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查尔斯知道亚当曾经遭到监禁之后,对他比以前尊重。他对哥哥有了一些热情,而这种热情只有在你知道一个人并非十全十美,因而不能招致你的嫉恨时,才能产生。亚当也利用了这一点。他怂恿查尔斯。

“你有没有想过,查尔斯,我们有许多钱,爱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

“你说我们可以干什么?”

“我们可以到欧洲去,可以在巴黎逛大街。”

“那是什么?”

“你指什么?”

“我仿佛听到门口台阶上有人。”

“或许是猫。”

“大概是吧。猫太多了,过两天要把它们宰掉一些。”

“查尔斯,我们可以到埃及去,看看狮身人面像。”

“我们可以待在这儿,好好利用我们的钱。我们还可以使劲干活,利用时间。那些该死的猫!’查尔斯跳过去,把门猛地拉开,嘴里发出“咄”的一声。他突然不作声了。亚当发现他盯着台阶。他走到查尔斯身边。

一团褴褛泥污的东西慢慢地往台阶上爬。一只瘦小的手慢慢地在抓梯级。另一只手垂着,动弹不得。脸上的血和泥已经干巴,嘴唇破裂,眼睑青肿,睁都睁不开。前额的伤口皮开肉绽,纠结粘连的头发里还在渗血。

亚当走下台阶,单腿跪在这团东西旁边。“帮我一下,”他说。“来呀,我们把她抬进去。小心——注意那条胳臂。看样子已经断了。”

他们抬她时,她昏了过去。

“把她放到我床上去,”亚当说。“我想现在你最好去请大夫。”

“我们不如套上马车把她送去 ,你说呢?”

“挪动她吗?不行。你疯了吗?”

“也许还不像你那么疯。你再想想。”

“看在老天份上,想什么呀?”

“两个单身男子汉,家里有这么一个女人。”

亚当感到吃惊。“你不是这个意思吧。”

“我正是这个意思。我认为我们最好把她弄走。不出两小时,全县都会知道这消息,闹得沸沸扬扬。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她怎么到这里来的?她遇到什么事?亚当,你太冒险啦。”

亚当冷冷地说:“假如你不去,我马上去,把你留下。”

“我认为你在干一件错事。我去,不过我告诉你,我们会有严重后果的。”

“我承担后果,”亚当说,“你去。”

查尔斯走后,亚当到厨房把茶壶里的热水倒在脸盆里。他把盆端进卧室,用一块手帕蘸了水,慢慢地擦掉那姑娘脸上干巴的血污。她抽动一下 ,恢复了知觉,蓝眼睛从肿胀的眼皮罅缝里看他。他想起了往事——这是他的房间,他的床。他的继母手里拿着一块湿布站在他面前,他似乎感到水流过伤口时一丝丝的疼痛。她当时反复说了些什么话。他听到了,但记不得内容。

“你会好的,”他对那姑娘说,“我们去请大夫了。很快就到。”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别说话,”他说,“什么都别说。”他轻轻地用湿布擦拭时,一股热情油然而生。“你可以待在这里,”他说,“爱待多久就待多久。”他把布里的水挤掉一些,敷她的头发,掀开头皮裂口里粘着的发丝。

他一面这么干着,一面听到自己在说话,仿佛自己是个在旁边倾听的第三者。“痛吗?可怜的眼睛——我要找些牛皮纸替你把眼睛蒙上。你会好的。前额的伤口够呛。我看恐怕要落下一个伤疤。你能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吗?不,别说啦。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时间。你听到外面的声音吗?那是大夫的马车。不是很快吗?”他走到厨房门口。“请进,大夫。她在这儿呐。”他嚷道。

她的伤势很严重。当时如果有X 光透视的话,大夫可能发现更多的损伤。已经发现的就够多了。左臂和三根肋骨骨折,牙床骨碎裂。颅骨也碎裂,左边的牙齿敲落。头皮多处撕裂,前额的伤口露出了颅骨。大夫能够看到和确定的就是这些。他替她接好胳臂,用夹板固定,用绷带固定肋骨,缝合了头皮。他用酒精灯焰把一根玻璃球管烧弯,从缺牙的窟窿里插进嘴里,让她不动牙床能喝水、吃些流食。他给她注射了一针大剂量的吗啡,留下一瓶鸦片丸,洗了手,穿好上衣。他还没有离开房间,病人已经睡熟了。

他走到厨房,在桌子旁坐下,喝了查尔斯端给他的热咖啡。

“好吧,说说她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我们怎么知道?”查尔斯没好气地说。“我们是在门口发现她的。你要看的话,到外面去看看她一路挣扎到这里的痕迹。”

“认识她吗?”

