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封)
他们站在秋后泛黄的田野里,面前是一个矮小的土包,那下面埋着傻子。帮忙的都走了,只剩下他们。风吹动干枯的玉米秆,呲啦作响,他们谁都没哭,就那么干站着。大雪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不然站在这里干嘛呢。傻子活了十年,没享过什么福,只是吃过一些方便面,喝过几碗肉汤。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在高烧中度过,从昏迷到死,用了三天时间。这一世,她应该是开心过的,极少数情况,她曾哧哧笑过,为什么笑没人注意,她就是笑了,这么说,她还是有一些感知能力的,那她感到的痛苦,应该远远大于快乐。小雪,这回投胎,找个好人家吧。她说,刚说一句,就说不下去了。她别过头,不让眼泪流出来。二雪低声啜泣,嘴里嘟嘟囔囔,小雪,你不该死啊。她知道,二雪是在埋怨他们送医太迟,大家以为傻子只是单纯地发烧,谁也没当回事,等到送医,已经来不及了。二雪私下骂了奶奶,甚至骂了爷爷,她没有阻拦,让她骂了个够。她深知二雪对傻子的感情,从小到大,她一直把她背在肩头,后来傻子的块头大过了她,她还是背着她,像背着一截僵硬的木头。因为傻子,她挨打受累,没能上学,傻子死了,她总算解脱了,可她却比谁都伤心。在她的带动下,大雪也流了泪,不过仍紧闭着嘴巴。憋住!奶奶喝道,这是好事啊,是好事知不知道,她不受了,我们也不受了,这不是好事吗?这么说着,奶奶也有了哭腔。大雪听得出来,这颤抖的声音里害怕的成分居多。每次来电话,父亲都不忘警告她要好好照顾小雪,小雪没了,她要完了。父亲就要回来了,听人说,他在里面表现好,减了刑。
父亲回来的前三天,他们收拾好一切家当,该卖的都卖了,鸡、鸭、牛、猪,鸡蛋、鸭蛋、菜地里所有的菜。院子里空空荡荡,洋溢着末日气息。她一直在流泪。她也说不上来父亲回来是好事还是坏事,毕竟连他的样子都记不清了。她只是心疼爷爷,甚至是奶奶,他们老了,还要像逃命一样往外跑。爷爷是不想走的,他舍不得自己的菜地,这十年,他用勤劳重建起家园,建了四间高大的瓦房,建了牛棚猪圈鸡窝和鸭棚,建了本地最好的菜园……生活再度生生不息,现在,他不得不亲手终结这一切——因为他的儿子要回来。他会打死我的。奶奶不断重复这一句,还有你。最终,他同意了奶奶的提议,变卖一切,走为上计。大雪让他们带上自己,奶奶死活不肯,要是带上你,他追到天边也会找到我们。于是大雪只能哭。哭什么哭,奶奶说,装给谁看,你亲爹要回来了,心里高兴坏了吧。确实有些心虚,父亲要回来了,她多少有些期待,也有些害怕,又因为爷爷的离开感到难过。二雪就很纯粹,她没有把高兴表现出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收拾东西,等没人的时候,她会唱歌。单独和大雪在一起的时候,她兴致勃勃地问她,你说他会给我们带什么回来?带个屁,大雪说,他是在坐牢,又不是去当兵。她们很难想到,他会带一个后妈回来。
她把爷爷奶奶送到车站,看他们提着大包小包上车,像两个逃难的拾荒者。车开了,她流着眼泪向贴着车窗的爷爷挥手作别。她注意到爷爷的眼角湿润了,这应该是第一次看到他哭。爷爷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听你爸的话。爷爷话不多,向来说一句她就听一句,想不到,因为忤逆父亲,她也间接忤逆了爷爷。
那个小个子女人看起来比父亲要老,目光却更亮。刚回来那几天,她扮演了几天的贤妻良母,给她们钱,带她们买衣服,还莫名其妙抱了她一下。大雪没怎么被大人抱过,置身于温暖的怀抱,她险些把那个字叫出口。“妈”,还是太陌生了,好像已经失去了这种发音能力。父亲没有强求,由着她们叫姨。几天的和睦之后,这位姨还是亮出了眼里的凶光,她这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睛看起来那么亮,那是常年战斗磨出的锋芒,主要的作用就是为了让人不寒而栗。因为二雪迟迟不睡,在床上嬉闹,她第三次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眼里冒着比白炽灯还冷的光。大雪以为她会打她们,好在她只是一扬手打碎了吊在头顶的灯泡。我是为你们好,她在黑暗中说,你们正在长个子,要早点睡。后来她又以为她们好为名,让她们干活儿,让大雪每天中午从学校回来吃饭,让二雪彻底断了上学的念头……“要锻炼”、“要好好吃饭”、“不要浪费时间”——她擅用冠冕堂皇的说辞来达成目的,这一点倒是比奶奶强,起码在面上让她们好受一点。
一开始,二雪总想跟她斗斗,好像是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姐,任性妄为,受一点委屈就去找父亲撑腰。几个回合下来,二雪看清了现实,明白了父亲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这个女人是升级版的奶奶,而父亲只是还没老朽的爷爷。多年的牢狱生活改变了他,拖着一条坏腿,沉默寡言,竟然也允许女人指着鼻子骂他了。想当年,他是如何地说一不二、骄狂暴戾,母亲盛的饭满了一点,他就能火冒三丈,把碗摔碎。如今,面对这个矮小、丑陋、目露凶光的女人,他蔫了。听人说,他们是在监狱认识的,至于那个女人是不是和他一样也是囚犯,大雪就不知道了。可以肯定的是,父亲这次回来,准备好好过日子了。他们异常勤劳,到了起早贪黑的程度,很快,菜园的菜又繁荣起来,空了的牛棚猪圈和鸡笼又被新的猪牛和鸡填满。那头牛倒是没换,还是爷爷卖给邻居的那头。父亲用原价买回了它,外加两瓶啤酒,一瓶是给对方的,另一瓶,他砸在桌子上,用碎掉的瓶口抵着对方的喉咙,只说了一句话:我不在乎多坐个十年八年。这位邻居就是光辉的父亲,平日里对她们照顾有加。因为这个,光辉不能和她说话了。
父亲若是真想干,的确是一把好手,还没结婚的时候,他就靠着倒买倒卖建起一座冰棍厂,在物流还不发达的年代,他生产的冰棍和汽水统治了本地的夏天。那几年他意气风发,俨然一个成功人士。当然他后来的骄狂毁了这一切,母亲的死和小雪的傻让他消沉了十年。如今,他要卷土重来了。做生意的天赋在体内蠢动,种菜和卖菜已然不能满足他。他一直在筹划,买一辆小卡车,用来贩卖本地可供贩卖的一切,菜、瓜、粮食,猪和羊,甚至是牛,在他的畅想中,除了人不能卖,别的什么都能在手上过一遍。可他似乎只能畅想,小个子女人一句话就把他浇灭了,钱呢?钱从哪里来。于是他恢复沉默,接着抽烟。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几个陌生人来到家里,父亲把她叫进去,指着一个又白又瘦的年轻人说,这是阿方。她不明就里,点了点头。你们说说话吧。父亲说,然后关上门,带其他人出去了。她这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才认真打量阿方。他白得不像话,连睫毛都是白的,后来她才知道这叫白化病。在关上门的屋子里,他显得更白了,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打在他的胳膊上,皮肤像是透明的。我不能跟你结婚,我还要上学。过了很久,大雪说了第一句话。阿方点点头。大雪起身要走,阿方拉住她,递给她一个信封,说,这是我妈让我给你的。大雪看到里面是钱,手一抖滑落在地。她捡起来,塞到他手里,快步走了。
她再一次见识了父亲的盛怒,上一次,还是小雪出生那天。他没有打她,只是扔掉了她的书包,你想上学是吧,同意了你就上,不同意你也得同意。父亲的话毫无逻辑,照他这么说,也就不用扔书包了,反正怎么都得同意。她始终没松口,不过也没有人在意。他们开始张罗婚事,对方送来了半扇猪和几只鸡,给了多少钱就不知道了。婚期定在七天之后,得知这个消息那天,她跑了出去。不敢回学校,也联系不上爷爷,她不知道能去哪里。后来,她在街上碰到同班的李慧。李慧是个精瘦的女孩,支持她逃婚,都什么年代了,还包办婚姻!她在李慧家偷偷住下,白天,李慧去上学,晚上,她们挤在床上商量对策。路似乎只有一条,就是出去打工,反正过两年还是这条路。可去哪里打工,打什么工?她们毫无头绪。有一天,光辉来了,说自己有个表姐在杭州的商场里当售货员,或许可以去找她。她开心起来,接着又为路费犯愁。光辉答应帮她想办法。她哭了,在心里想,要是父亲让她嫁的是光辉,她就答应了。
光辉走的时候,告诉了她另一个消息,家里的婚事还在准备,父亲放出话来,这婚无论如何都要结。她吓坏了,害怕被父亲找到,可又没钱坐车。胡思乱想了一夜,翻了无数次身,最后,怕影响李慧,她从床上起来,在窗前一直坐到天明。两天后,光辉又来了,带着二雪。二雪拿出一个信封给她,她打开,是一千块钱。她认出了这个信封,是阿方给她她没要的那个。她骂二雪,你疯了吗?你才多大。二雪咧着嘴,笑了,我自愿的,嫁出去总比在家强,他们说了,现在只结婚不同房。从二雪嘴里,她才知道为什么他们急着结婚。因为阿方的身体不好,他们信了算命先生的话,必须要在特定的日子结婚,才能改他的命。不知道算命先生有没有算到,他随便出个主意,先改了两个女孩的命。
他们家是吹响的,二雪说,可好玩了。阿方是个才子呢,他喇叭吹得可好了。我问他了,他会吹“花好月圆”,会吹“走四方”,还会吹“妹妹坐船头”,只要是歌他都能学会。等去了他家,我就跟他学吹喇叭……
二雪一直是笑着的,大雪却哭了。她抱着二雪,越抱越紧,二雪纤细的身体在她怀里犹如儿时父亲带回家的冰棍,被她的忏悔与悲愤融化。
哭什么啊,二雪说,我要结婚了,你该为我高兴才对。
或许二雪是真的高兴,可她是真的伤心。二雪的婚礼她没有去,就在那天,她坐上了去杭州的火车。她的婚礼一定很盛大,因为她的婆家就是吹唢呐的,兴许所有的唢呐班子都会来,聚在一起为她吹“妹妹坐船头”,吹“走四方”和“花好月圆”。她一定漂亮极了,也高兴极了,毕竟她从小就喜欢热闹,就喜欢被人讨好。父亲没有讨好过她,爷爷奶奶也没有,傻子也许想,但不会,而这一天,婚礼上所有的人,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讨好她而准备的。也许她会喝酒,可能还会喝醉,她太容易得意忘形了,所有人都以“喜”为名向她祝酒,她没理由不喝。一个笑脸在车窗浮现,大雪认出那是自己的脸。看来是喜事了。田野和村庄飞速倒退,她见惯了田野,也见惯了村庄,却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田野和村庄。她也是一个走南闯北的人了。她没有行囊,两只口袋里,一只装着二雪给她的钱,一只装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一串写得歪歪扭扭的电话号码。
2
生平第一次花钱,春蓝不太习惯。心怦怦地跳,拿一样东西,就做一次加减,加上刚拿的,减去所有的,母亲给的二百块在娴熟的心算之间迅速减少。牙膏有三块五的,有五块五的,她拿了五块五那一支,仅仅因为喜欢包装盒上的图案。她拿起,又放下,最终又拿起,放到刚刚选定的脸盆里,脸盆也不是最便宜的,便宜的那个盆底没有印花。她的选择是填满印花的脸盆,毛巾、肥皂、洗发水、洗衣粉、拖鞋、晾衣架、被套、一些零食……她买了所有王雨婷建议她买的东西,却没有完全按照她的建议买最便宜的那些。我更喜欢这个嘛。她说,突然想起春芳歪着头跟人争辩的样子,一阵心慌。王雨婷撇撇嘴,没再多说什么。结账的时候,王雨婷拿着一个收音机说,你最好买个这个。她看了看盒子上的价签,要二十五块,有点奇怪,王雨婷什么都买最便宜的,却让她花二十五块买这么一个没用的玩意儿。也许是她自己想买又不舍得,毕竟,收音机又不是什么生活必需品。她摆摆手,说,我不喜欢听音乐。
随你。王雨婷说,会很无聊的。
从超市出来,天要黑了,同行的两个男孩已不见踪影,大概是受不了她们买东西太慢。春蓝抱着冒尖的脸盆跟在王雨婷身后,走上渐渐热闹起来的街。真是奇怪,这么小小的一个村子,却有一条那么繁华的街道。路两旁全是摊位,多是卖衣服的,全是青年人的衣服。王雨婷像条快活的鱼游弋于人流之中,她只买了一袋散装瓜子,显得格外轻松。春蓝吃力地跟着她,有点生气,这个人,不光不替自己拿点东西,还走那么快。王雨婷在密集的摊位之间走走停停,熟练地砍价,砍完却又不买。春蓝不得不亦步亦趋跟着她。站在她身后,感觉像跟着一个人贩子,不知道对方要干嘛,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们早上刚到这里,坐了一夜的车,这一夜对她来说有些艰难,从身体到心里都是这样。春节过后的火车像实惠的罐头,每一节都塞满了人。他们是站票,不得不到处闪转腾挪,寻找一切能稍微舒服一点的空当。初次远行的新奇很快被酸痛的身体击溃,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不得不随时进行调整的肉体之上,这一条腿麻了,换另一条支撑身体,这一边身子僵了,换另一边倚靠,脖子酸了,活动一下,还要时时注意不碰到别人。餐车经过,如利刃剖开鱼腹,黏稠的分不开的人则像内脏被划破,等那辆小车过去又油腻地黏在一起。后半夜,她在一阵难闻的气味中醒来。座位上的男人脱了鞋,而她几乎就靠在他脚边沉睡。当然,肯定不能只怪他,还有泡面的味道,各种袋装熟食的味道,因为睡姿不正流出来的口水的味道。特别想哭,却没有哭的气口,迫切地想要逃出这个车厢,至少是逃出男人的脚,极力抽身,挪动的距离也没有超过十公分。后来还是睡着了,醒来时依旧没逃出那双脚,而在半梦半醒之中,频繁地想到候车大厅里的那个男孩,他瘸着一条腿,跪在每一个人脚下乞讨。大概是因为多看了他一眼,也有可能是穿得太漂亮了,那个男孩跳过别人,径直来到她面前,抱着她的双腿说,给我一块钱吧,给我一块钱吧。她怎么也挣不脱,最终还是钱超喝退了那个男孩。她害怕,又不解,钱超是老板,为什么一块钱就能解决的事情偏要动用威吓。在梦里,没人帮忙,所以一直不得解脱。
从火车上下来,好像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架机器,冷着脸,不说一句话,听钱超的指令,跟着他转车,转车,再转车,走进那座气派的院子,没有一丝新奇,倒头就睡。
