欢花钱的人。
她要了一杯干马丁尼酒,他要了一杯波旁威士忌酒加冰块。他承认自己很惊讶,她居然知道干马丁尼酒。“我以为你是个乡村姑娘。”
“我就是个乡村姑娘。”她说。
“不,不是,”他说,“不再是。你是来到城市的乡村姑娘,那是挺危险的一种人。要你做我的秘书,不知道是否安全。”
表面上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她感到他暗底下其实是在观察她,打量她。
“你害怕你的老婆会反对吗?”她问。
“你应该能够注意到我,”他说,“而且看得出我并没有老婆。”
她大笑。“那么你没有结过婚。我不知道是否该告诉办公室里的那些女孩子呢。”
“我不在乎你告诉她们什么。”他说。然后又说:“你和她们相处得怎么样?”
“我们相处得很好,”她说,“我们没有多少话可讲,除去讲讲你结婚了还是没结婚,不过那大概会持续到你结了婚为止,那时我们可能就要谈论你的老婆了。”
然而她心里想的却是,看在上帝的分上,让我们别再说这个话题吧,抢在他能够说些什么话之前,她补充说:“你叫我乡村姑娘,难道你不是一个乡村小伙子吗?”
“我是的,”他说,“不过当我来到北方的时候,我没有改变我喝酒的习惯。如果波旁威士忌在南方那边对我来说已经是够好的,它在北方这里对于我来说也是够好的。”
“戴维斯先生,我没有什么喝酒的习惯可以改变,”她告诉他,“我离开家乡的时候,年纪太小,不会喝酒。”
他的眼神里有一点疑问,可是他保持沉默。同时她希望她刚才也保持沉默。她专注地啜饮着她的马丁尼酒,突然记起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人,对于女孩为什么会离开家乡,知道的可能要比她从更衣室里听到的还多。她想知道他是否有一位姐妹,同时也试图为发现她自己依然这么根深蒂固地守旧而感到好笑。可是他似乎真的不那么像她的哥哥。她再一次与他对视。
“我来自的那个的地方,”他微笑着说,“没有人因年纪太小,而不会喝酒。那会使他们为了以后的生活而变得坚强。”然后他笑了起来。
午餐结束的时候,她了解到,他来自亚拉巴马州的一个小镇,是三个儿子中最小的(可是没有姐妹),在田纳西州上的大学,是空军的预备役军官。他三十二岁。他的母亲还健在,父亲已去世。他已经在纽约生活了两年,可是现在开始不像刚到这里时那样喜欢它了。
“刚开始,”他说,“我以为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城市很有乐趣,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你,你也不认识任何人,在这里好像你可以做任何事情,只要你有足够的雄心,足够黑心。可是你感到厌倦了,因为你不认识任何人,同时也真的没有很多你想要独自去做的事情。”
“哦,可是你必定有几个朋友吧,”她说,“在上城。”
“我不住在上城。我住在布鲁克林。在布鲁克林没有人有朋友。”
她和他一起笑了起来,但是对于这番谈话内容的转变感到疑惑。他们走回办公室。他慢吞吞地走着,好像故意要与他们周围的人相反,尽管他们已经有一点晚了——至少她晚了,不过,既然她是和她的上司在一起,这大概没有什么关系。
“你住在哪里?”他问她。“你住在上城吗?”
“不,”她说,“我住在下城的银行街。”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是在村子里。格林威治村。”
他咧开嘴笑了。“不要告诉我,你在学习当一个作家或者舞蹈家,或者其他的什么吧?”