“天哪,不认识。”

“你常常到小酒店的楼上去——她是不是那里的?”

“最近没去那里。再说,即使见过,像现在这个模样,我也认不出来了。”

大夫转过头问亚当:“你以前见过她吗?”

亚当慢慢地摇摇头。

查尔斯粗鲁地说:“喂,你拐弯抹角地想打听什么呀?”

“既然你感兴趣,我就告诉你。那姑娘像是摔倒在地被耙子压过似的,事实上可不是这样。是被人打的,被一个恨她的人打的。如果你想知道真相,那是有人想杀掉她。”

“你干吗不问她自己?”查尔斯说。

“她要过好长时间才会醒过来说话。再说,她的颅骨碎裂,天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我考虑的问题是该不该报告司法官?”

“不!”亚当猛地喊了起来,两人都望着他。“别打扰她,让她休息。”

“谁来照顾她呢?”

“我来照顾,”亚当说。

“等一等,你听我说——”查尔斯开口了。

“你别管!”

“这地方你我都有权做主。”

“你要我离开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好,她走我也走。”

大夫说:“别发火。你为什么这样感兴趣?”

“即使是一条狗受了伤,我也不会把它赶出门外。”

“那你也不必发这么大的火。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你昨夜出去过没有?是不是你干的?”

“昨晚他一直在家里,”查尔斯说,“鼾声像开火车。”

亚当说:“你干吗不让她待着?让她恢复嘛。”

大夫站起来,掸掸手上的灰尘。“亚当,”他说,“你爸爸是我最好的老朋友之一。我了解你和你们一家。你并不傻。我不懂为什么你连简单的事情都弄不明白,可是看来你就是不明白。我得像对孩子那样对你明说。那姑娘遭到毒打。我敢说干这事的人想致她死命。我不向司法官报告的话,我自己就违法。我承认我偶尔也违反法律,可是那种事却不干。”

“好吧,你去报案。不过在她好转之前,别让司法官来打扰她。”

“我一向不喜欢让我的病人受到打扰,”大夫说。“你仍旧要把她留在这儿吗?”

“对。”

“那是你的事。我明天再来看看。她不会醒的。如果醒来想吃东西,从玻璃管喂她一点水和热汤。”他大步走出去。

查尔斯转向哥哥。“亚当,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别管我。”

“你怎么啦?”

“别管我——听到没有?别管我。”

“老天!’查尔斯说着朝地下啐了一口 ,心神不宁地出去干活了。

他走后,亚当很高兴。亚当在厨房里张罗,洗了早饭用的碗碟,扫了地。厨房收拾干净之后,他走进卧室,端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那姑娘在吗啡的麻醉下,鼾声很响。脸上已经消肿,但眼睛仍旧乌青肿大。亚当瞅着她,坐着一动不动。上了夹板的胳臂搁在肚子上,右臂露在被单外面,手指蜷曲成一个小窝。那只手稚气得简直像是婴儿的。亚当伸出指头碰碰她的手腕,手指反射地稍稍一动。她的手腕很热。他仿佛怕被别人撞见似的,偷偷抚平了她的手,触摸着指尖的球部软肉。她的手指是粉红色的,很柔软,但是手背的皮肤珍珠般洁白,并且润泽含光。亚当高兴得格格笑起来。她的呼吸停顿了,他像触电似的一惊——她喉咙里咯嗒一响,又继续均匀地发出鼾声。他轻轻地把她的手臂放到被单下面,踮着脚尖走出房间。