王雨婷被指派带她来买东西,在路上,兴致勃勃地介绍这里的情况,老板是一对夫妻,老板人很好,老板娘就不怎么样了,老板那么帅,也不知道怎么就看上了她,可能是因为她技术好吧……春蓝没有一丝兴趣,脑子都是木的。等到开始买东西,好像才真正活了过来。她被地摊上琳琅满目的衣服吸引,没有想买,只是单纯觉得好看。怀里的脸盆越来越重,她想回去了,但也没那么想,她把自己交给王雨婷。王雨婷毕竟是老江湖了。在老江湖的带领下,她买了一个肉夹馍。这个好吃得很。王雨婷说。确实好吃,走在路上,她后悔应该买两个的,一块钱一个,有点贵,家里的馒头一块钱四个,肉夹馍本质上只是一个小个儿的馒头加一小块肉而已,却卖那么贵。可真的好吃啊。吃着肉夹馍走在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走出那趟街,来到无人的巷子,再一次进行心算,母亲给的二百块,只剩下不到二十块了。第一天来到这里,还没开始干活,还没开始挣钱,就花了那么多钱。
几天之后,她开始明白为什么需要一个收音机了。原来收音机才是生活必需品,比牙膏和肥皂作用还大。干活儿的时候,所有人耳朵里都塞着耳机,除了哑巴,他什么都听不见,所以干得最快。电动缝纫机的声音此起彼伏,不间断地冲击耳膜,十三个小时之后在床上躺下,耳朵里还回荡着长长短短的机器声。声音的长短取决于哑巴干活的速度,他是这里最老的工人,已经二十五岁。一个房间那么多机器,只有他脚下那台能发出那么频繁且均匀的声音。哑巴长得挺好看,但没给她留下好印象,因为他总是嘲笑别人的工作,新人难免会犯一些低级错误,本来就羞,他一笑,更加无地自容了。还有他看人的眼神,总是色眯眯的,这让春蓝觉得恶心,所以总呛他。哑巴听不到,她说什么,他都笑嘻嘻的,这让她更生气,兴许他还以为自己看上他了呢,想到这里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那么讨厌的一个人,却将他制造的声音深深摄入她的脑海,如影随形,逃无可逃。工作时每个人都跟哑巴差不多,反正也不许聊天,还不如哑巴呢,他有天然的屏障,不必用耳机阻挡噪音。老员工每人驾驶一台机器,看起来高高在上,新来的只能干一些杂活,听任老员工差遣,搬一张小马扎辗转于机器之间,剪线头,穿拉链,修剪缝合处,用火烧去包边带上的接头,再用手按牢……所有工作都要低着头,眼前是踏板上扬起又踩在的脚,轰鸣的电机刚好悬在头顶。噪音最终会沦为背景音,脑子被一种奇怪的寂静占据,大概是长时间不说话的缘故,有人,却不能说话,以至于常常猛然发觉在脑中和自己说话——也有可能是和别人,说了很久才发现并没有说出口。总是恍惚,像是身处旷野,辨不清方位,像被关在密室,找不到出口,像做梦,没有醒来的方法。嘴唇黏在一起,喉咙里淤积着一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痰。厕所在围墙外面,走过去大概一百五十米,这一段路上总在甩胳膊甩腿,清喉咙,大口吸气或者呼气,也有少数人会短促地、啊啊地叫两声,等走到头,又要闭紧嘴巴,吃力地蹲下。
十一点半,经过简单梳洗,身体像一副磨烂的旧手套扔在床上,懒得再动一下。还是要听一会儿收音机。点歌台里口齿清晰的主持人好像天上的仙女,语调轻松欢快,念出普通人的名字和明星的名字,传达来自人间的祝福,“一位叫小明的听众想要点一首光良的《童话》送给一个叫小红的女孩。他说,小红,我虽然不是王子,生活也不是童话,但你永远是我的公主。答应我,一定要幸福”。在动听的音乐里,忍不住操别人的心,这个小明是什么意思,“答应我,一定要幸福”,像分手后对着背影说的话,也像正对着臂弯里的爱人说,不管怎么样,祝他们幸福吧。午夜的电台节目丰富,情感问答,健康咨询,有声小说……王雨婷总听一个犯罪小说,吓人捣怪的,配着一惊一乍的音乐。刚开始觉得害怕,听进去却迷得不行,原来在恐怖的凶杀案背后藏着那么深的感情纠葛。小说结束才觉察到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宽大的土炕上躺着五个女孩,似乎每一个都打呼噜。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一样。她总是最晚入睡。王雨婷关了收音机,她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紧紧贴着王雨婷,像在家时贴着春芳那样,然而床上还有别人,王雨婷也不是春芳。
拿着王雨婷给的十块钱,她买了几天前就想买的收音机。没有预期的快乐。王雨婷不光给了钱,还说了一堆话:怎么样,我没说错吧;你说你被罩买那么贵的干嘛,不就是好看点吗;没钱了可以去找钱超预支工资啊,我们都是这样的……她知道王雨婷没有坏心,可还是不痛快。她当然可以呛回去,不要她的钱,转而去找钱超,可是毕竟刚到这里,没干几天活儿就去找人要钱,她说不出口。再者,找钱超支钱势必要到他们屋里去,她不知道钱超的老婆会说出什么来,或许比王雨婷还要烦人,短短几天时间,已经可以看出这个女人不是善茬。于是,为了十块钱,她忍了王雨婷的数落。其实在王雨婷说话的时候她就不想借了,大不了再忍一个月,可那样势必会得罪王雨婷,她不怕得罪人,只是不想没有朋友。在这里,她只有王雨婷一个朋友。
上午,她听音乐,心情舒畅,干活儿也快。下午昏昏欲睡,于是听评书,单田芳和刘兰芳,《乱世枭雄》和《杨门女将》,故事勾住心神,只要他们还在说,她就不会睡。不过也有一个坏处,就是听得入神常会忘记手里的活儿。有一次老板娘连叫三声得不到回应,挺着大肚子来到身后,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吓了她一个激灵。嗨嗨,又在想谁呢你。哄堂大笑。她羞红了脸,一时找不到话说,只好把头低下去。猛然想起春芳遭受取笑的样子,又赶紧抬起了头。过了好一会儿,她走到老板娘面前说,我谁也没想,累了,歇一会儿不行吗。老板娘怔了一下,看出她的认真,行,可以歇,不过以后叫你你也要答应。这个变态女人,怀着孕还干活儿,挣多少钱是多呢。她更加看不起她。到了晚上,听什么都没用了,困意一浪浪袭来,只能强撑着。好在那时候老板娘也回屋了,她肚子那么大了,再想挣钱也要顾及胎儿。大家会小声地说一会儿话,这是一段快乐时光,一屋子有男有女,话题没有尽头,不过要注意声量,一旦有谁得意忘形又说又笑,必定招来老板或者老板娘。他们进来转一圈,至少可以保证半个小时的安静。能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的模范员工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哑巴,一个是老板的妹妹。那个身材高大的女孩有着和钱超一样的美貌,一开始,大家还顾及她,也许是真的忍不住吧,后来只能当她不存在。也许她会告密,也许不会,这是大家控制不了的事。晚上她也跟大家睡在一起,导致聊天不能放得太开,毕竟,最有共鸣的话题莫过于背后说老板坏话,而坏话必然要在当天说才最有效。于是只能趁上厕所的时候说,趁去买东西的路上说,趁到马路对面的土坡上散步时说,恰好碰到高大的她,总会立刻出现一阵令人不适的安静。这是没办法的事,虽然大家并不讨厌她,但也没有办法喜欢她,毕竟不是一路人。用春蓝的话说,以后她肯定也会开这么一个作坊,带着一伙儿年轻人没日没夜地加工各式箱包。换句话说,她终究是要做老板的人。春蓝的话换来大家的频频点头,好像她们才意识到这回事儿似的。春蓝很快就发现,在快乐的说坏话环节,自己的话总是特别多又特别精彩,有时难免失控,说完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恶毒。这让她收获了威望,同时也让她心慌,才刚来不到一个月而已,最有资格说这些话的人肯定不是她。每个人都应比她感受更深,有些人却一句话都不说。她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自己,尽量少说,最好让别人去说。还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千万不要在干活的时候走神,虽然已经明确知道大家不会因此笑话她了,但总这样也不是办法,毕竟,既然来了,就要干活。
3
屋子里飘着各种香味,一天到晚放着音乐,目之所及,全是好看的东西,墙上的彩色图画和明星照片反着光,色彩斑斓的瓶瓶罐罐码放整齐,镜子与镜子之间,人影交叠,好像穿行于魔法世界,还有一种叫空调的东西,不知隐身何处,总在燥热时送来清凉,毫无疑问,这是一份好工作。秋荣没想到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全靠她的同学奈丽,这个小个子女孩鬼精鬼精的,脸上总挂着一丝吃不了亏的狡黠。还在学校的时候,奈丽就常常讲起这份工作,她的表哥在这里做理发师,每天接触的都是帅哥美女,都是城里人,随便给头发染个颜色烫个卷就是好几百块。染烫可是有提成的。表哥还有个英文名,叫杰克,别提多洋气了。秋荣对这些美丽幻想没什么兴趣,她想要的只是一份工作而已。她和奈丽算不上太好的朋友,事实上,她在学校里没有朋友。当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份工作,她开始主动找同学聊天,问她们不上学了去干什么。干什么的都有,大多是去找父母,选择奈丽,一是因为她要找的不是父母,二是因为她要去的地方叫杭州——杭州,她喜欢这个名字,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父母,投奔父母的太多了,她不喜欢。
去杭州找杰克,她喜欢这个说法,于是就来了。在工作中才慢慢把奈丽当朋友,这应该算作她收获的第一份友谊。
头发被染成红色,她不太喜欢,但没办法,店里的所有员工都要时尚,这是硬性要求。她坚持不化妆,老板娘每次来都会说她,她低头哼哼一声,算是答应了,下一次,又以同样的面目出现。老板娘忍无可忍,亲自上手帮她拾掇,修了眉毛,粘了睫毛,把各种各样的膏粉往脸上抹。她闭着眼,竭力平息脑内的战争,是推开老板娘一走了之还是接受她的摆弄?最终理智战胜了愤怒,她知道自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头一回,她忍了,紧接着就是第二回。看着镜子里判若两人的女孩,她也有点被震撼了,毫无疑问,是美的。你看,漂漂亮亮的不好吗,当初要你也是看你长得漂亮,天天跟个村姑似的杵在我店里算怎么回事。她这才明白门脸上的招牌是什么意思,“美丽殿堂”,看来,美丽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一直以来,她都在跟美作对,为了这份工作,她只能接受漂亮这件事。后来,老板娘给了她几件短裙,腿那么长,露出来多好看。她没有穿过裙子,总感觉凉飕飕的,两条腿赤裸裸挺在外面,像新长出来的。她都有点讶异自己竟然那么能忍,后来她总结,可能是因为这里没有别人吧。穿就穿吧,她想,反正也没人看见。
主要工作是给客人洗头,说起来,这跟美又有什么关系。她洗得很快,这是干农活的思维,长久以来,这类习性深入骨髓,干活,容不得一丝倦怠。受过几次批评之后,她不得不接受另一套说法,有些活儿,需要耐心对待。按摩头皮,顺带拂去耳垢,将洗发水在手心揉匀,再由下至上涂抹,最后,揉出泡沫……她用上所有技巧,三五分钟也就完了。常常有一种恐慌,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干,像个吃白食的。
没事就坐沙发上歇着,根本不累,有什么好歇的。同事们大多在玩手机,她没有手机,只能坐在奈丽身边,看她玩。刚开始,总是紧紧跟着奈丽,也只和奈丽说话,她没有认识别人的兴趣,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人攀谈。奈丽很活泼,可能因为杰克在这里吧,她有所依靠,说是有恃无恐也行。她很快就混熟了,叫这个姐那个哥的,说说笑笑,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秋荣还没把人认全,她就喜欢上了店里的一个理发师,总是兴致勃勃地跟秋荣嘀咕他有多帅、他的一举一动多有魅力。这让秋荣难以忍受,不过她还是忍了,连自己的姐姐都管不了,凭什么管别人呢。那个理发师确实好看,他叫文森特,用英文叫很好听,有一种上扬的活泼感觉。她学了很久才学会这么叫他。起初,她想以中文发音称呼他,或者干脆叫他的真名,森林,这是不允许的,在店里,理发师必须要以英文相称,还要缀以老师,她算是第一次知道,老师不光讲堂上才有。在宣传册上,理发师都是从香港学成归来的,香港人有英文名,再正常不过。文森特应该不到二十五岁,却是店长级别的理发师,其实店长不是他,他只在价目栏里叫店长。让他剪一次头发,要八十八块,秋荣觉得难以置信,杰克剪头只要二十八,她也没看出两者有什么区别。也许是因为他帅吧,毕竟在这里,美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不得不说,奈丽很精,一下子就看上最厉害的那个。因为奈丽看上了他,她就看不惯他,没有原因,就是反感。其实文森特人还不错,说话轻轻柔柔,总把谢谢挂在嘴边。他越这样,越看不惯他,秋荣好像已经看到这个负心汉玩弄奈丽之后又将她抛弃的惨状。她不愿深想,越想越气。
在不远的城中村,两人租了一间平房。房间不大,两张床就占了一半,剩下一半放桌椅和煤气灶,后来奈丽又装了一个简易衣柜,屋里满满当当,行动都不太方便。奈丽的东西很多,她还喜欢买,导致房间越来越满。平时,她们喜欢去杰克屋里待着。杰克一个人住,相对宽敞很多。他屋里有电视,有电脑,还有一套音响。他喜欢听歌,狭小的房间总被音乐充斥,显得很热闹。电脑很神奇,想看什么,想听什么,敲打两下就出来了。秋荣很少提要求,她对电脑里的世界知之甚少,他们看什么她就跟着看什么。后来她还是好奇了,每一次杰克打开电脑,总有新奇的东西冒出来。于是她有了第一个目标,攒钱买一台电脑。
吃饭多在路边摊,后来秋荣开始试着做饭,她做饭不算好吃,却很喜欢做,这是一件可以掌控并能感觉到进步的事。下班时间很晚,只能趁上班之前买菜,那时的菜还很新鲜。每天,奈丽还在睡觉,她轻手轻脚地起来,穿过清晨的巷子,去马路对面的菜市场。巷子很热闹,早点铺和烟酒店,光着膀子的外地人说着各种方言,这让她感到亲切。因为还早,有时不会直奔菜市场,随便沿着一条路走,怕迷路,所以记住沿途的景物,再原路返回。原来这一条路通向那一条路,原来路和路之间总有路连着,新发现就是这么来的,敢于活动的范围也一点点扩大。买菜回来,先经过杰克房间,这时候杰克也起床了,打声招呼,顺手把菜放到屋里。等下班,三个人一起回来,她开始在轰隆的音乐声中做饭。按时间来说,都算宵夜了。奈丽不让她做,用习惯性的嗔怪表达关切,这都几点了,你咋总也闲不住。她笑笑,不说话。等做完,他们还是会吃一点,后来越做越好,他们也就越吃越多。买菜都是她出钱,杰克试图给过她,她没要。她觉得这是应该的,工作是奈丽帮找的,工作上,杰克也算对她有所照顾,为他们做点小事,还不是应该的吗。
