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
母亲躺在床上,就快要死了。窗户和门缝里塞着棉布,还是冷。屋里黑洞洞的,床上比窗边更黑一点。秋荣坐在窗下,没堵严实的窗缝漏进来的一缕光打在她的手上。她玩着这束光,想要用拳头攥住,攥不住,想用另一只手捂住,捂不住,想双腿夹住,夹不住,最后,她躬身向前,用身体挡住了。她保持着这个难受的姿势,一直保持着。抬起头,是母亲的床。母亲躺在床上,两个姐姐坐在床前,不时传来啜泣声,不知是谁的。医生早就走了,他留下的那句话还回荡在屋子里,再不手术,就来不及了。
我再去给爸打个电话。秋雅说,她从黑影里站起来。
别去。母亲的阻拦有气无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秋雅打开门往外走。
别去,没用。
秋荣坐着没动。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她保持着那个艰难的姿势,盯着自己的脚尖。秋雅顿了一下,带上门走了。屋子重回黑暗,露出母亲的喘息。呼吸一定很困难吧,每一次喘气都带着气流摩擦的嘶声,好像那些被她吸入再吐出的空气含有病毒的碎渣,一下一下刮着她的喉咙。洗菜时,菜根的沙土摩擦瓷盆,类似的声音从此成为梦魇,每一次做饭都百爪挠心。她不能走,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可还是不能走。她听着母亲艰难的喘息,体会着不亚于她的痛苦。唯一能做的就是挡住渗进来的光。坚持着那个难受的姿势,她的腰有点酸了。她知道拦不住秋雅,她们太久没见父亲,还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他就算再坏也不至于丢下这个家不管。只有她才知道,他坏到头了,就是指望天桥上过路的老鼠也比指望他强。她和奶奶在广州见过他。他带着一个年轻女人来天桥上找她们,带她们去吃好吃的。那个女人很漂亮,衣服是一套一套的,不是说上身和下身是一样的颜色,而是那种搭配的感觉,是成套的。父亲的衣服也成套。他们可真干净啊,身上一粒灰尘都看不到,不像她和奶奶,为了在天桥上要钱,故意把衣服撕破,在地上踩脏。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盯着那个女人看,她不敢相信那么干净漂亮的女人会和他们在一桌吃饭。女人被看得不好意思,冲她笑了笑,她也笑了。席间,父亲请求奶奶,要她说服母亲离婚。她这才知道面前这个漂亮的女人是什么人,原来母亲总是咬牙切齿骂的那个狐狸精就是她啊。你就是那个狐狸精?她学着母亲的口气问她,你要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吗?她用手里的筷子砸她,用还没喝完的米粥泼她。狐狸精尖叫着跑开。父亲夺下她手里的盘子,抓住她的双手。你给我老实点。那是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从此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或许是太疼了,母亲发出一连串的呻吟。她的嘴闭得太紧,声音一下一下挤出来,咯咯作响,反而像是在笑。
怎么了,哪里疼。秋芳站起来查看。
没事。母亲说。
奶奶找二叔要钱怎么还不回,我去看看。
我也去。秋荣急忙站起来,想跟着她。
你在家陪着妈,我就回来。
秋荣只好坐下来,重新挡住那束光。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母亲不时发出的呻吟让她害怕,不是怕她行状可怖,虽然她确实像另一个人,像在阴阳两界徘徊的人,不知道她到底是属于哪一边的。往日那个爱说爱笑的母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奄奄一息的人,只会躺在床上流泪,发出奇怪的声音。刚开始,她实在害怕,以为母亲被什么上了身,她发出的声音着实不像人声。后来她不怕了,她知道那是因为病痛。她只怕自己帮不上忙,怕她真的死了,自己帮不上忙。这就是她为什么不哭,哭是帮不上忙的。
荣,过这边来。母亲喊她,声音小得可怜。
她坐着没动。母亲喊了第三声,她才过去。她怕累着她。她站在床头,母亲举手摸她的脸,吃力地看着她。她不忍看母亲的倦容,又不能不看。妈,睡吧。她把母亲的手塞进被子,给她掖好。母亲不愿意闭上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再看一会儿,她又该流泪了。她把手放在母亲额头,慢慢下滑,盖住了她的眼睛。母亲的呼吸慢下来,她把手拿开,轻手轻脚走回去,在窗前坐下。
秋雅带着哭红的双眼回来了,坐在母亲床头,抽着鼻子。
让你别去还去。秋荣说。她说得急了点,听起来像是责备。她只是心疼姐姐,不想让她去自讨没趣。
秋雅没有说话。
就当他死了。母亲说,不指望他。
秋雅一下子哭出了声。
别哭了,你一哭妈又该哭了。秋荣说。
他说,秋雅忍着抽泣,他说你同意离婚,就打钱回来。
那就离!秋荣说,走,打电话告诉他,离!