卡西在休克和鸦片麻醉状态下一连躺了好几天。她觉得浑身像铅一样沉重,由于疼痛,她很少动弹。她知道周围有人走动。她的头和眼睛逐渐清醒了。和她在一起的有两个年轻人,一个偶尔来一会儿,另一个陪伴的时间很多。她知道还有一个来看她的是大夫,另一个又高又瘦的人比谁都引起她注意,注意来自害怕。在药物造成的昏睡中,她也许偶然听到了什么情况,把它贮存在脑子里。

她在心里非常缓慢地把过去几天的事收集起来,理出一个头绪。她看到爱德华兹先生的脸,看到它失去了往常的宁静自信,变得狰狞狠毒。她活到现在还没有这么害怕过,现在她懂得什么是恐惧了。她的心像耗子那样东闻闻西嗅嗅,寻找逃脱的出路。爱德华兹先生知道了火灾的事。还有别人知道吗?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她一想到那件事,心里就升起一种无名的、叫她翻胃的恐怖。

她从听到的话语里知道那个瘦高个是司法官,他要盘问她,那个名叫亚当的年轻人在保护她,不让盘问。或许司法官知道火灾的事吧。

嗓门越来越高的说话声使她想出了对付的办法。司法官说:“她总有名有姓。总有人认识她吧。”

“她怎么能回答?她的牙床骨碎了。”那是亚当的声音。

“如果她用右手写字,她可以用笔写出来。听着,亚当,假如有人想杀害她,最好让我及早把凶手拿住归案。你给我一支铅笔,让我来问她。”

亚当说:“你没听大夫说她颅骨碎裂了吗?你怎么知道她有记忆?”

“你只消给我纸笔,我们试试。”

“我不愿意让你打扰她。”

“亚当,真该死,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我告诉你,我要纸和笔。”

接着是另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你怎么啦?这一来好像是你干的了。给他一支铅笔。”

三个男人悄悄走进她的房间时,她正闭着眼睛。

“她睡着了,”亚当低声说。

她睁开眼睛,瞧着他们。

高个儿走近床边。“我不想麻烦你,小姐。我是司法官。我知道你不能开口说话,可是你能不能写在这上面?”

她试图点头,但痛得皱起眉头。她很快地眨眨眼睛,表示同意。

“这才是好姑娘,”司法官说。“你瞧见了吗?她愿意。”他把拍纸簿放在床上她身边,把铅笔放在她手里,帮她捏紧指头。“行啦。写吧。你叫什么名字?”

三个男人注视着她的脸。她抿紧嘴,眯起眼睛。她眼睛闭上了,铅笔开始移动。“不知道,”字迹很大,歪歪斜斜。

“现在换了一张纸。你记得些什么?”

“一片黑。想不起,”铅笔写着写着滑到了拍纸簿外面。

“你记得你是谁,你从哪里来的?想一想!”

她好像在使劲挣扎思索,接着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显得非常苦恼。“不行。全糊涂了。帮助我吧。”

“可怜的孩子,”司法官说,“不管怎么样,你尽了力,我还是感谢你。等你好一些,我们再试试。你现在不必写啦。”

铅笔写了“谢谢”,然后从手指里滑落下来。

她赢得了司法官的同情。他站到了亚当一边。只有查尔斯反对她。当兄弟两人在她房间里,合力抬起她,让她用便盆而不弄痛她时,她端详着查尔斯阴沉的脸孔。他脸上有什么东西是她见过的,因而使她局促不安。她看到他常常用手去摸前额的伤疤,手指顺着伤疤的轮廓移动。有一次,她正偷看时被他发现。他羞愧地看看自己的手指,狠狠地说:“你别急。你也会落下一个这样的伤疤,甚至比我的还要大。”

她朝他笑笑,他扭过头去。亚当端给她热汤喝时,查尔斯说:“我要到镇上去,喝点啤酒。”

亚当记不起以前有没有这么快活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并不介意。她说叫她卡西就可以了,这对他已经足够。他替卡西做吃的,把他母亲和继母的拿手好菜逐一试遍。

卡西的生命力十分顽强。她开始迅速恢复。她脸上已经消肿,显出了康复的好气色。没过多久,在别人扶持之下,她能坐起来了。她张嘴闭嘴都十分小心,开始吃一些不需咀嚼的软食。前额的绷带还没有解除,脸上没有什么伤痕,只是牙齿敲落的那半边面颊有点下陷。

卡西忧心忡忡,在寻找一条出路。即使说话不很困难,她也不多言语。

一天下午,她听到厨房里有动静。她招呼说:“亚当,是你吗?”