吃饭的时候,大家围着电脑看视频,这是她最期待的环节。她迫切地想要知道世界上的其他人是怎么过活的,尤其喜欢现代剧。多是韩剧,因为奈丽喜欢。一开始,她看得如痴如醉,后来不可避免感到厌倦,说是厌恶也不为过。屏幕里的男女似乎只有谈恋爱这一件事可干,所有的悬念都集中在谁和谁会在一起,谁喜欢谁,谁会原谅谁,谁要离开谁……她更想看他们是怎么工作和生活的,然而却只演他们怎么吃饭和恋爱。在她看来,电视里的所有男女,痛苦和烦恼都是自找的,甚至,是活该。相比而言,她宁愿看香港鬼片,这是杰克喜欢的。鬼片里的男女也谈恋爱,好在很快就死了。她最喜欢的环节是女鬼讨债,大多是讨情债,女鬼们信念坚定,不说废话,循序渐进地展开恐怖活动,负心汉们被吓得屁滚尿流,她则大呼过瘾。杰克喜欢在紧张时刻大叫一声,吓得她们叽哇乱叫,继而对他又打又骂。不管是挨打的一方还是打人的一方都是笑着的,这是一种实在的快乐。她爱上了鬼片,并佩服那些女鬼。后来,她还受到一个女鬼启发,确立了人生目标。那是一个裁缝女鬼,不论给谁做衣服,总能做得合身又漂亮。街上的裁缝店都想把她挖过去,最终,她选择了一家老裁缝店,因为那家店里的老头很是能说会道,跟她讲了一番道理之后就把她打动了,所以她拒绝了给钱更多的那一家。那一家的老板不光有钱,还是个坏蛋,得不到她就把她给害死了。老裁缝店因此倒闭,有钱的老板一家独大。从那以后,他卖出的衣服总出问题,不是送出去的婚纱变成寿衣,就是好端端的衣服莫名淌血,而且总是胸口淌血,因为女鬼被刺的地方就是胸口。最后,有钱老板的服装店也开不下去了,就在关门的前夜,店里的衣服好像都有了灵魂,变成一个个人,胸口淌着血,把有钱老板给吓死了。这部电影叫《衣品》,这是老板娘总挂在嘴边的话,因此她知道是什么意思。她还知道这电影说的是衣品,其实讲的是人品,然而这不是真正让她激动的事,让她激动的是发现了这样一个道理:那个裁缝女鬼为什么那么受欢迎,为什么所有人都抢着要她,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会被拍成电影?也许她长得漂亮,也许她人品好,但那都不是真正原因,真正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她衣服做得好。秋荣恍然明白那句总是听到的老话是什么意思,“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人,必须要有一技之长,这成了她坚定的信念。原先以为只要一直干活儿就行了,现在看来不是这样,干活儿的人多了,有技术的却很少。于是,她迫切地想要学习一门技术,思来想去,好像能学的也就只有理发了,这成了她的下一个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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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笑。朝每一个走过来的人笑。也许来人只是路过,还是要笑。把商品递过去要笑。接过小票的时候笑。回答问题的时候对着后脑勺笑。冲离去的背影笑。大部分笑不是为了看见,只是为了确保被看见的瞬间是笑着的。提起双颊,弯下眼眉,微微地笑。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这也算干活儿吗?放松下来的时候,脸部微微酸痛,这才知道,原来用脸也可以劳动。毕竟在这里,挣的就是脸上的钱。
其次是站,也是培训过的,提臀,挺胸,双肩不能塌。被要求收腹的时候,才发现根本无腹可收。你身材不错,叫小琳的店长说,继续保持。小米可就惨了,她有点胖,总被小琳督促,收腹,收腹。她苦着一张脸哀嚎,我收着呢店长。每一次大家都笑。她不好意思跟着笑,她知道小米有多辛苦,晚上回家,她取下缠在腰上的弹力带,总是汗津津的。小米是个快乐的女孩,笑起来很好看,在柜上笑一天,回来看综艺节目,还能笑得前仰后合。在火车站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听筒里传来标准的普通话,一下子拉远了距离,不过没说几句就爆发出爽朗的笑声,让她稍微放了些心。她找到柜台,怯生生报出名字,大家都说没有这个人。她以为自己普通话不标准,又说了几次,大家还是连连摇头。她愣在原地,一下子慌了。背后传来笑声,她兴奋地转身,看到小米。你说我真名她们当然不知道啦,小米说,不是告诉你了吗,就说找小米。她感到羞愧,大概是因为在火车上默念了太多次这个名字,田丫米,田丫米,田丫米——找田丫米,这个想法烙入脑海,以至于忽略了田丫米本人的嘱咐。几天后她才知道小米是她的客服名字,柜台上所有人都叫小这小那的,这样方便顾客称呼。小琳店长试图以小雪称呼她,她哆嗦了一下,连说不行。小琳很奇怪她的反应,不过也没有强求,好吧,叫大雪也行,反正大和小一样,都没什么意义。回到家,小米苦口婆心地跟她说了半天,大雪,你这样不太好啊,大家都是小字辈儿的,就你搞特殊,要叫大,你看哪一个不比你大。她有点理亏,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了,问小米可以不叫小雪吗,不叫小雪,叫小啥都行。小米来了兴致,帮她想各种跟小连起来好听的名字:小玉、小彤、小云、小萤……她们发现,世上一切美好事物跟小连在一起都会显得可爱。最后,大雪选了小莲。小米问她为什么选这个,她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好听。小米又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叫小雪,小雪也很好听啊。她想了想,不觉想了很多,没等回答,小米就睡了过去。第二天,她找到店长,说愿意叫小雪这个名字。
学着给自己化妆,这是另一条硬性要求。那么多瓶瓶罐罐,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用,怎么卖给别人。随便几个小瓶子加在一起就要好几百块,甚至上千,这着实吓到了她。她也是第一次知道抹个脸还有那么多道道。从小用到大的郁美净,不过两块钱一包,也只是冬天才用。在这里,白天抹的和晚上抹的是不一样的,先抹什么后抹什么也是有讲究的。小米的化妆技术还不错,教会她不少东西。出租房里有不少从柜上拿回来的试用装,那是大雪学习化妆的主要材料,她没有钱按需购买,只能就地取材。长时间对着镜子,对自己的脸越了解,就越不满意:皮肤太差了,不够白,还有痘印,只能使劲搽粉;颧骨高,黑,就猛扑腮红;眉毛杂乱,于是画得又黑又粗;因为是内双,就用双眼皮贴将上眼皮折叠起来……这样胡乱改造,反倒越来越糟,第一次给自己化完妆,臊得不敢出门。后来晚上回来也化,不是为了给人看,仅仅是为了进步,在错误中一点一点掌握要领:接受自己的黑,不要强行求白,用黄色系的粉底和遮瑕一样可以提升肤色;腮红不是越多越好,轻轻一扫,反而自然;也不必每次都用眼皮贴,用好眼线笔,单眼皮也可以变得有神,反而比天生的双眼皮多了一种选择……化了洗,洗了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之前没有注意过自己的脸,只是觉得不好看,因为太黑了,皮肤也糙,这一点随父亲和爷爷,他们都是粗黑的脸膛。没想到世界上还存在这么一种魔法,只是在脸上涂涂抹抹就可以变得好看,这让她为之着迷。身材本来就好,再加上好的妆容,居然有点美女的感觉了。很快,就有同事向她讨教,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亲手帮人画。店长小琳因此对她有所改观,看来,这个木讷的女孩也不是一无是处嘛。在业务方面,好的妆容同样有所帮助,起码那些和她一样黑的顾客会毫不迟疑购买她所推荐的产品。工资的很大一部分,靠的是开单量,这或许可以算作迈向成功的第一步。
更难的是说话。在家的时候,勉强算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不管是邻居还是家人,总能让人觉得舒服。开口之前,必定先笑,让人觉得被讨好。笑容还能掌握,却不知怎么开口了,家里的语气和声调明显不适用于这里,更要命的是,说不好普通话。开口之前总是心虚,怕人嘲笑自己的口音,也怕人家嫌弃自己不够专业。站柜台,吃的就是开口饭,不说话怎么行。只能强迫自己去说,因为准备太久,常常显得生硬,“您好,需要点什么”,好像不是说出来的,而是扔出来的。每当顾客扭过头来,她就痛苦地知道,又失败了。若是说得足够自然,顾客是不会意识到你的存在的,从而可以很自然地把生意做下去。一旦开了这么个坏头,接下来就变得很尴尬,木然跟在客人身后,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眼睁睁看着到手的生意跑掉,或是跑到别人那里去。后来她发现,练单独的一句是没有用的,因为只会那几句,因为太想说好了,反而说不好。她开始跟着电视说话(小米很烦,不过还是表示了理解),买了收音机,走在路上时跟着电台里的人说话。跟小米说话,不是为了交流,仅仅为了说话。半年之后,她再也没有怕过说话,紧接着,她的业绩超过了小米。小米再度沦为跑腿的,往返于仓库拿货,帮大家带饭,去别的柜台调货——这之前都是她的活儿。小米是三年的老员工了,还是给她饭碗的人,从心里,她觉得对不起小米,与此同时,她也为肉眼可见的进步感到开心。反观小米,她似乎依然快乐。
又三个月,她的业绩超过了店长小琳。有了固定的熟客,买了手机,客人不用来店里就可以通过她买东西。小琳不像小米那么知足常乐,被超过多少有些不舒服,跟她说话也酸了吧唧的。她开始考虑换个工作,不是因为小琳,她一点都不怕她了。她撬了小米的单。趁小米去拿货的空当,她将一千多块钱的货一口气卖给一个中年女人,这个女人是小米的熟客。小米知道后很不高兴,也没有要她给的钱。钱有什么用呢,小米说,业绩还不是算在你头上。她郑重地道歉,咬死忘了业绩这回事(按理说,应该在当天把单子转到小米名下的)。她不敢承认真实的想法,因为这张单子太大了,因为有了这张单子就有可能冲击当月的销冠,她太想赢了,以至怀着侥幸心理负了唯一的朋友。她能感觉到两人之间有了隔阂,或许还有人在背后挑唆。她知道这份友谊很难挽回了,而小米,她可是光辉的表姐啊。怎么就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她不由得心慌,拿了奖金,又没有办法不感到开心。可笑的是,已经没有可以一起庆祝的人了。不过这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发现还可以更进一步。一个客人开玩笑说,你业务能力这么强,卖什么杂牌子,去卖大牌啊。这个人无意中说出了她潜藏已久的想法。休息的时候,去逛别的商场,发现同样是化妆品,人家卖一瓶就抵得上她们卖一套,要是卖一套呢,那得多少钱,又能拿多少提成。她把这个想法跟小米说了,小米付之一笑,让她不要痴人说梦了,人家那服务的都是高端客户,售货员肯定也都是高端售货员,我们哪有那资格。她想想也是,也就没再提这茬了。是那个客人提醒了她——或许到手的奖金还刺激了她——可能当前的局面也促使了她——反正她决定了,拼一把。
穿上最好的衣服,带上所有的钱,尽量以一个顾客的姿态走向那些发光的柜台,挑最贵的商家,买一样最便宜的东西,走出商场的时候,包里起码装了五个品牌的产品,不过最大的收获在手机里,那里面有至少五个柜姐的电话号码。此后的晚上,她大多时间用来跟这些人发短信,借由询问产品信息到偶尔一两句的闲聊,再到慢慢熟悉,她用了两个月,直到最终锁定目标,问出她们是怎么得到这份工作的。面试的时候,手心里的汗浸湿了大腿,不是因为紧张或者应付不了局面,而是能感觉到就要夙愿得偿,能感觉到自己的对答如流和对方的满意。领到那一身漂亮的制服,她穿着它,走上那条每天都要经过的步行街,把街上的小吃吃了个饱。
2
过了十二点,所有人都睡了,只剩下她和王雨婷。这下可以尽情说话了,不过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她用纱剪一下一下挑开绵密的针脚,再猛力撕开缝合在一起的布片,捋掉虚浮的线头,防水布上密集的针孔显露出来,让人心烦意乱。王雨婷的缝纫机时断时续,发出笨拙的喘息,让人更烦。
笨死你算了,反正都能搞错。春蓝说,一头大一头小看不出来吗。
你不笨,修边儿的时候你咋不说。王雨婷说,这下好了,料子被你修那么小,我更难轧了。
那是你技术不好。
你是来帮我的还是来骂我的。
当然是帮你了,好心当成驴肝肺。
那就别叨叨了。
春蓝不再说话,重复着手里的动作。困意袭来,脑袋下坠,鬼使神差地,又开了口,你说你,错了就错了呗,老板娘也没说要加班,非得现在弄……她意识到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无非是抱怨的话,太困了,受了她的连累云云。抱怨不是她的本意,她只是心疼王雨婷。头顶一片静默。她抬起头,看到王雨婷拧着眉毛踩动机器,吃力地对付着手里的两块布。你别急,她说,越急越干不好。王雨婷还是不说话,缝纫机一下一下响着,像爬不上坡的拖拉机。拖拉机还能帮忙推一把,缝纫机旁人是插不上手的,这是巧活。同样的机器,在哑巴脚下风驰电掣,到了她这里就半死不活,只是因为刚开始学吗,肯定不是。就是笨。因为是老员工,所以就让她踩机器,也不管是不是合适,春蓝觉得这不公平。当然她也不奢望初来乍到就能学上这门手艺,毕竟踩机器是用来挽留员工的一大筹码。好一会儿没有动静,她抬起头,看到王雨婷趴在操作台上一动不动。她站起来推她的肩膀,问她怎么了。王雨婷抬起头,眼睛通红,你说,我是不是太笨了。春蓝顿了一下,说,你乱想啥,谁能一口吃个胖子,新手哪有不犯错的。王雨婷抽了两下鼻子,说,你回去睡吧,我一个人慢慢干。春蓝有点欣慰她能认识到自己的帮助不是应该的,她提高声音说,哎,乱说啥呢,我帮你还不是应该的。你慢慢干,就是到天亮我也陪你,其实……她赶紧打住了,她想说其实明天干老板娘也不能说什么。凭什么给他们加班,又没有加班费。她有点恨铁不成钢,这些人太软弱了,干错活儿还不是常有的事,为什么要怪罪自己。当然,她也知道铁就是铁钢就是钢,跟铁说钢的话是没有用的。也有些心虚,自己是铁还是钢,好像也仅仅是嘴上刚吧。她痛恨自己改不了这个毛病,老是管不住嘴。
其实什么?