“不是。我只是发现自己住在那里。那里过去很便宜。”
他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在这个城市里已经不再有什么便宜的东西了,甚至连必需的东西都不便宜。”
他的语调很清楚地表达出他指的是哪一些必需的东西,她本来想要稍稍取笑他一下,只是为了看他大笑。可是随着他们走的每一步,她开始有一点害怕他了。她正在通过自己身体的某些部分对他作出回应,而身体的这些部分被埋藏得这么久,她已经忘记了它们的存在。那天早晨在他的办公室里,当他握住她的手时,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爱慕、乡愁和感激,甚至——然后再一次在大堂内——不知怎么的他让她感到安全。是他的友情使她感到心绪不宁。她已经渐渐变得习惯于不友好的人。
她依然不想和他成为朋友:她依然很不希望他们的友情会有什么逾越之举。不久他就会知道保罗的事情。那时他就会以不同的态度看待她了。这并不是——多少——因为保罗是个男人,甚至大概不会因为保罗是个白人。然而这会使他感到难堪,会使她感到羞愧,因为他会看见,她是怎么让自己被浪费掉的——为了并不爱她的保罗。
这就是她感到羞愧的原因,希望避开戴维斯先生的寻根问底。她正在伤害她自己——出于羞愧?——他会发现这是无可辩解的,他的发现将是对的。她在惩罚她自己。为了什么?她从旁边看着他帅气轻薄的多布斯礼帽下黑人男性的侧影,希望自己能够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希望他会转过头,稍稍侧向一边,用那双看见过并且学会隐藏过这么多东西的眼睛注视她。看见过这么多和她一样的女孩的眼睛所领会的,已超脱解救的希望,同时那双眼睛的主人能够做到所有这一切——或许她耗损保罗的方式就像戴维斯先生磨损他的帽子一样。她掉头不再看他,半微笑着,然而却几乎流下泪水,她看向喧闹的街道,街道上这里那里,就像一个模式,有色的人种同样匆匆忙忙,她想着,我们曾经是这里的奴隶。
“你喜欢音乐吗?”他突然问道。“我的意思不一定是指卡耐基音乐厅。”
现在是该阻止他的时候了。她只需要说:“戴维斯先生,我和一个人住在一起。”除此之外,再多说什么都是不必要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我当然喜欢音乐。”她模糊不清地说。
“好啊,我知道一个地方,哪天晚上下班后,我想要带你去。做我的秘书,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的笑容迫使她和他一起笑。不过,“戴维斯先生。”她说,同时停住脚步。他们站在他们办公大楼的入口前面。
“有什么事情吗?”他问,“你忘记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她看着地上,感到矫饰、郁闷,和愚蠢。“戴维斯先生,”她说,“你对我一点都不了解。”
“你对我也是一点都不了解。”他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
他听上去有一点生气。“我什么都还没问你,”他说,“为什么你就不能等到你被问起呢?”
“嗯,”她结结巴巴地说,“那时也许会太迟了。”
他们狠狠地盯着对方一会儿。“哼,”他说,“如果最后被证明是太迟了,除了我,没有人应该受到谴责,不是吗?”
她再一次注视着他,几乎要恨起他来。她盲目地觉得,他没有权利这样对她,让她感到有这么大的希望,如果到头来他只打算把她所有的羞耻交还给她的话。
“你知道在家乡他们说过什么,”她缓慢地说,“假如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最好问问别人。”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他抓住她的手臂。“快点到这栋大楼里来吧,姑娘,”他说,“我们有保险要卖。”
在通往楼上的电梯内,他们彼此什么也没说。她想要大笑,又想要哭泣。他,卖弄似的,没有看她;他站在她的旁边,嘴里哼着《我床上的石头》。