回答是查尔斯的声音:“不,是我。”

“能请你来一下吗?”

他站在门口,眼神阴沉。

“你不常进来,”她说。

“不错。”

“你不喜欢我。”

“我想那也没错。”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竭力寻找一个回答。“我信不过你。”

“为什么?”

“我说不好。再说,我不相信你丧失了记忆力。”

“可我为什么要撒谎呢?”

“我不清楚。那正是我信不过你的原因。还有些地方——我几乎能辨认。”

“你以前从没有见过我呀。”

“也许没有。不过有些地方使我不安——我应当知道。你怎么能肯定我从没有见过你呢?”

她不作声了,他转身要走。“你别走,”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关于什么?”

“关于我。”

他产生了新的兴趣,打量着她。“你要我讲实话吗?”

“不要你讲实话,我问你干吗?”

“我不清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要尽可能快地把你从这里弄出去。我哥哥昏了头,可是我要让他清醒过来,即使揍他也在所不惜。”

“你做得到吗?他很壮实。”

“我做得到。”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亚当在哪儿?”

“到镇上去添购你那该死的药了。”

“你这个人不地道。”

“你要知道我的想法吗?我认为尽管你长得体面,你比我加倍地不地道。我认为你是个魔鬼。”

她轻轻笑了。“在这方面我们不相上下,”她说。“查尔斯,我得等多久?”

“等什么?”

“等你把我赶出去。说老实话。”

“好吧,我说。大约一星期或者十天。等你能走动的时候。”

“如果我不走呢?”

他狡猾地看着她,几乎带着斗智的乐趣。“好吧,我对你明说。你麻醉的时候说了许多话,像说梦话似的。”

“我不信。”

他哈哈大笑,因为他发现她的嘴马上抿紧了。“好吧,那你不必相信。如果你能够走动后马上离开,我就不说。如果你不走,那你就会知道你说了些什么,司法官也会知道。”

“我不信我说过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我能说什么呢?”

“我不同你争。我还有活要干。你既然问我,我就对你明说。”

他走到外面。到了鸡棚后面,他弯下腰大笑,拍着自己的腿。“我原以为她很精明呢,”他自言自语道。这几天来,他第一次感到舒畅。

查尔斯把她吓得够呛。如果说他看透了她,她也看透了查尔斯。在她遇见的男人里,唯有查尔斯以其道还治其身。卡西揣摩他的想法,但仍旧不能安心。她知道她的诡计治不了他,而她现在需要保护,需要休息。她的钱全丢了。她必须得到庇护,甚至长时期的庇护。她疲劳有病,但心里在考虑各种可能的办法。

亚当拿了一瓶止痛药水从镇上回来了。他倒出一匙。“味道真不好,”他说,“不过很管用。”

她毫无怨言地喝了下去,连苦脸都没有扮。“你待我真好,”她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没的事。你给整个屋子添了生气。你伤得这么厉害,可是没有抱怨呻吟。”

“你真好,真和气。”

“我想做到这样。”

“你要出去吗?能不能待一会儿陪我聊聊?”

“当然能。反正没有很重要的事。”

“拿把椅子过来,亚当,坐下聊。”

他坐好之后,她伸出右手,他用两手握着。“你真好,真和气,”她又说。“亚当,你说话是算数的,是吗?”

“我尽量做到。你在想什么呀?”

“我觉得孤单,我害怕,”她喊道,“我害怕。”

“我能帮助你吗?”

“我想谁都帮不了我。”

“你告诉我,让我试试。”

“糟就糟在这里。我连你都不能告诉。”

“为什么?如果是秘密,我绝对不讲出去。”

“不是我的秘密,你懂了吗?”

“不,我不懂。”

她的手指使劲抓住他的手。“亚当,我根本没有丧失记忆力。”

“那你为什么说——”

“那正是我要告诉你的。你爱你的爸爸吗,亚当?”