其实我也没那么困。她说,咱们听歌吧。
午夜电台很难找到歌曲,好在她们有一卷磁带,“网络劲曲大全”,全是苦情歌,配着迪斯科的节奏,各路歌手为爱情嘶吼哀鸣,字字泣血,什么“我在佛前为你求了几千年”,什么“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或者“为你披上一身羊皮”,又或者“让那擦干又流出的泪水/化作满天相思的雨”……唱得是无所不用其极,都抢着做最悲伤的人。鼓点又是欢快的,欢快强化了悲伤。这是一种撕裂的悲伤,一面狂欢,一面悲伤。她们都没有谈过恋爱,不过并不妨碍从这些歌曲里汲取力量。在音乐的带动下,王雨婷的机器似乎也发出了欢快的怒吼。
你俩咋还不睡?
春蓝回头,是崔志杰。她没好气地说,你咋不睡?
我去上个厕所。
那你去啊。
算了,我帮你们吧。
崔志杰蹲在她身边,帮她拆除王雨婷的劳动成果。他动作麻利,干活的手法也不一样,先把一边的线挑松,再撑开布片,将纱剪的刃口伸进去,轻轻一划线就全断了。他这样拆三个,春蓝一个都拆不完。这就是老员工。他在这里三年了,机器踩得贼溜,活干得有点毛糙,也经常返工,不过都不是大问题。
厉害啊。春蓝说,我咋没想到呢。
脑子。崔志杰说。他笑着,赶在春蓝出手之前歪了下身子,不过还是没能躲开,春蓝的巴掌在他后背发出一声清脆的“啪”,他像武侠片里中了高手的绝招一样从喉间挤出惨烈的一声“啊”。就你能得很。春蓝说。她感觉这一掌拍得有些重了,在学校里从没和男生打闹过,所以总也掌握不好火候。这一掌没有影响崔志杰手里的动作,他还是干那么快。春蓝也学起他的方法。面前的布片迅速化作两半,堆到王雨婷手边的凳子上,把她整个围在里面。
我学会了。春蓝说,要不你帮王雨婷吧,我俩给你打下手。
王雨婷从机器上下来,重重喘了一口气。缝纫机终于得以畅快地运转,被重新缝合的布料源源不断地落下来。这台机器在王雨婷脚下吭哧了那么久,如今换了个人,似乎连声音都变得悦耳了。活儿很快干完,在厕所里,王雨婷嬉皮笑脸地恭维她,还是你厉害,不然得干到猴年哪月去。跟我有啥关系,你应该谢谢崔志杰。我为什么要谢他。王雨婷笑得更讨厌了,没有你他怎么会帮我。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作势去打王雨婷,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胡说八道。两人打打闹闹从厕所出来,看到门口的崔志杰瞬间安静下来。吓我一跳,她说,你咋还不去睡。哦,崔志杰说,我看会儿星星。三个人一起抬头,头顶黑糊糊一片。哪有星星啊,王雨婷说,净瞎说。崔志杰说,那是你眼神不好。你眼神才——噢,我明白了。王雨婷点着头往院里跑,原来咱们说的不是一个星星啊,你们看星星吧,我先走了。话没完,她已经消失在门洞里。春蓝急吼吼追上去,声音微弱地朝她喊话,什么星星,谁要看星星了。
在严肃的勒令之下,王雨婷答应不再开他们的玩笑。真搞不懂你,王雨婷不甘心地说,崔志杰不错啊,可以说是咱这儿最帅的一个,要是看上我我得高兴死。那我告诉他,说你看上他了。两人又是一通打闹,不过已经是最后一通,王雨婷知道她的脾气,凡是她接受不了的玩笑肯定不能开。少了王雨婷的煽风点火,崔志杰对她的好就很难显露出来了,她可以照自己的想法将其当作一种普通的好。他是个好人,她只能这样想,他对谁都好。她不能确定崔志杰是不是真的对她有意思,是王雨婷的玩笑提醒了她,害羞过后,确实也隐隐有些高兴,继而细细留心,发现王雨婷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于是心惊胆战起来,好像已经听到有人议论,她怎么能这样呢?似乎母亲就在眼前,蓝,你咋那么不懂事?她不敢再往下想,只能用那样一种想法来应付当前的局面:也许他就是这样一个好人,他的好可以对任何人。
要格外注意的事情又多了一件。虽然还是会跟崔志杰斗嘴,但很少打他了。有时候打完才发现失了态,合上笑脸快速走开,似乎更失态,但也只能这么做。不能让崔志杰觉得自己喜欢跟他打闹,虽然确实喜欢。失态,失落。为什么总也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因此难受。睡眠太少,总莫名烦躁,所以也会失态。从早起的镜子里看到表情呆滞的脸,痛恨,厌绝,由此想到这副表情总在疲惫时挂在脸上被每一个人看,真是失态啊。当然可以动用面部肌肉改善一下,但是懒得动,因为这样最舒服。这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失态。连睡觉都不能称心如意,谈什么恋爱,可笑。总是忍不住抱怨伙食,好像是一个很贪吃的人,炒土豆,炒白菜,总是这两样,一点香味都没有,好像是用水炒的而不是油。好几次,饥肠辘辘地跑进厨房,看到桌上的盆子里装着上顿的剩菜,又黑着脸跑出去。火气冲天,又不舍得花钱,于是只能饿着。痛恨那些狼吞虎咽的人,像猪食一样的东西,还吃那么香。在这一点上,她看不起崔志杰,当然,她看不起所有人,包括自己。还有加班,加班让失态成为常态。脑袋像灌满了铅,抬起又落下,恨不得在眼睛里塞一根竹签,让它再也闭不上。极度的困让每一个人处于崩溃边缘,却没有一个人说不,也没有一个人真的崩溃。他们应对崩溃的办法就是拼命地干,可能觉得干完就能睡吧,可活儿是干不完的,这一单完了还有下一单。她不信没人看透这一点,但是从来没人说出来。她也不说,凭什么,别人都在装傻,我要冒出来自作聪明。有一次,钱超接了一单急活儿,或许还是一单大活儿,那次做的双肩包极其复杂,连经验丰富的哑巴都频频出错,于是只能加更多的班。一连七天,没有一次性睡满过四个小时。到第五天,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只是干活儿,吃饭,睡觉,上厕所。往日欢声笑语的饭桌前像围着一群僵尸,只剩下机械的咀嚼声。不时有人在车间里睡着,这是被默许的,不过一旦超过半个小时就会被叫醒。先是听到钱超温柔的呼唤,继而看到他那张帅气的笑脸。在第五天的夜里第二次被叫醒,她有点羞愧,更直接的反应是想哭,不过她忍住了。她直视钱超的笑脸,意识到此刻脸上正挂着那副痴呆傻相,继而觉察到嘴角半干的口水,那让她更羞愧,从而燃起难以控制的怒火。她原以为自己会喊出来,或者是干脆骂出来,不过没有,她环视整个车间,平静地说,看到了吧,她也在睡,你怎么不叫她。她看着那个高大漂亮的女孩,钱超的妹妹,她的机器还响着,人虚伏在案上一动不动。钱超轻声叫她,三声都没有回应,第四声,音量大了些,或许这是做给其他人看的,却不小心吓到了他的妹妹。那张漂亮的脸从梦中惊醒,同样呆滞,挂着口水,紧接着,哭了出来,然后才想起去捂住嘴。你哭什么,钱超说,好啦,别哭。别哭啦。他说。她还是捂着嘴,一动不动,似乎听不到钱超,似乎没注意到所有人都在看她。也太失态了,春蓝想,突然生出一阵同病相怜的悲凉。这个样子给人看到,很丢脸吧。她看了一眼崔志杰,他的机器还响着,连哑巴都停了,他的机器还响着,真是可恨。钱超发现自己的劝慰毫无成效,清清嗓子走了出去。十分钟之后,他又进来,让大家去睡。春蓝看了看表,才三点。
3
秋荣走在街上,把每一个招牌兑换成相应的技术。理发是学不了了,她跟奈丽起了誓,绝不靠近任何一个理发师。当时太过激动,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等来到街上,才发现话说得太大,依照誓言,就不能再找理发店的工作。这倒不是气话,只是没有表述清楚,她的意思是不会跟任何一个理发师谈恋爱,却用了靠近二字,不过幸好是那样,得亏说的不是靠近任何一个男人之类的话,虽然那是她的真实想法,要是真说出来,那可就什么工作都没法找了。
饭店——厨师,服装店——服装设计师,蛋糕店——蛋糕师,影楼——摄影师,律所——律师,学校——老师……几乎每一门技术后面都对应着一个什么“师”,而这个字距离自己似乎十分遥远,思来想去,好像能与之发生点什么关系的就是厨师和蛋糕师。这两样她隐约知道工作内容是什么,学起来应该也不难。不管走进哪一家店,人家似乎只想要她当售货员或者收银员,反正就是站在人前的工作。这应该是容貌造成的。在理发店,和奈丽去发传单,她发两摞,奈丽一摞都发不完。她深知这跟工作能力没有关系,奈丽阳光活泼,能说会道,她呢,不吭不声,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可路人就愿意接她的传单,冲奈丽连连摆过的手,到她这里却伸了出来。奈丽更生气了,对美貌的埋怨是笑着说的,长得好看就是吃香啊,干什么往那里一站就成了;对这份工作的埋怨才是真的埋怨,你说你,在店里吹空调不好吗,非得找罪受,还拉着我垫背。奈丽说起后者明显比前者语气更重,她却更在乎前者。事实如此,她无可争辩,只能让奈丽站树荫下歇息,自己负责发所有传单。为了学理发,她从老板娘那里讨要一切能干的活儿。在这一行,女理发师寥寥可数,但她坚信自己能行,老板娘受不了她的软磨硬泡,最终松了口,我无所谓,有人愿意教你就行。她大喜过望,险些搂住老板娘亲一口,不过还是克制住了,只是任由双手微微发抖。她早就搞定了杰克,让他教自己,没想到文森特站出来,对老板娘说,我教她吧,看她热情那么高,应该是个好苗子。老板娘当然不敢得罪文森特,随便你们,不耽误工作就行。那时候当然可以申明要跟杰克学而不是文森特,但那似乎太不识好歹了,真正的原因她没有说出来,学艺,当然要跟更好的那个学。