秋荣去拽秋雅的胳膊。秋雅看着床上的母亲。秋荣拽不动她。
要是离了婚,你们就见不到我了。母亲说。
那也离!还没说完就像呛水一样噎住了,她拽着秋雅的手垂下来。秋雅抱住她的肩膀,她在姐姐怀里哭起来。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不哭。她不哭了,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秋雅去开门,秋芳扶着奶奶进来。她们站在门口,不愿意再往里走。奶奶驼着背,朝下的脸隐没在逆光里,看不清楚。她没有立即说话,却让人感觉沉默了好久,秋雅忍不住问她,奶,二叔愿意给钱了吗?
那个畜生。奶奶拍着腿说,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啊。
秋荣大叫一声,挤开她们跑出门去。她跑得飞快,全不理会身后杂乱的呼唤。一路跑到二叔家,堂弟小宝在门前玩玻璃球,她踩到地上的玻璃球,重重摔进院子。她爬起来,往屋里跑。找遍了房间,一个人都没有。她回到门前,问小宝,你爸呢。
你流血了。小宝说,你的胳膊流血了。
你爸呢。
我怎么知道。小宝把一个玻璃球放在地上,用另一个去打。
她一脚把玻璃球踢飞,你爸呢。
想死啊。小宝爬起来去捡玻璃球。
她摁住他的脑袋,你爸呢。
我怎么知道。小宝叫着,他除了打牌还能干什么。
秋荣往村头跑。路很长,她一口气跑到,在小卖部门前扶着双膝大口喘气,透过人群,二叔果然坐在那里。
给我钱。
二叔被吓了一跳,看到是她,笑嘻嘻地说,还给你钱,我正输着呢,别捣乱。秋荣的手仍直挺挺伸在他面前。真拿你没办法。二叔讪笑一声,放了一块钱在上面,给,想买什么买什么去吧。
秋荣把钱扔向他,力不够大,钱掉在牌桌上。
不是这个钱。
那是什么钱。
我跟奶奶在广州要的钱,不是都给了你吗。
二叔的笑脸塌下来,这孩子,胡说什么。
把钱给我。她几乎是在喊了。人们聚拢过来。
你这孩子,你要钱干什么。
我妈快死了,你不知道吗。把钱给我,我要给我妈治病。
人群起了议论,很小声地,不让二叔听见。他没听到,不过应该觉察到了。他站起来,面对人群,高声辩解,正好大家都在,你们评评理,不是我不愿意给,是老大打电话回来,让我不要给。你们说,一边是哥,一边是嫂子,我向着谁。
人群又起了一阵议论,还是很小声地,没有整句的话让他抓住。
老大说了,这次我要管了,以后这娘几个就全让我管了,你们说我敢管吗?再说,哪有小叔子管嫂子的道理,这不是让人说闲话吗。
人群还在议论。秋荣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眼泪模糊了视线,二叔的话也听不清了。她飞快地抹一把泪,放开喉咙大叫。人群安静下来。
我不管,把我的钱给我,我和奶奶的钱都给你了。
人群静悄悄地,看着二叔。
你这孩子,你知道什么。二叔再次面向人群,老大也从老婆儿那里拿钱,还说钱都给我了,我真是哑巴吃黄连。老大外面的生意做多大,还从老婆儿那里拿钱,我一个种地的,养活一大家子人,我到哪里弄钱去。
钱就在你那里,快给我钱。秋荣拽住他的衣服,扽他。
你讲不讲理,我没钱。二叔想要推开她。她不撒手。二叔去掰她的手,掰开一只另一只又抓住了。二叔抓住她的腕子,扽她。她抓得太紧了,刺啦一声,二叔上衣的口袋破了。她一屁股跌在地上,二叔趁机跳开。
你不是人,你没有良心吗。她哭着,坐在地上骂开了,我爸不是人,你也不是人,你们一家都是畜生。
够了。二叔喝道,给我回家去。
她坐在地上,兀自骂着,把从妈妈那里听来的、从奶奶那里听来的、从所有地方听来的骂人话全用上了。人群又议论开了。二叔说的话没人听了。他又说了几句,灰溜溜地走了。她爬起来跟着他,嘴里喊着“给我钱,给我钱”。她把这句话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二叔还是没有给她钱。后来婶子叫来了秋雅和秋芳,她们连拉带拽把她带回家了。
三天后,父亲打来了钱,在母亲同意离婚之后。两个月后,母亲的病好了,但她再也没有回来。
1