“我认为我对他的尊敬超过对他的爱。”

“嗯,假如你尊敬的人遇到了麻烦,你会不会尽一切可能使他免于毁灭?”

“当然 ,我想我会这么做的。”

“嗯,我的情况就是这样。”

“那你怎么会受伤的呢?”

“同这有关。所以我不能说。”

“是你爸爸干的吗?”

“不。不过全搅和在一起了。”

“你是说,如果你把害你的人说出来,你爸爸就会有麻烦?”

她叹了一口气,由他自己去琢磨这个故事的细节。“亚当,请你信任我 ,好吗?”

“当然。”

“真不应该提这种要求。”

“哪里的话,你也是为了要保护你的爸爸。”

“你明白,这不是我的秘密。如果是我的事,我马上告诉你了。”

“我当然明白。换了我也会这么做的。”

“啊,你真是个明白人。”泪水涌上她的眼睛。他向她凑过身,她吻了他的脸颊。

“别担心,”他说,“我会照料你的。”

她朝后靠在枕头上。“你不一定能办到。”

“你这是什么意思?”

“嗯,你的弟弟不喜欢我。他要我离开这里。”

“他对你说了吗?”

“没有。我感觉到了。他不像你这样能理解别人。”

“他心眼不坏。”

“我知道,但是他没有你这么善良。等我非走不可的时候——司法官又会盘问,没有人帮我了。”

他凝视着空间。“我弟弟不能赶你走。这个农场一半是我的。我自己有钱。”

“假如他要我走,我就得走。我不能损害你们的生活。”

亚当站起来,大步走出房间。他走到后门口,望着外面的下午景色。他弟弟在远处的地里正抬起滑橇上的大石块垒到石墙上去。亚当抬眼望着天空。一大片密密匝匝的浮云正从东方滚滚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气息在他胸中引起一种痒痒的兴奋的感觉。他的耳朵似乎突然敏锐了,以至听到咯咯的鸡叫和卷地的东风声。他听到路上的马蹄声和一个邻居在牲口棚上铺木瓦的锤击声。这些声音汇成一种音乐。他的眼睛也敏锐了。篱笆、墙和披屋在金色的下午显得格外坚实,它们也汇成一片。任何东西都起了变化。一群麻雀飞落在地上,翻找零星的食料,接着又哄地一下飞走了,在阳光下像是一块飘拂的灰头巾。亚当再望望他的弟弟。他失去了时间的踪迹,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

时间并没有推移。查尔斯还在使劲搬弄那块大石头。当时间凝固时,亚当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有吐出来。

他突然觉得欢乐和悲哀像毛毡似的粘结在一起。勇气和恐惧也融为一体。他低声哼着一支小调,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转过身,穿过厨房,站在房门口,瞧着卡西。她虚弱地朝他笑笑,他想道:多么好的姑娘!多么可怜的小姑娘!他心头涌起一股爱情。

“你愿意同我结婚吗?”他问道。

她的脸绷紧了,右手抽搐地握成拳头。

“不用马上回答我,”他说,“我要你考虑一下。不过你同我结了婚,我就可以保护你。再也没有人欺侮你了。”

卡西很快恢复了常态。“过来,亚当。坐下来。手伸给我。对,就是这样。”她拿起他的手,把手背贴在自己脸上。“亲爱的,”她断断续续地说。“啊,亲爱的。亚当,你对我这么信任,现在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呢?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告诉你弟弟说你求了我?”

“求婚的事?为什么不告诉?”

“不是的。今晚我要考虑一下。也许今晚的时间还不够。你能让我好好想一想吗?”她抬手按着头。“你明白,我不敢说我的思路是不是清楚。我要好好想一想。”

“你认为你有可能和我结婚吗?”