她成了文森特的助理,为他的客人端茶倒水、忙前跑后;调配染发剂、烫发剂,用卷发棒卷起长短不一的头发;时刻听从召唤,帮他干各种杂活儿,还自发带饭给他。这个讨厌的人,成了她打心眼里感激的人。换来的学习机会就是空闲时得以站在他身后,不错眼珠地观察每一个动作,暗暗记下所有步骤。碰到熟客,文森特有时会边工作边跟她讲解几句,不要小看这短短几句话,也许看半年才能领会得到,还不一定对。拿客人做教学模型是不被允许的,文森特为此动用了他的好人缘,每次都会客客气气地请示,我能跟我的学生说两句吗,这个小姑娘非常爱学。他很讨客人喜欢,尤其是女客,因此基本都能获得许可。秋荣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给他带更多的饭。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对,也许是一心都扑在学技术上了吧。后来他开始在下班后教她,用来练习的头模很贵,照她的法子练,一个月用坏的头模恐怕比她的工资还多。她毫不心疼,能免费学技术,还是跟文森特这样的高手学,花点钱算什么。很少再有机会跟奈丽和杰克做饭看电影,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大多和文森特一起度过。学习之余,也会顺道去吃饭逛街。文森特待她很好,什么事都照顾得面面俱到,回想起来,她都惊讶于自己的愚蠢,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别有所图呢。后来奈丽都看出来了,她还是没看出来。奈丽焦躁不安,完全不信他们只是在学理发。秋荣起誓不会跟她抢男人,我对男人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想学技术。话说到这份上,奈丽也没有别的话说了,不过还是一副不放心的样子。几天后,她带来一个放心的方案,你跟杰克好吧,我问他了,他说很喜欢你。秋荣连连摇头,气不打一处来,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奈丽满脑子就装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跟你明说了吧,我跟谁也不想好。她气急败坏地说,所以,把心装到肚子里去吧。那晚算是不欢而眠,黑暗中,两个人躺在床上置气,翻身与喘息清晰可闻。她打算第二天再向奈丽道歉,用这一晚的坏气氛表明态度,很有必要。然而第二天发生的事情超出预料,毁了她所有计划。下班后,她不再跟文森特学理发,而是回家做饭。没有去杰克屋里做,她想做完再端过去,算是给他们一个惊喜吧,然后跟奈丽道歉,或许还要跟杰克道歉。做饭的时候,她一直在想道歉的话,说软话,向来不是拿手的事,所以她想得很辛苦。文森特不请自来,倚在门框上看着忙碌的她,开玩笑说,又给我做饭,我都胖了。谁给你做了,她说。转念一想,或许可以做完大家一起吃,于是她又说,对,就是在给你做饭。再一想,现在带文森特跟奈丽吃饭似乎不是好时机,毕竟昨天才因为他吵完架,可赶他走似乎又不像话,他在这里,也不方便跟奈丽道歉。算了,明天再跟奈丽道歉吧,她想,今天这顿看来只能给文森特吃了。吃饭的时候,文森特说出了那些话,都是甜言蜜语,还是那么一张帅脸说出来的,还是那么深情款款说出来的,她感受到的却只有愤怒,脑子里回旋着他那句开场白:从一开始,我就喜欢你,不然我怎么会抢着教你呢?这个表达一见钟情的常见句式深深刺伤了她。什么意思,教我,就是因为看上我了?她没有心思再听他的辩解和接下来的表白,满脑子都是这句话,回旋,回旋,回旋,像利刃扫清了战场,只剩下狼藉的愤怒。所有的帮助和承认仅仅因为她是一个好看的女人。好看靠得住吗?母亲也好看,看厌了还不是被抛弃。所有努力都白费了,到头来靠的还是好看,甚至从一开始就是。文森特还在说话,悦耳的字词从他嘴里飘出来,没办法在她耳中连成句子。他很好看,可她觉得恶心。她忍着不发作,想要学习技术的欲望作为最后的理智不断提醒,不能得罪他,不能得罪他,不能得罪他……慌不择食地寻找借口,或许这是最烂的一个:奈丽也很喜欢你,你知道吗?她会伤心的。文森特没把这当成拒绝,而是当作了最后一个条件,他迫不及待地表明心意: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感情是强求不来的。紧接着就听到奈丽伤心的脚步疾速远去,她不知道奈丽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也许到这一句再也受不了了吧。就像她听到那一句:不然我怎么会教你呢。她用同样的一句回绝了他:我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感情是强求不来的。她把文森特晾在屋里,跑出去追奈丽。奈丽同样听不进任何话,可能打心眼里已经把她视为一个忘恩负义的坏人。她只能发最重的誓,来表明自己的心意。
第二天她就辞了职,伤心过后的奈丽或许也意识到她所言不虚,反过来劝她,让她回去。她也动摇过,在动摇中愈加坚定,如果这样就回去,怎么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呢。她让奈丽死了这条心。我虽然读书少,她说,但也知道什么是覆水难收。于是,她来到街上,想要再找一份工作,她的要求只有一个,能学到技术。
第四天,她逛遍了整条街,有的店铺去了两次,一无所获。不少店主热情挽留,给出不错的待遇,可那不是她想要的。第三次来到这家面包店,笑容可掬的女店长还是那套说辞,公司要招的是成熟的面包师,上来就能干的那种,不是学徒。你可以做收银,导购也行,你一定可以的。女店长语气诚恳,一直笑着,看起来特别亲切、和善。秋荣差点忍不住答应下来,跟这样的人一起工作,一定很开心吧。可她明确地知道,自己不是奔着开心来的。您可以再跟公司商量商量吗,她几乎是在央求了,我不要钱,让我学做面包就行。女店长被逗笑了,旋即收住笑容,更加温和地说,这是公司规定,没办法商量的,你为什么非要学面包呢小姑娘,做导购一样有发展的,你看,我就是导购升上来的。那你有面包师挣得多吗?她问,很认真地等待回答。女店长又笑了一下,说,这不好说。
从面包店出来,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她忿忿不平。这个笑容和善的女人似乎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费尽口舌就是想要打消她学技术的念头,乖乖去做她们所说的什么导购、收银、前台接待。几天来,她对这几个词深恶痛绝,导购就是卖东西,收银就是收钱,这有什么技术可言,还有那个前台接待,不就是坐在柜台后面对客人笑吗,更无聊了。她想不明白的另一个问题是公司,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公司规定了就不能商量了,难道公司后面没有人吗,有人不就可以商量吗。想到这,她一个激灵坐起来,冲进去问女店长,你们公司在哪里?这次女店长没有笑,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北京。
中午,坐在路边的小店,照例要一碗片儿川。没有心情吃,只能硬吃。也许应该回家做,把这一顿省下来,反正这条街已经逛遍了,吃完饭还是要回去。之前吃得下,是因为怀着希望,那么大一条街,还找不到一份好工作吗。就是找不到,好像是老天爷在对她说,你就是找不到。第一次,她心慌了,明天怎么办?这城市一定还有别的街,可她不熟悉,再说,这条街找不到,别的街恐怕也够呛。吃了半天,面还有半碗。面馆里很热闹,不断有人在她面前坐下,七上八下吃完一碗面又匆匆离去。她羡慕起这些陌生人,他们匆忙,因为有事可干。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
你好,嗨,你好。对面的男人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听说你在找工作?
你怎么知道?她警惕地看着他。这人看上去三十多岁,穿一声西装,头梳得很亮,看起来像个老板。
这条街就那么大。他嘿嘿一笑,听说有个美女逛几天了,怎么没去我那儿。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秋荣接过来,上面有三个烫金的大字:尚足苑。她记得这个名字,街角的一家小门脸上,木质的招牌写着这三个字,也是烫金的,门上挂着木质珠帘,缝隙里透着幽幽的光。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店,凭感觉以为和旁边的茶叶店差不多,卖的都是她不懂的东西。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我这儿。
你那儿是什么工作,能让我学技术吗?
太能了。男人探过身,神秘兮兮地说,我给你的工作,就叫技师。
1
第一个月的工资显示在屏幕上,一阵心悸,过了好久才发现憋着气。虽然早知道是这个数,真的看到,并拿到,才被吓到。把现金塞进挎包,左右看看,伸手去拽缓缓吐出的卡片。快步离开,像离开案发现场。
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捂着腿上的包,恍然惊觉:为什么要把钱取出来?这样多不安全。用力捏着包,透过人造革、绕过杂物去感觉那一沓的厚度。生平第一次把那么多钱捏在手里,完全可供自己支配的钱,光明正大挣来的钱,仅仅是一个月的钱,还是业绩不良的钱,那么多钱,用来干什么呢。首先想到二雪,也许可以救她出来,她过得顺心吗?那个吹喇叭的白瘦男孩有没有欺负她?想到爷爷,还有奶奶,他们年纪大了,不该在外漂泊了,他们在哪里?
逛街的人群脚步如织,像城市的齿轮不停地转,被鞋吸引,往上去看衣、包、表、人,再近点的,看到各种闪光的首饰。供职于一座品牌的大厦,也对品牌敏感起来。这是同事分享的经验:看人,先看衣。那也是钱。对工作有了新的认识,伺候有钱人。就是这样。有钱人和有钱人还不一样,越有钱的人,越不需要你的殷勤,调整笑容,不能太谄媚,也不要一直笑。不能刻意夸奖,最好装作是发自内心的自然流露,大多时候,确实忍不住就夸出口来,太漂亮了;这个色号和您真配;皮肤好好;您哪有四十岁,别骗人了……羡慕得太逼真,于是被受用。女人嘛,要对自己好一点。被广为认同的广告词,从没想过适用于自己。我是什么人?低头看到自己的脚,突然面红耳赤。把钱重新存进ATM。回到工作的商场,逛了一圈又一圈,被那双打折的跟鞋挑中。那是预算的极限,五百块,占工资的十分之一,是脚上那双的二十倍。工资不过是原先的三倍。花三倍的钱买二十倍的东西,凭什么?大方地递卡过去,回家的路上又开始心疼。
穿上新鞋,走在路上,似乎也成了一枚合格的齿轮。
小米气还没消,但也没发出来,她只是没笑。大雪一连说了几句好话,都没让她放松警惕,低头看到脚上的新鞋,突然激动起来,对了,你也来我柜上吧,我给你介绍,这样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小米哼出一声笑,沮丧地说,算了吧,我哪有你厉害。她听得出来,小米本意并不是讽刺,虽然这话说出来像讽刺,也许外人会以为在讽刺对方,大雪觉得她更像在讽刺自己。那让大雪更难受。两个人又没话说了。大雪咬住吸管,吸出深红色的饮料。小米那杯是黄的,她没怎么喝。你快喝,大雪说,等会儿就不冰了。小米也吸了一口,小声说,我该回去了。她往商场走去。大雪叫住她,顿了一下才问出口,你能把光辉的电话给我吗?