她整个下午都在等保罗的电话,可是十分反常,电话铃声好像一直没停过,却没有是打给她的。五点十五分,就在她离开办公室之前,她往公寓打了个电话,保罗不在那里。她下楼到附近的酒吧去,要了一杯酒,六点缺一刻的时候,又往家里打电话,他不在那里。她决定再要一杯酒,然后离开这家酒吧;她这样做了,接着朝北闲逛了几个街区,来到一个剧院的人常去的酒吧。她坐进一个雅座,又点了一杯酒,七点缺一刻的时候,再次往家里打电话。他不在那里。
她处于一种不顾后果而绝望的状态,好像在飞行中一样。她知道她不可能回家,做晚餐,然后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等待,直到他的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他会走进来,气喘吁吁,表示悔罪——要不然就挑衅似的,没有悔悟——很可能有一点醉,很可能非常饿。他会告诉她,他是在哪里,干了些什么。不管他告诉她什么,很可能是真的——讲述真相的方法有这么多!不管真的还是假的,都无关紧要,她不可能责备他一件确实要紧的事情:他丢下她独自坐在家里。她不可能这么指责他,因为归根结底,丢下女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是不分年龄大小的所有男人的特性。长久以来,男人一到家,女人就振作精神做晚餐——很多妇女由于冷静地打了几个鸡蛋,从而勉强地避免了谋杀案,很幸运,这还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她感到疑惑,曾经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不知去了哪里——他们曾经共有的安逸和乐趣。有一度,他们在一起的夜晚,就坐在屋子里,喝喝啤酒,读读书,或者仅仅是大笑和谈话,那是他们共度的时光中最为美好的部分。保罗,读读书,或者手里拿着啤酒罐走来走去,说着话,打着手势,挠挠胸脯;保罗,伸直身子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保罗,兴高采烈,轻轻而瓮声瓮气地咯咯笑着,脸上是傻乎乎咧开嘴的笑容;保罗,冷酷无情,嘴巴耷拉着,眼睛冒着火;保罗做任何事情;保罗在睡眠中紧闭眼睑,流口水,打鼾;保罗给她点上香烟,碰碰她的胳膊肘,他会通过无数种方式和她谈啊、谈啊、谈啊,他曾经是光明,照亮了她的世界。如今这一切都烟消云散,再也不会回来。他那像天空一样的面孔由于不喜欢她而阴沉下来。
最近的这些日子,吃过晚餐以后,他们各自都以闲谈来作遮掩,当闲谈变得越来越空洞,这种遮掩开始显露出危险的迹象时,便别无选择,只有睡觉了。她可能确实更喜欢去看一场晚场的电影,或者流连于一连串的酒吧,在灯光之下、喧闹之中,和其他人一起,可是这几乎引不起保罗的兴趣,他工作了一天已经很疲倦。再加上——毕竟她早晨也要面对办公室里的人。所以最终还是上床;或许他或她或他们俩都会读一会儿书,或许他们之间会发生那种有时被描述为爱的行为。接着就是睡觉,郁闷而糟心,就像处于麻醉状态,只有闹钟的尖叫声,或者意识到保罗已经不在床上,才能把她从这种状态中解救出来。
啊哈。愤怒而绝望的泪水让她的嗓子发疼。在遇见保罗以前的那些日子里,男人们带她出去,经常能听到她的笑声,她很年轻。用笑声来保护自己以免受那些她毫不在乎的男人的伤害,她并不希望这样来度过她的一生;可是她同样也不能像这样,因为害怕回家而随意地到任何酒吧去买醉;她也无法猜测,当保罗离她而去的时候,生活将给她带来什么。
她真希望她从来就没有遇见过他。她希望他,或她,或是他们两个人,都死去。那一刻,她真的这么希望,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十分惊吓的狂暴。大概谋杀总是存在于爱心正中:强烈地希望谋杀心爱的人,为的是你最终能够确保你的隐秘和安宁;像坟墓一样安全和恒常。大概这就是为什么每当保罗离开她的视线的时候,灾祸就在他的头上盘旋,比蜂子还要密集,比蜂子更加恶毒。大概在那些时刻,当她相信自己愿意为了他而牺牲她的生命的时候,她只不过是为她的平静、他的死亡给了自己一个比喻说法;由于不爱她,死亡是对他的肤色、对他的失败而进行的不适当的报复,将她从她自身的牢狱中释放出来。