“请让我独自想一想,亚当。对不起,亲爱的。”

他笑笑,局促不安地说:“别拖得太久。我像一头爬在树上的猫,爬得太高下不来,急得团团转。”

“让我想一想。亚当——你是个善良的人。”

他走到屋外,向他弟弟在搬运石块的地方走去。

他离开后,卡西起了床,摇摇晃晃地摸到镜台前面。她向前弯下腰,看看自己的脸。前额还用绷带包着。她掀起绷带边,看看里面的红肿的伤疤。她已经打定主意嫁给亚当,早在亚当向她提出之前,这个决心就已经下定。她害怕。她需要保护和钱。亚当能满足这两方面的需要。她能随心所欲地摆布他——这一点她有把握。她并不想结婚,但是目前结婚是个避难的手段。只有一件事使她不安。亚当对她怀有一种热情是她所不理解的,因为她对他,以及对任何人,都没有动过感情。爱德华兹先生使她真吓破了胆。她生平唯有这一次对局势失去了控制。她下决心再不能让这种情况出现。当她想起查尔斯会有什么反应时不由得笑了。她觉得她同查尔斯有了亲属关系,她不会再理会他对她的怀疑了。

亚当走近时,查尔斯站直了腰。他用手掌放在后腰背,按摩疲劳的肌肉。“天哪,石头真不少,”他说。

“军队里有人告诉过我,加利福尼亚有些河谷,一马平川,绵亘好几英里,根本没有石头,连小石头都找不到。”

“准有别的东西,”查尔斯说。“我不相信天下有十全十美的农场。中西部有蝗灾,别的地方有龙卷风。几块石头又算得了什么?”

“我想你也有道理。我来帮帮你。”

“难得你想到了。我以为你打算拉住那女人的手就这么过一辈子呢。她还要待多久?”

亚当几乎要把他求婚的事告诉查尔斯,但是查尔斯的声调使他改变了主意。

“喂,”查尔斯说,“亚历克斯·普拉特刚才打这里经过。你怎么都想不到他遇到的事。他发了横财。”

“这话怎么说?”

“嗯,你知道他农场上有一丛杉树突出的地方吗——你知道,就在县公路旁边?”

“我知道。怎么啦?”

“亚历克斯走进那些树和他石墙之间的小道。他是在打兔子。他发现一个手提箱,里面是男人的全套衣服,放得整整齐齐。不过给雨浸湿了。仿佛在那里扔了好些日子。还找到一个上锁的木盒子,盒子撬开后发现里面差不多有四千元现款。他还找到一个女人用的手提包。里面没有什么东西。”

“没有姓名之类的线索吗?”

“奇就奇在这里——没有姓名;衣服上没有姓名,也没有商标。仿佛那家伙不愿意留线索。”

“能归亚历克斯吗?”

“他拿到司法官那儿,司法官要出布告,如果没有人出面认领,就归亚历克斯所有。”

“准有人认领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没有对亚历克斯这么说。他正在高兴头上。怪就怪在衣服上没有商标——不是故意剪掉的,原先就没有。”

“钱数可不少,”亚当说,“肯定有人会来认领。”

“亚历克斯刚才在这儿聊了一会儿。你知道,他老婆到处串门。”查尔斯不作声了。“亚当,”他终于说,“我们应该谈一谈。全县的人都在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你指什么?”

“妈的,关于那个——那个女的。两个光棍男人不能留一个女的在家里住哟。亚历克斯说妇女们都因为这件事恼火。亚当,我们担当不起。我们是住在这里的。我们的名声一向很好。”

“你要我在她好起来以前把她撵走吗?”

“我要你摆脱她——把她弄走。我不喜欢她。”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我知道。我信不过她。有些地方——某个地方——我说不清楚是什么,但是我不喜欢。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她弄走?”

“我对你说吧,”亚当慢慢地说,“再给她一星期的时间,我想办法替她安排。”

“你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

“那就好办了。我把这话透露给亚历克斯的老婆。她会去传的。老天,家里又归我们两个人,我真高兴。我想她的记忆力还没有恢复吧?”

“没有,”亚当说。

五天之后,查尔斯去买小牛饲料了,亚当把轻便马车赶到厨房台阶前。他扶卡西坐上车,用一条毛毯围住她的腿,另一条毛毯围住肩膀。他驱车到了县城,请治安官替他们办了结婚登记。

他们回家时,查尔斯已经在家。他们走进厨房,查尔斯不痛快地瞅着。“我以为你赶了马车送她上火车呢。”

“我们结婚了,”亚当简单地说。

卡西朝查尔斯笑笑。

“什么?你干吗要那样?”