时隔一年,光辉的声音变了,讲话也沉稳了,接到她的电话,依旧显出快乐,听小米说你找了个新工作,工资更高了,可以啊。
对啊,你啥时候过来,姐也帮你找个。
那敢情好,以后就跟着你混了。
别耍嘴皮子,你快来呀。
我是想去,那也得等我毕了业啊。
还毕业,快别搞笑了,你还要上大学不成。
是有这个打算,知识就是力量嘛。
就你那成绩还上大学,现在不考零蛋了?她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收声。光辉为什么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如果可以,他肯定会来找她的。她一直有这种感觉,一旦离开学校,光辉就会过来,那时候她在这里就有朋友了。她也想过,等安定下来,或许可以提前邀请光辉过来,甚至是二雪,甚至是爷爷还有奶奶,那样不光有朋友,连亲人也在身边了。现在光辉有了新的计划,完全超出了她的计划。
是真的吗。
真的啊,别以为我在吹牛。
那真好,你肯定行的。她说。手机从脸颊滑开,她重新举起来,换了个口气说,你知道二雪现在怎么样吗,能帮我要她的电话吗。
我后来也没见过她了。光辉说,听我妈说她回来过,吃胖了,应该过得不错,等星期天回家我去问问你爸,他那里应该有电话。
好。她说,别说是我要的。
我知道。
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
突然说不出话来,挂了电话,还是说不出话,好像舌头被上颚黏住了。第一次,旷了半天工。之后的几天,常常不自觉想到光辉,那样的童年,竟然也有可供回味的部分。光辉家只有他一个孩子,他的父母都很老实善良,她一直以为光辉会是一个幸福的混世魔王。他被宠爱着,毫无疑问。他的父母从不打他,他的母亲连骂人都不会。没想到,他也学会了珍惜。应该为他高兴,必须要为他高兴。柜台上,每天都有一掷千金的主顾,那些女人买一套抹脸的动辄四五千块,她们肯定是随心所欲的吧,可她们的笑脸也没那么多。光辉一直都是嘻嘻哈哈的,小时候,他考了零蛋被老师训斥,还是嬉皮笑脸的。他新买的书包被别的女生弄脏了,她为他打抱不平,他却笑笑说没事。她嫌弃他没脸没皮,嫌弃他像他的父亲一样软弱,可看到他笑,又总是忍不住也想要笑。那时候的笑,可不是摆出来的。现在他有了自己的主意,理应为他开心,确实要为他开心。
星期天,光辉打来电话,给她二雪的号码。他们嘻嘻哈哈聊了半天才挂。他讲学校的事儿,惯有的轻松幽默,每一件都让她哈哈大笑。她几度要讲柜台上的事儿,都忍下了,那对他来说一定很新鲜,可那些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呢。电话里夹杂着院子里鸡鸭的叫声,那让她觉得亲近,脑子里转着那一小片区域的路和砖房,包括不远处自己的家,想到正在那座院子里生活着的父亲和那个小个女人,就此中断。话筒里传来光辉母亲叫他吃饭的声音才挂电话,接着吃已经凉透的盒饭。从小米那里搬出来,她住进了这栋破旧的板楼。这是第一次住楼房,有点贵,不过还是来了,因为同事都住这里。有了自己的房间,虽然塞得满满当当,好在都是自己的东西。每天,拖着站了一天的双腿爬上五楼,高跟鞋击打水泥楼梯,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在欢迎她回家,因此觉得满足。吃饭在一堆鞋盒垒起来的“桌子”上,摇摇晃晃,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床很大,上面堆满衣服,还有一只小小的毛绒兔子。吃完饭,她打给二雪。出乎意料的,二雪的声音很快活,那快活的程度,不亚于她当年将偷来的钱交到她的手上。二雪告诉她,那个叫阿方的白瘦青年对她很好,什么事都听她的。他们家的生意也不错,附近的村子常有人死,到了吉庆的日子,也总有人结婚,一年到头,他们家的唢呐班子总有用武之地。她学会了敲锣和击镲,可以跟他们一起出活儿,吹打一天,还管两顿抹桌子饭。不论葬礼还是婚礼,都很热闹,都很好玩,还有商店开业、庙会庆典、孩子满月……二雪滔滔不绝地展示新生活,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开心。大雪还是不甘心地问了她,想不想过来一起打工。想是想,二雪说,不过得等我把孩子生下来。你怀孕了?不是说不同房吗,你才多大你就……等她冷静下来,二雪大大咧咧地安抚她,我是心甘情愿的。事到如今,似乎也只能恭喜她了。她问二雪要卡号,想要把钱还给她,二雪死活不要。你多给自己买点好的吃,二雪说,一个人在外面,你对自己好点。她哭了,为二雪能说出这么温心的话,也为她话里的含义。最后,她问二雪有没有联系到爷爷奶奶,二雪不耐烦起来,联系他们干嘛?我受的罪还不够吗?大雪一时无话,她完全理解二雪的怨气,可又不能像她一样恨他们,至少是爷爷,她没办法不去想他。
咱爸也想联系他们,二雪说,可联系不到啊。
咱爸?大雪愣了一下,没想到二雪叫得那么自然,他联系他们干什么,他怎么会关心他们的死活。
他肯定不关心他们的死活。二雪说,他就是想要他们回来帮忙干活儿,他现在的生意做好了,他那个女人也怀孕了,他肯定是想让他们回来干活儿。这是我猜的。
不能让他们回去啊。大雪说,他们回去肯定没有好下场。
谁管他们。二雪又不耐烦了。
大雪本来想好了,让二雪去问姑姑,一定能问出他们的下落,直到挂断电话,还是忍住没说。她相信自己能说服二雪去问,但不确定二雪会不会告诉父亲。如果父亲联系上他们,一定有办法让他们回来。她不敢冒这样的险。好在也不是全无收获,起码知道了光辉和二雪的电话,光辉正在上学,她不敢打扰,有空的时候,她会打给二雪。二雪也愿意跟她说话,跟她讲些好玩的事儿,或者发发关于公婆的牢骚。有时候,恰巧碰到他们出活儿,她还能听到热闹的唢呐声和二雪亲手敲打的锣鼓声。二雪的技术不怎么样,常有错拍,好在也没人注意。农村人听音乐,也就是听个响而已,所以他们叫“吹响的”,他们的任务就是鼓捣出响声,用来映衬悲伤或者欢乐。处于悲伤与欢乐之中的人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不像她,孤身一人在外,没有悲伤的因由,也没有欢乐的机缘,所以,听到那些“响”,她大可以跟着悲伤,或者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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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完那单急活,钱超带大家去了趟北京,去北京之前,先放了一天假。这是额外的一天,正常情况下,一个月才有这么一天。连续七天的加班,换来了这一天的额外。来到镇上,采买玩乐,洗澡,剪头发,买想要的东西。好几个人决定买手机,这是一笔大钱,至少得一千块。翻盖的不流行了,这会儿都是滑盖的,手一滑,屏幕就亮,摁几下,就开始唱歌,还能放电影。王雨婷决定要买了,处于消费之前的兴奋之中,也鼓动春蓝一起。她有点心动,从小到大,拥有的最贵的一件娱乐产品就是那台收音机,其余的都是有用的,衣服和鞋,镶钻的发卡,必须要买,因为要用。无用的假钻,算是在有用的范围内可以心安理得奢侈一下的地方。手机,肯定是有用的,再打给母亲就方便多了,不过吸引她的还是无用的那些,放歌,拍照,用手去滑。尽管心动,嘴还是很硬,买那干啥,你又不是老板,有几个电话要打?这是母亲说给她的话,被她提前说了出来。趁人不注意,她跑去超市给母亲拨了电话,听到她报出的数目,母亲用长长的一声“咦”表达惊讶,继而说出那些话。尽管有些失望,她还是被说服了,忿忿地说,就是,我也这么说,他们都要买,非拉我一起……原以为还有很多同仇敌忾的话可以说,但是突然卡壳了。许久不见她说话,母亲语气柔和起来,你爸有个旧的,等过年回家我让他给你。咱不跟人家比,花那么多钱买个话匣子,又用不了几次,不是糟蹋钱吗……母亲的话丝丝在理,她开始后悔打这个电话。就是,她嚅嚅地说,我也不想买的。
第二天,他们去买手机的时候,她走开了。王雨婷招呼她一起进去看看,她反应不及,撒了谎,我去剪头发。头发还没到该剪的时候,徘徊在理发店的玻璃门前,竭尽心思想一个借口。越想越乱,越乱越急,干脆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实在想不到,就进去吧。染了头发的青年打玻璃门里进进出出,突然羡慕起这些妖魔鬼怪,花几百块钱去干这些没用的事,还那么心安理得,真是随心所欲的人啊。人?人给了她灵感,或许王雨婷问起来可以这么说:人太多了。
如释重负地走开,去不远处的地摊,一口气买了好几个镶钻的发卡。
漫无目的地逛,盘算着他们什么时候出来。买烤肠的时候,崔志杰东张西望地走来,明显是在找她,想躲,想想还是算了。我刚刚路过理发店,没看到你。崔志杰打量着她的头发,咦?你没剪啊。人太多了。她说。人不多啊。可能现在不多了。那现在去剪吧,我陪你。不剪。她不耐烦地说,转身走开。崔志杰追上来,跟在她左手后一点的位置,没有再说话。崔志杰平常很是能说会道,她一生气,他就不会说话了。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在左手边后一点的位置。明明是看不到的,他走起路来略带弹性的身影却像含在眼底,硌着她。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温暖,又莫名难受。她内疚起来,不该动不动就冲他发脾气,尽管是他纵容的,可也不能蹬鼻子上脸啊,毕竟,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她扫过连绵不绝的地摊,努力想找点话说,说出来却还是那副口气,你跑出来干嘛,咋不跟他们看手机了,你不是很懂手机吗。崔志杰有一部手机,是翻盖的,平常大家喜欢用他的手机玩游戏,王雨婷就没少玩,那是个赛车游戏,王雨婷玩得笨,但就是爱玩。因为他最早有手机,所以王雨婷拉着他,让他帮忙参谋参谋。我懂有什么用,崔志杰说,他们不懂啊,就挑样子,乡下老头不识货,光拣大的摸(四声),气死我了。崔志杰的语调快活起来,一说起别人,他又变得妙语连珠。春蓝被逗笑了。他紧走两步,和她并排。这下能清楚地看到他了。他走路就是那样,好像脚下装了弹簧,一弹一弹的。
深秋雾大的早晨,他们坐一辆蓝色大巴去北京。一路上被雾裹挟,几乎看不到什么景色,大家还是很开心,一点儿也不困。每个人都穿了新衣服,前一天刚买的。崔志杰穿的是一件迷彩夹克,后背绣着一团龙。春蓝穿了一件米色的双排扣小西装,是绒布的,摸上去很舒服。因为太瘦,又矮,这件短款的衣服穿在身上像中长款。知道不合身,还是买了,一眼就相中了那两排琥珀色的大扣子和厚实的面料。这是买得最贵的一件衣服,如今穿出来,却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太大了,似乎也太成熟了。裤子是她最喜欢的玫红色,因为太长,前一天晚上崔志杰帮她扦了边。做包的缝纫机不同于做衣服的,即便用最细的针线,缝合的力度还是过大,针脚太紧,导致布料微微发皱。好在是裤脚,不留心也看不出来。抛开这些小瑕疵,整体还是满意的,这可是去北京,理应穿上最好的衣服。
上午去天安门,下午去动物园。一切都是新奇的,反而没留下什么特别印象,只记得动物园里的小吃特别贵,冲着新奇的名字买了一个汉堡包,里面的鸡肉是凉的,吃起来有腥气,不知道是动物的腥气还是肉的腥气。晚饭是一顿大餐,在饭店吃的,涮羊肉。生平第一次被饭菜震慑,怎么能那么好吃,原来吃饭不仅仅是为了吃饱,还为了好吃,不然怎么会有那么甜又神奇的拔丝香蕉和片得那么薄又不管饱的羊肉片呢。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反正一直在吃。这是钱超第一次和大家一起吃饭,也是第一次那么大方。大家都很开心。钱超站起来郑重地敬了酒,感谢大家的辛苦工作,并展望了一下未来,透露出一个让大家挣更多钱的办法。钱超那么帅,说起话来那么诚恳,所有人都被感染了。有那么一会儿,她仰头看着钱超棱角分明的侧脸,突然觉得他也不容易。
从北京回来,很快转入冬天。夜里洗衣服开始冻手了。车间里慢慢热闹起来,关于过年的话题被频繁谈起。总算要回家了。过一天少一天,期盼一天大过一天。活儿明显少了,也许那些做生意的老板也盼着过年吧。钱超所说的那个能让大家挣更多钱的办法是计件工资,这叫多劳多得,钱超说,干得多,挣得多,这很合理。刚施行几天,大家就觉出不合理,活儿不多了,肯定谁干得快谁拿钱多,这样一来,等于钱都让哑巴挣了。另外计件也是个麻烦事,大家是分工合作,每一件微小的工作到底该算多少钱很难说得清楚。所以,尽管没人反对,一段时间后钱超也不提这茬了。
离过年还有一个月,钱超开始逐个找人谈话。对老员工,他大多以更高的工资说服他们明年再来,外加几张感情牌。像春蓝这样的新人,最大的诱饵是让其学踩缝纫机,这是一门手艺,大多人也是冲这个来的。谈到春蓝这里,她犹豫了一下。早就下定决心,死也不会再来,可当这个“上机学习”的腐烂诱饵被重新摆上台面,还是动摇了。很多次,想坐上机器试一试自己能不能行,因为需要老板点头,所以一次都没有坐上去过,虽然钱超就算看到也不能说什么,但还是怕被看到。也想过明年不来这里能去哪里,能干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这里不好,不知道哪里好,当这里能给出一点点好的时候,没办法不动心。你很聪明,一定能很快学会。见她犹豫,钱超给出更多肯定,雨婷都能学会,你还不是易如反掌。她有些得意,但仍紧紧抿着嘴巴。就是,你的手可比她巧多了。老板娘也加入谈话,她是笑着说的,好像对王雨婷很不屑。春蓝突然感到愤怒,为自己的朋友,也为自己,照这么说学机器跟聪明有什么关系,只要第二年再来就能学,跟聪明有什么关系。顺着这口气,她说出自己的决心,不过还是进行了软化,我就算了吧,我笨,踩不了机器。你肯定行。钱超说。我不行。怎么会不行,你就放心吧。老板娘说。我真不行。她的坚定破坏了友好的氛围,让空气陷入僵局。触觉和嗅觉突然发达起来,捻动裤边的手摸出了布料的纹理,是斜的;鼻子能嗅到屋里奶味与尿布混合的味道,老板娘正处于哺乳期,她刚生下的儿子就在床上。一个可爱、幸运的小生命,她也抱过,怀着深深的羡慕。什么意思,你是说明年不想来了吗。钱超终于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像是亮出刺刀,等着白刃相见。她低着头,没有说话。为什么?钱超还不死心。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接着沉默,像个被老师训话的自闭的孩子。在脑中设想过的情景完全没有能力呈现出来:义正词严地谴责,咄咄逼人地质问,一股脑地抒发不满。在这里睡不好。在这里吃不好。在这里总加班。为什么不让我们多睡一会儿?为什么不给我们吃得好一点?为什么要接那么急的活儿给我们……以为在临走之前可以毫无顾忌地说,真的对着一个活人,连嘴都张不开。是无能吧,还是心软?不管是无能还是心软都觉得恶心。低着头,不说话,把自己摆在绝对弱势的位置上,真是恶心啊。还不如一走了之,可没得到允许,连一走了之都不敢。
咱们不用急着做决定。钱超说,这是一个好机会,以后你就知道了,有一门手艺多重要。问过你妈吗,打电话跟她商量一下吧。
好。不确定这个字有没有说出口,就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屋子。
一连几天,犹豫要不要跟母亲说,钱超笑眯眯地问过几次,只能以打不通电话为由搪塞过去。崔志杰也很着急,老是追在屁股后面问她还来不来。不忍再跟他发脾气,也不想撒谎,只能说不知道,这让崔志杰更着急。拖到放假的前三天,要发工资了,钱超让大家问父母的卡号,这下没有再拖的借口了。她知道过年的时候钱超会提着礼物挨家拜访,想瞒过母亲是不可能的,这时候才猛然惊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从来没想过要瞒她啊,只是在盘算怎么跟她商量而已。于是,要卡号的时候原原本本跟她说了,然后明确表示不想再来。母亲沉吟半晌,还是劝她再坚持一年。打工哪有不苦的,我跟你爸在工地上,天天也是吃不好睡不好。学了手艺,以后走到哪里都能有口饭吃,学了手艺,就不用像我跟你爸这样掏笨力了。再坚持坚持吧,等学会了你就能去南方,去大城市……母亲说的全是经得起思量的道理,她庆幸没跟钱超撕破脸,只是挂了电话,也高兴不起来。
从钱超屋里出来,崔志杰等在门外,眼里全是迫切的问号。院子里不方便说话,他们默默走出去,走到马路对面的土坡上去。土坡很高,也有陡的一面,走到陡的那边,就没人看见他们了。已是隆冬,远处的田地是一片光溜溜的焦黄,当地人不种小麦,任干枯的玉米秆枯死在地里,原本就黄的黄土变得更黄了。再往远看,成了褐色。他们站在陡的那面,脚下是深深的土坑,远处是由黄到褐的枯地。崔志杰站在她左手后一点的位置,过了一会儿,才发问。
崔志杰:明年还来吗?