女侍者经过她的桌子,她又要了一杯酒。喝完这一杯她就会离开。酒吧里开始挤满了人,根据她的判断,他们大部分是剧院的人,其中有些人,可能正在去上班的途中,大部分人由于习惯和希望而被吸引到这里。刚过去的片刻,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盯着酒吧里一个瘦弱而面色苍白的小伙子,他卷曲的头发,十分惊人地披在前额上,就像一顶充满活力的歪斜的王冠。某种与他、他的姿势、他的侧影、他的笑容有关的记忆,痛苦地引起了她的注意。不过这不是因为他使她想起了保罗。他使她想起的是几年前短暂认识的一个年轻人,一个非常孤独的年轻人,很可能现在是个商船船员,这一刻他无论在这个地球的哪个地方,都在任由他那不切实际得令人难以忍受痛苦得不可思议的人生堕落下去。她一度很喜欢他,可是他身上的孤独就好像癌症,使他实在不适宜与人类交往,看着他离去她一点都不遗憾。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想过他;然而现在,酒吧里的这个陌生人,她开始认出他是一个虽然出场不多但正在渐渐变得有名的演员,这个人突然把他带回给她,可以说,把那个被这些年来的痛苦包裹着的他给带回来。她记起了那些她以为已经忘却的事情,而且希望她那时会聪明一些——于是她暗自好笑,希望她现在要聪明一些。
以前,他做了什么伤害她的事情,那时她努力保持冷静,可是由于愤怒而哽噎、颤抖,她告诉他:“注意。这是二十世纪。我们不是在南方的农场,你不是主人的儿子,我也不是那种黑人女孩,当你想要的时候,你就可以和她睡觉,而且随你高兴粗暴轻率地对待她。”
那时,他的表情,包含着什么东西,包含着很多东西——苦涩、乐趣、暴怒;可是令人吃惊的是痛苦,他的痛苦,现在她在酒吧里一个男演员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这让她希望她曾经保持缄默。
“好啦,”他最后说,“我想我要动身回到贫民救济院去了,把你和这些黑人小孩留在这里。”
那以后他们又见了几次面,不过那个夜晚真的就是他们之间一切结束的夜晚。
她想知道那个男孩是不是找到了一个家。
酒吧里的男演员短暂地朝她看了一下,然而她知道他不是在看她。他看着他的手表,皱起眉头,她看出他没有他看上去的那样年轻;他又点了一杯酒,看着地下,两个胳膊肘靠在吧台上。暗淡的灯光在他的发冠上晃动。他稍稍移动了一下头,不耐烦地朝着上方,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就在那一刹那,不知怎的,他的侧影使她的内心发热。那时他使她想起了保罗,想起了消失了的男孩,想起了其他的人,想起了其他那些她见过而从未接触过的人,想起一大群男孩——永远是男孩!——一大群她害怕、痛恨而又爱的人。从那个姿势,那种向上看的样子,灯光短暂地照在他的脸上,她看见组合成他的面部的骨骼,悲痛开始侵蚀他的面容,血液在血管里跳动,像蝴蝶的翅膀,反抗着他粗壮的脖子的牢笼。然而在他的眼睛里和嘴巴里,没有那些盲目、残忍、贪欲、失落等等无法忍受的感情脆弱的东西。她知道,不管这一切如何,他的肤色,他的权力,或者他的即将到来的名声,他是迷失的。他不知道他的生活发生过什么。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就是她很久以前在那个男孩的脸上看见的痛苦,正是这一点,驱使保罗投入她的怀抱,然而现在正在离开。主人们的儿子在这个世界上漫游,寻找搂住他们的怀抱。而那些可能搂抱过他们的怀抱——不可能原谅。
一个声音从她的身上发出;她吃惊地意识到那是啜泣声。女侍者严厉地看着她。露丝在桌子上放了一些钱,急急忙忙走出来。现在天已经黑了,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天的雨,在空中闪烁,街道的各处都晶莹发亮。雨水再一次落到她的脸上,和她的泪水融合在一起,她轻快地走过人群,想要对他们,也对她自己,隐瞒起她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