“干吗不?一个人不能结婚吗?”

卡西赶快走进卧室,关上门。

查尔斯发火了。“她不是好东西,我告诉你。她是个婊子。”

“查尔斯!”

“我告诉你,她只是个下三烂的婊子。我一点都信不过她——那个臭婊子 ,烂婊子!”

“查尔斯,住嘴!我叫你住嘴!你闭上臭嘴,不准说我老婆!”

“她是马路上拉客的野鸡,算不上老婆。”

亚当慢慢地说:“我看你是嫉妒,查尔斯。我看你想跟她结婚。”

“嘿,你这个该死的傻瓜!我嫉妒?我才不愿意跟她住在一幢房子里呢!”

亚当平心静气地说:“你没有这个必要了。我要走了。你可以买下我一份产业。这个农场可以完全归你。你一直想要这个农场。你在这里待到老死吧。”

查尔斯压低了嗓子。“你干吗不摆脱她?听我的,亚当。把她撵出去。她会使你粉身碎骨,她会毁掉你的,亚当,她会毁掉你的!”

“你怎么这样了解她?”

查尔斯眼神变得暗淡了。“我不了解,”他说罢闭上嘴,再不吭声了。

亚当甚至不问卡西要不要出来吃饭。他端了两个盘子到卧室里,坐在她身边。

“我们要走了,”他说。

“让我走吧。让我走。我不希望你们兄弟不和。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恨我?”

“我想他是嫉妒。”

她眯起了眼睛。“嫉妒?”

“我认为是这样。你不必担心。我们走。我们到加利福尼亚去。”

她平静地说:“我不要去加利福尼亚。”

“傻话。那里好,整年有阳光,很美丽。”

“我不愿意去加利福尼亚。”

“你是我的妻子,”他柔声说,“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她不响了,再也不提这件事。

他们听到查尔斯砰地把门关上出去了。亚当说:“那对他有好处。他喝上几杯,稍稍有点醉了,就会觉得舒服一些。”

卡西害羞似的看着自己的手指。“亚当,我还没有好,不能为你尽妻子的本份。”

“我知道,”他说,“我懂。我可以等待。”

“可是我要你跟我待在一起。我怕查尔斯。他讨厌我。”

“我把小床搬进来睡。你觉得害怕的时候可以叫我。你可以伸手推推我。”

“你真好,”她说。“我们喝点茶好吗?”

“当然好,我自己也想喝。”他端了两杯冒热气的茶进来后,又去厨房取糖罐。他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茶很酽。你觉得太酽吗?”

“我喜欢喝酽的。”

他的一杯喝完了。“你觉得味道不对头吗?有股怪味。”

她的手飞快地按着自己的嘴。“哎,让我尝尝。”她呷呷杯里一点剩茶。“亚当,”她嚷道,“你喝错啦——那杯是我的。我把我的药混在里面了。”

他咂咂嘴。“我看对我没有害处吧。”

“当然没有。”她轻声笑了。“我希望夜里用不着叫你。”

“这是什么意思?”

“嗯,你喝了我的安眠药。你也许不容易醒过来。”

虽然亚当竭力打起精神,鸦片的作用还是使他昏昏欲睡。“大夫让你喝这么多吗?”他口齿不清地说。

“你没有喝惯,”她说。

查尔斯十一点才回家。卡西听到他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他进了自己的房间,脱了衣服一扔,上了床。他哼哼着翻了几个身,想躺得舒服些,忽然睁开眼睛。卡西站在床前。“你要干吗?”

“你以为我要干吗?睡过去一点。”

“亚当呢?”

“他错喝了我的安眠药。过去一点 ,腾个地方。”

他喘着粗气。“我刚跟一个婊子睡过。”

“你是个棒小伙子。睡过去一点。”

“你那条断胳臂怎么办?”

“我自己注意。不用你担心。”

查尔斯突然大笑起来。“那个窝囊的杂种,”他说着,掀开毯子来接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