她:来。
崔志杰:那我也来。
她:你来就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崔志杰刚要说什么,她抢在前面:能不来就别来了吧,你缝纫机踩得好,也到年龄了,完全可以去别的地方了。
崔志杰:那我怎么联系你,你连电话都没有。
她:明年我就有了,你可以先记王雨婷的。
崔志杰:王雨婷的我有。
她:你当然有了。
崔志杰:要不你也别来了吧,跟我去宁波,我有个亲戚在皮鞋厂,计件的,说一星期还有一天休息。
她:怎么可能呢,我跟你不一样,我又不会踩机器。再说,我已经让钱超押了工资,明年来学机器的。
崔志杰:那好吧,明年我也来。
她:你神经病啊,你来我也不跟你说话。
崔志杰:那我也来。
她:随便你吧,神经病。
他们好一会儿没再说话,那一会儿,她心里是欢喜的。当然,她痛恨崔志杰的痴呆与热情,多可笑啊,可是再一想,他让人喜欢的地方不就是这样的痴呆与热情吗。他们在陡的那一面站了很久,最终还是回到高处来了,这表示即将从不那么陡的这一面下来,回去。等回去,就真的没什么话可说了。在高处,习惯性地极目远眺,褐色的远处坠下夕阳,刹那间变得金黄。我们拍张照吧。崔志杰说。他举起手机,蹲下身子,和她尽可能保持在一个高度上。手机没有前置摄像,只能凭感觉拍,一连按下好几次快门。围在一起挑选照片,其中一张,把两个人完美地框在一起,夕阳恰好就在头顶,晕出的光浓浓地黏住两张脸。真好看啊。她忍不住赞叹。是啊,崔志杰笑道,男的帅女的靓,能不好看吗。她被逗笑了,久违地打了他一下,你就臭美吧你,我说的是日头。日头也美,崔志杰说,但是没你美。突然说不出话来,也动不了了,呆呆地看着远处那一团被红色填充的褐色,等着。他似乎还有话要说,她决定不躲了。直到夕阳落下,他也没有再说。三天之后,他们坐上火车,回各自的家,去过期待已久的年。以为年后还会再见,没想到这一别就再也没见。
3
这是一个新领域,一切都要从头学起。之前大概知道按摩是怎么回事,奶奶腿疼的时候,她帮忙捶捶打打,再揉揉捏捏,以此来减轻她的疼痛。真好,俺孙女会给我按摩了。从奶奶嘴里,她知道了这个词,后来一直没有用过,有时自己腰疼腿疼,也会捶打揉捏,只是没觉得这是按摩。这里的按摩不太一样,客人们并不疼,得给他们按疼,才算得上按摩。这需要很大的手劲儿,跟理发店的工作恰恰相反,洗头的时候也会顺带按摩头皮,要尽量轻柔,现在按脚,却往往被要求大力,嗷嗷直叫却大声喊爽的客人不在少数,好在她从小就干农活,不缺力气。
毫无疑问,这是一门技术。听授课的老师讲,这门技术可深了去了,最远可以追溯到周朝,就是后来出了秦始皇的那个朝代。秦始皇造长城她是知道的,孟姜女哭长城,她也知道,但她不知道秦始皇也按脚,没办法不对自己的孤陋寡闻感到羞愧,老祖宗都按了几千年的脚了,居然现在才知道。一门技术,可以流传几千年,足以证明这是一门过硬的技术。不敢相信误打误撞找到这么一份好工作,暗下决心要加倍珍惜。正式上班之前,她和两个女孩被送到一栋大楼学习。要坐电梯去到很高的楼层,教室是一个幽暗的房间,里面有一男一女,女的是老师,男的是教学用具。一连五天,她们轮番在那个男人脚上摸索。到第三天,男人坚持不住,跑了,只得另找一个。第五天,那个给她工作的男人来了,她们叫他王经理。他是来验货的,但提前没说,只是往沙发椅上一躺,让三个女孩挨个按他。她们以为他是来充当教学用具的,像往常一样按他,没想到他起身之后宣布了大家的成绩。你有八十分了,他对秋荣说,你的手劲儿很大,这是第一要素。他要了秋荣和另一个烫过头发的女孩,那个被剩下来的黑瘦女孩哭了,她以为自己淘汰了。哭什么哭,王经理呵斥她,再练两天,兴许别的店会要你。秋荣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还以为这门延续了几千年的手艺要学很久呢。买的笔记本刚用几页,那张密密麻麻的穴位图还没背会——听老师说,脚上的穴位对应着人的五脏六腑和周身经脉,要是按错了怎么办?她表达了这个疑虑。王经理回过头来看着她,笑了,就要去挣钱了你还犹豫?那我要她了啊。他指了指那个刚刚抹干眼泪的黑瘦女孩,挑衅地看着秋荣。秋荣慌了一下,不过很快稳住了,我想学技术,一开始就跟你说了。王经理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硬气,愣了一下,很快变讥笑为讪笑,你不是学会了吗,我都给你打八十分了,我跟你说,这个分我可很少给。秋荣不理会他的油腔滑调,依旧坚定,我觉得我还没学会。王经理甩了下头发,他可能觉得那样挺潇洒,为了更潇洒,又在她面前走了两个来回,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一副给她脸她不要的无奈神情。她站着没动,也没看他。王经理停下来,已经化讪笑为媚笑,你说你,我说你什么好,你要是不行我能带你回去吗。高要求是好事,可哪有一口吃个胖子的,不都得在实践中学习。你听我的,跟我走,脚按得多了,自然就会了。秋荣有点迷惑了,王经理说得似乎也有道理,她想了一下,转而去问她们的老师,刘老师,是这样吗。刘老师连连点头,是,是,你已经很棒了,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想想,脚和脚还不一样呢,都得在实践中学习,你留在这儿,我也教不了你什么了。既然老师都这么说,她也只能信了,临走前,她征得老师的同意,带走了墙上的穴位图。
王经理领她们去了宿舍,也在高高的楼上。坐电梯来到14层,进门要先换拖鞋。屋里飘着香气,到处都是女孩子的东西,缤纷的鞋子摆在门口,阳台上晾满缤纷的衣服,厕所里全是缤纷的瓶瓶罐罐。两间卧室,住了五个女孩,主卧的大床上睡了三个,次卧俩。王经理让她先选,要么跟那俩挤一挤,要么睡一张还没支起来的行军床。她想了想,选择睡行军床。事实上,她考虑的不是王经理的两个选择,而是要不要从奈丽那边搬出来。一想到奈丽说杰克挺喜欢她的,马上做出了决定,我就睡这个小床吧。王经理让她找个地方把床支起来,她选了阳台。这可不是好地方,王经理说,你们女孩子总在洗衣服,天天顶着衣服睡觉多烦人。她看中了阳台上的玻璃门,拉起来就是一个小房间。王经理没再多说,帮她把床支了起来。
下午,回去收拾行李,一包衣服一包铺盖,杰克用一辆电瓶车帮她载了过来。晚上,她最后一次做了饭。吃饭的时候,奈丽哭了,连说自己不对,现在我才明白,男人都是臭男人,姐妹才是永远的。她有些感动,但没有哭,她拍着奈丽的肩膀,安慰她,和她一起骂文森特,骂男人。杰克坐在一边,显得很尴尬。她看出了他的尴尬,不过没有管他。她觉得杰克是个不错的人,仅此而已。吃完饭,杰克和奈丽送她去新宿舍,明天要上班,必须回去睡。客厅里,原先住着的五个女孩、包括和她一起来的卷发女孩都在看电视。她们乱哄哄地介绍自己,外加一个号码,名姓各不相同,号码也不是连续的,很难一下记住。她用心记了卷发女孩的名字,因为她是和她一起来的,因为她也没有号码。她叫赵美惠。
第二天,跟王经理去报道,领到一个号码牌,19。从此,以这个代号为名,辗转于一个个幽暗的房间,为客人按脚,也顺带按头和掏耳朵,后来还学会了刮痧和拔罐。我是19号,下次来还点我哦。这是完成服务之后被要求说的话,因为不好意思,她从没说过。客人却越来越多,前台的对讲机里频繁传出她的号码,19号,男宾一位。19号,女宾一位。19号啊,请您稍后。是因为技术吗?肯定不是。19号真火啊,幸运数字;幸运?你要是长成19号那样,你也幸运;19号别那么拼,给我们留碗饭吧;天啦,19号又加钟了……同事们或羡慕或嫉妒或调侃或窃窃私语的话或许可以佐证这一点,客人们喜爱她的脸,多过于喜欢她手上的活儿。大多数人并不在意技术,只要把他们按疼,他们就很满意。若是他们的调笑能让她脸红或者愤怒,他们会更满意。短短两个月,因为和客人冲突被记过四次,还有更多没告发的,这依然不能阻止她成为这家店最红的技师。
逐渐发现,女顾客越来越少了,她们不会坚持,听说她在忙就换人了。她喜欢按女客,她们脚软,按起来不费力,这是同事的说法,她不是因为这个。女客更纯粹,会和她探讨力量的轻重,身体的感觉,这在技术的范畴之内。这样的反馈可以帮助她改进手法,也让她觉得受了尊重,一个技师应有的尊重。不像那些男客,他们选她,仅仅因为她漂亮,他们来按摩,仅仅享受被一个女人伺候,至于怎么伺候,伺候得怎么样,他们毫不在乎。要是这样,这份工作跟古代洗脚倒水的丫鬟有什么两样。她越想越气,越气越想,一个幽暗的下午,按完一双卑鄙的脚之后,她再也忍受不了,怒气冲冲找到王经理,斥责他们不给自己安排女客。我再也不按男的了,她说,从现在开始,我只按女的。王经理哈哈大笑,笑她太天真,笑她自不量力,你可是咱们这儿最挣钱的,你以为那么多钱怎么到手的,还不是靠这些男客。他们来花钱就行了,你管他们为什么花这个钱?我告诉你,只有客人挑我们,没有我们挑客人的道理。她一时无从反驳,只能气呼呼地喘气。工资确实很高,她都被吓到了。不知道该拿这些钱怎么办,如果母亲生病的时候有这么多钱,她就不会走了。现在有了钱,却不知道能用在哪里,她全都存了起来,隐隐觉得有一天会派上用场。这么多钱,都是从一双又一双的脚上按出来的,男人的脚偏多,一向如此。在王经理的劝说下,她心软了,是啊,女客本来就少,只按女客是不现实的,就算王经理点头让她以后只按女客,也无疑是宣布与所有同事为敌,她们只会更加看不惯她。她无意照顾她们的感受,只是不想做霸王。于是,她妥协了。每天至少给我安排两个女客,我得改进技术。她义正词严地说。
王经理笑呵呵地答应了。
中指和无名指的皮肤变厚了,这是常用来干活儿的地方,握起拳头,鼓起这两根手指,顶住脚掌,使劲,钻、顶、剜,频繁的摩擦结出消隐又复现的茧,等到茧再也长不出来,皮就变厚了,也比从前更为粗壮、弯曲。闲暇时总喜欢用指甲去划,好像在试一副新铠甲,够不够结实,够不够硬。刺多深,才会感觉到痛。买了电脑,不上班的时候,就坐在阳台的行军床上上网,边看电脑,边掐手指,好像是猫深度迷恋猫抓板。很少跟同事出去,完全被那一小片屏幕迷住了。刚开始只是看电影,在网上搜:最好看的电影。把搜索列表记在本子上,一部一部地看。后来在搜索中注意到经典这个词,于是搜:经典的电影。记下来,一部接一部地看。由此开始搜经典的书,经典的歌曲,经典的美食……在经典中,又知道十大:世界十大未解之谜,十大经典电影,十大发现,十大明星,十大城市……知道的新词越多,想要搜的东西就越多……完全被迷住了,掐手指的时候,很少感觉到疼。大多在上午,拉上一半窗帘,让屏幕亮起来,这是与室友妥协的结果,全部拉上,她们意见很大,毕竟,一天当中能见太阳的时候就是上午了。下午一点准时去上班,走进幽暗的门店,就要等到第二天才能重见天日。
因为客人最多,所以下班最晚。有段时间,一个客人总在凌晨一两点过来,所有人都下班了,只有她留在店里,等他。在点着熏香的VIP包间,她为他脱下鞋子,洗、按、揉捏。他很年轻,也很干净,鞋子脱下来没有一点味道,袜子面料很好,每天都像是第一次穿。刚开始,她不喜欢这单活儿,她想早些回去,临睡之前还能再看一部电影。可他点名要她,拒绝是不理智的。他充了很多钱,王经理说,又那么年轻,你们肯定有共同话题。为了不给店里找麻烦,她只好应承下来。他算是一个模范顾客,很少说话,不会言语挑逗,不开不着边际的玩笑,不提要求,也不动手动脚。他好像总是很累,经常按到一半就睡着了。于是她不再大力,轻柔地完成下面的流程,为他擦去身上的精油,给他盖上一条毯子,悄悄退出去,在前台等他。她有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来那么勤快,惯常那些顾客享受的部分他分毫不取,打情骂俏,动手动脚,制造疼痛,他一概不喜欢。他很不受力,总是让她轻点,轻点。有一天,见他精神还不错,她问了出来,你咋那么喜欢按摩呢?为了不让这个问句太干燥,她是笑着说的,虽然很反感这种笑,不过对他,她觉得笑一下也无妨。他像是没听到,沉浸在她的动作里。精油晕开,中指与无名指在脚心转动,屋子里飘着零星的古琴声。人和人是需要交流的。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像在睡梦中。交流不光是说话,身体的交流也很重要,我想被人抚摸,也只有到这儿来了吧。真怪,她想,这是什么鬼话。抚摸这个词她是第一次从人嘴里听到,这让她觉得别扭,像是脏话。不过她也没有生气,他的语气很诚恳,不像那些人。你说的啥,我不懂。她尽可能轻松地说,这次没有笑。身体接触,他说,是很重要的。他的话越来越奇怪了,她没有再接,把注意力转移到他的双脚之上。他也没有再说。这之后,总莫名其妙想起他的话,可能是因为他的语气吧,很低沉,很落寞,甚至有点伤感。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身体接触,是重要的。怎么想怎么奇怪,为什么要身体接触。想到秋雅和秋芳,长久以来,总是刻意不去想她们,想要迫使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天地之间她是独自一人。怎么就想到了她们,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的话吧,身体接触,有关身体接触的记忆大多离不开她们,在一起嬉笑打闹,揪彼此的辫子,捏对方的脸,晚上睡觉,因为冷或者害怕转身就抱住……那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现在一想,却突然觉出失落。你怎么流泪了。一个男客在头顶问她,皮笑肉不笑地。一摸,脸上果然有泪。被你的臭脚熏的。她恶狠狠地说。跑到厕所,看着镜中的脸,有点害怕,更多的是诧异,还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呢。看来那个人说的话不无道理,她想,也许当时不理解,是因为太深奥了吧,毕竟生活中,她第一次遇到会用“抚摸”这个词的人。
后来,那个年轻人再来,他们话多了些。大多是他在说,她听。反正他只是说话,她想,话又不能把我怎样。她保持积极的倾听姿态,鼓励他说更多。他说的,于她而言都是新奇的事,不比电影里演的差,甚至比那更有意思。他讲自己的工作,她又一次听到公司这个词,由此知道有的工作并不需要动手,动嘴也是可以的。他讲自己的恋情,谈到了两个人融洽又伤感的性爱。出乎意料地,她没觉得恶心,在电影里也会看到这些,她想,就当看电影吧,反正他只是说话,又没把我怎么样。从前,她以为有钱的人都是快乐的人,看来并不是这样,像这个年轻人,总在深夜花几百块来找她按摩,但他看起来并没有多快乐。她喜欢快乐的人,因为能笑出来很难,所以她喜欢奈丽那样的乐天派,喜欢周星驰在电影里夸张的搞笑,但是遇到这样不快乐的人,她似乎更喜欢,大概是物伤其类吧。后来,在他的鼓励下,她也说了点自己的事。交流是很重要的,他说,交流交流,要互相交换,你不能光听我说,你也得说说。于是她说了母亲的离去,说了奶奶的死。他听完也没说什么,只是突然抱住了她。她惊慌失措,忘了反抗。你有多久没拥抱了,他说,你一定很久没拥抱了。
1
报了个瑜伽班,马上就后悔了,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简单的下腰、劈叉和倒立要专门花钱去学。她觉得受了骗,可莉莉似乎没有骗她的理由。买一套化妆品就好几千块的人,怎么会看得上她这仨瓜俩枣。一个月的工资就这么交了出去,只是为了学习下腰、劈叉和倒立。上了当,又怨不到任何人头上,这么看来,骗她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不是一种人,生凑到一起是要吃亏的,这亏还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找来的,所以吃起来更闷。竭力保持倒立的姿势,两条腿弓在半空,因为第一次做,所以颤抖不已,不自觉去看另一间玻璃房里的莉莉,她正在打坐,气定神闲。反观自己,不光身子抖,心也抖,抖那一个月的工资,抖尚不明确的未来——要是莉莉再推荐别的项目,该怎么拒绝呢。
感觉怎么样?在更衣间,莉莉问她。
挺好。她笑着说,就是很久没下腰了,疼得慌。
多练几次就好了,莉莉说,你会越来越软的。
软?有什么用?
出了商场,莉莉开车回家,她去上班。莉莉摇下玻璃说,我捎你吧。犹豫片刻,赶紧拒绝,我顺路去买个早点。是吗,你吃什么?刚好我也饿了。她笑笑,说,我一般不是油条就是包子。好久没吃油条了,去哪里吃?带我一个。在经常光顾的路边摊,莉莉把车停下来。她一般都是买了在路上边走边吃,因为有莉莉,这次坐了下来。莉莉一口气要了好几样,小笼包、虾饺、流沙包、茶叶蛋、油条、豆花儿和紫米粥。她连说吃不完,莉莉说没事,我请你。像是为了表明不是钱的问题,莉莉用撒娇的口气说,我想多尝几样嘛。她也笑了,由衷被她的可爱逗笑。菜上齐,莉莉俯身嗅着桌上蒸腾的热气,夸张地叫,哇。她又笑了,像个慈祥的姐姐为爱捣怪的妹妹而笑。她比莉莉小了六岁,可她没有莉莉那样的活泼与娇美,于是只能充当比较老成的那个。也许只有细看,才能看出她的皮肤更紧,更为年轻。莉莉吃起饭来也像小孩,噘着嘴吹气,一口一个包子,鼓着腮帮子大嚼大咽,喉间发出满足的呻吟。这么吃,还能确保不发出咀嚼声,不让食物沾上口红。她没办法不笑。莉莉似乎有一种魔力,总能让身边的人感到轻松、快乐。她的确值得过上这样的好生活。第一次见莉莉,她身后跟着个穿西装的男人,默不作声地陪她在柜台挑挑拣拣,又默默去结了账。那应该是她的丈夫,真是个好丈夫啊。你慢点吃,大雪说,跟三天没吃饭了一样。说完才发现语气问题,似乎有点不把自己当外人了。莉莉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抬起头,说,你还别说,我好久没吃过路边摊了。这句话又将她们拉回顾客与柜姐的位置上来。哦,她来这里吃早餐,也就是图个新鲜。
快要到上班时间,莉莉还在说话。大雪看了几次表,不知道该怎么打断她。等莉莉意识到,已经晚了十多分钟。呀!忘了你还要上班。莉莉说,我送你吧。不用麻烦,走几步就到了。努力想要打破职业的微笑,没有成功,还是笑得很职业。那好吧,明天见。明天见。等转头迈步,突然无比难过,好像从一场美梦里醒来,梦有多美,就多难过。
回到柜上,把装了瑜伽服和鞋子的包塞到柜台底下。同柜的周姐看到包上瑜伽店的标志,大惊小怪,你还真跟那个客人去了啊,这家店很贵的,为了搞好客户关系真舍得下血本。她笑笑,不知怎么解释,最后用了大家常说的那句俏皮话:那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嘛。有客人来,大家笑笑就散了。柜上四个人,周姐结了婚,另外两个一个跟男友住,一个跟家人住,她们下了班都有事要做,很少能玩到一起。从早十点到晚十点,总在说话,一下了班又突然坠入沉默的真空,再也没有说话的必要,整整一天说过的话,也跟从没说过一样。一错神的工夫就被孤单击中,于是只能打给二雪。二雪刚生了孩子,忙忙叨叨地,电话里掺杂着和家人的说话声、孩子的哭声、训斥孩子的骂声……她更孤单了。有一次,她去给莉莉送试用装,莉莉正拉着窗帘看电影。两人简单聊了几句。莉莉问她不上班都干些什么,她说看电视。莉莉笑了,这算什么爱好。接着推荐给她一大堆项目,逛街、看电影、旅游、练瑜伽、学跳舞、游泳……女人最重要的就是气质,气质是要培养的,莉莉说,你这么年轻,应该多学点。她心动了,不是对这些项目心动,是对莉莉的话:你要是愿意,可以跟我一起去跳舞,练瑜伽也行。她没想到能和莉莉玩到一起,她只是想找个能一起玩的朋友,没指望找到那么好的。她知道自己高攀了,有些不安,也有些欣喜,当然,现在算是尝到了恶果。
钱已经交了,还是得去,跟随指令折叠身体,去努力体会老师所说的平静。吐气,吸气,感受呼吸。拉伸,凝神,感知身体。慢慢地,也能感觉到不是下腰劈叉那么简单,虽然老师说的话还是大多不懂。练瑜伽不像别的事,不太容易感觉到进步,大概是因为在生活中用不着吧。能感觉到的是和莉莉的关系,越来越近了。有时候,莉莉半夜打电话来,叫她出去吃东西。她从未夜里出去过,没想到这时候还有那么多地方可去。西湖附近的饭馆和酒吧是她们常去的地方,夜里的湖景很美,总有情侣漫步。大雪很奇怪,为什么那么晚了莉莉不在家跟丈夫在一起,却要拉着她出来玩。她从没问过,都是通过观察得出。看来,莉莉似乎和她一样,也没有什么朋友。得出这个结论,她被自己吓了一跳,接着又难过起来,要是莉莉这样的人都和她一样,那还有什么希望。莉莉喝多了,趴在桌上哭,又泪眼蒙眬地问她,你说,我会幸福吗。就是那时候,她看出了莉莉的孤单,只有孤单的人才会这样。虽然她从没哭出来过,但也有想哭的时候。说什么呢,你多幸福啊。她笑着说,但心里七上八下,好像无意中看了一个赤身裸体的人。算了,你不懂。莉莉说。
喝了酒,不能开车回了。头几次,莉莉试图塞给她打车钱,她死活不要,后来她也就不给了。那天,在痛哭之后,她又给她钱,死活要给,她也倔,死活不要。两人在街头东倒西歪地僵持不下,最后,莉莉说,那行吧,咱俩打一辆车回去。
莉莉坚持先送她,到了地方已经醉得不行了。她让莉莉睡在床上,自己蜷缩在床尾。夜里,莉莉渴醒了,来不及等她烧水,跑去接自来水喝。她大口大口地喝,一连喝了两杯,喉结耸动,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大雪有点怕她会被水噎到。莉莉擦干嘴上的水渍,打了个满足的嗝。大雪有些愧疚,对不起,我家没有矿泉水。爽!莉莉叫道,喝什么矿泉水,在老家都是喝井水,虫子还在里面爬呢。于是大雪知道了她也是农村来的,不过她没有追问。莉莉所说的场景太熟悉了,刚刚打上来的水,有些细小的像蚯蚓一样的虫子在里面扭动,不留心都看不到。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莉莉一股脑地说起来从前。她们挤在床上,一直聊到天亮。她得知莉莉从小也在农村长大,父母都是没什么本事的农民。她来城里上大学,生活费总不够用,又因为自卑,和同学处不好关系,学没上完就跑出来了。因为这个,她没脸回家,怕父亲怪她。后来有了些钱,她回过一次,可不知为什么,特别地伤心。那些曾经看不起的同伴大多有了孩子,突然觉得他们都比自己幸福,而小时候惧怕的父亲,因为太过老迈,生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如此种种,让人难受。此后数年,她没有再回去过,只是给他们打钱。近来,突然特别想家,觉得特别对不起父母。那你回去啊。大雪说。她有点生气。觉得父亲可怜,才更应该回去,觉得别人都比自己幸福,这叫什么话,人家的幸福是人家的,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就行了。虽然生气,她还是没有责备,也没有把这些话说给她听。她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说落别人,毕竟,她从家里出来,是二雪牺牲了自己。二雪现在看起来似乎挺幸福,她有时候也会羡慕,可还是不敢确定。怎么能确定别人的幸福呢。就像她一直觉得莉莉是幸福的,她却突然痛哭流涕,口口声声地问,你觉得我会幸福吗?谁会知道。
以后再说吧。莉莉最终还是没下决心。
那天之后,晨间的瑜伽课没再见到莉莉。她发短信问过,她总回,最近在忙。隐隐有种感觉,恐怕要失去这个朋友了,因她知道了她的秘密。一直不说的话,肯定是不愿让人知道的,说了出来,也就没有再说的必要。她识趣了,不再联系她,但瑜伽课还是去上。约一个月之后,她接到一个电话订单,送一套化妆品去一个公寓楼。走进大厅,她才意识到来过这里,那时候,是来给莉莉送货。她以为又要见到莉莉了,进了屋,发现里面只有一个男人。那是莉莉的男人,她一共也只见过两面。窗帘拉了一半,隐没了他一半的脸。他看起来很低落,头发糟乱,穿一件皱皱巴巴的睡衣。我找不到她了。他说,你能给她打个电话吗。她站在客厅中央给莉莉打电话,手里拎着那套化妆品。那时她不会想到,后来这套化妆品成了她的,连带这套公寓和这个男人。
她不接。大雪把免提打开,里面传来英语的播报声。男人垂下了头。也许当时不该多说,直接走掉就好了。
她是不是回家了,她说她特别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