大雪放学回来,先喂了牛,又喂了猪,再喂鸡、喂鸭、喂傻子。二雪太贪玩,总忘记喂傻子,她从门口的椅子上滚到地上,头抵着墙,一个劲儿哼哼。大雪叫了几声,没有回应,看来二雪又跑远了。大雪把傻子的专用座椅挪到一边,露出下面的粪便。椅子当中挖了洞,是方便她便溺的。大雪把她抱到椅子上,喘着气说,饿了是吧,再等一会儿。大雪跑进院子,顺手把书包丢到二雪床上。她给牛添完草料,抄起一口大盆来到厨房,把锅里的剩面汤倒进去(没有倒完,留了一个底),再从蛇皮袋里舀出麸皮,用一根棍子搅匀,满满一盆,她踉踉跄跄端进院子,大部分倒进猪圈,剩下的分别倒进鸡笼和鸭棚,鸭棚里水不多了,她打来一盆清水添进去,干完这些,她来到水井边,洗干净手和脸,甩着手上的水珠去厨房,把剩下的一点面汤盛在碗里,掰了半个干馒头丢进去,泡着。去门口,拿铁锹,从灶膛里铲出灶灰,洒在傻子的排泄物上。端出泡软了的馒头,搬一个马扎坐在傻子跟前,一口一口喂她。刚开始,傻子闭嘴不吃,只是哼哼。就这些,不吃就饿着吧你。过了一会儿,傻子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狼吞虎咽起来。
傻子不哼哼了。大雪去找二雪。在一个坍塌的土屋里,大雪看到她正和几个小男孩玩玻璃球。她九岁了,还没上学,只能跟更小的孩子玩。你又想挨了吧,回家的路上,大雪数落她,屎也不铲饭也不喂,你就等着挨打吧。二雪低着头,踢着地上的碎砖块,等大雪闭了嘴,她抬起头,笑嘻嘻地问大雪,今天买方便面没。没有。她又把头低下去,踢着砖块,她的布鞋露了脚趾,她毫不在意。她爱吃方便面,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也不能老吃啊,大雪说,被奶奶发现就惨了。二雪不说话了,踢着地上可踢的一切,磨磨蹭蹭往家走。前些日子,姑姑带着表弟玉龙来住了一阵子。玉龙天天都有方便面吃,泡着吃,煮着吃,揉碎了拌着调料吃。方便面的碎渣掉得哪哪都是,引来蚂蚁和二雪的口水。在门口的地上,大雪看到二雪捡起一粒方便面塞进嘴巴。她骂她没出息。到了晚上,趁他们都睡了,大雪偷偷拿半包方便面来到门廊,塞到二雪被窝里,让她快吃。方便面已经被玉龙揉碎了,调料拌得很均匀,二雪靠着墙,在黑影里一点一点往嘴里送。门廊里没有灯,靠着院子的一侧也没有门,就着院里的星光,大雪看到她嘴上沾满调料。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觉得有点对不起二雪,姑姑很疼她,他们吃的东西,她都能吃到(虽然多数时候她摇头不吃),二雪和傻子就不行了,她们住在过道里,不经允许都不能到堂屋去。她们好像不是这个家里的成员,反而像是院里的猪牛和鸡。可她们毕竟是姐妹啊。起初,她们一直不愿意叫傻子傻子,她们叫她小雪,奶奶一口一个傻子,还是把她们给传染了。方便面的碎渣落到熟睡的傻子脸上,星光下,她的脸宽阔、粗糙,眼泡凸出,像个男孩。二雪从她脸上捡起碎渣,塞进嘴巴,顺势把她叫醒了。你叫她干什么。大雪焦急地说,她还等着二雪吃完好把方便面袋子收回。给她也吃一点儿。二雪说。她把剩下的方便面倒进掌心,轻轻吹去过多的调料,捂着傻子的嘴喂了进去。傻子吃完,直愣愣看着二雪,嘴里呜呜囔囔的。还想吃?吃个屁,没有啦。二雪在她眼前抖着空空的方便面袋子。傻子手伸得老长,去跟她要。她逗了傻子一会儿,把袋子给她玩。不行,我得把袋子拿走。大雪说,让他们发现可就惨了。瞧把你吓得,二雪说,玉龙天天吃那么多方便面,袋子扔得哪哪都是。大雪一想也对,是她神经过敏了。那个袋子成了傻子的玩具,足足玩了两天。又一天玉龙在吃方便面,她指着玉龙手里的袋子不停哼哼。玉龙注意到她的反常举动,往她嘴里塞了一口,她津津有味地吃完,又指着玉龙哼哼开了。玉龙觉得有趣,嘿,傻子还知道吃好的呢,看来不是真傻啊。当然,他没有打算再给她一口,任她抻着手哼哼。她越急,他笑得越欢。大雪冲二雪使眼色,让她带傻子走。二雪央求玉龙再给傻子一口。玉龙也哼了一声,笑嘻嘻地说,她配吗?二雪恨恨地看着玉龙,这眼神为她讨了不少打,可她就是不长记性。她和玉龙同岁,真打起来,玉龙不一定能占到便宜,可姑姑和奶奶也不会便宜了她。所以,面对玉龙,她只能挨打。有一天,她突然交给大雪十块钱,让她从学校买点方便面回来。大雪感到不妙,问她钱是哪里来的。我捡的。她轻描淡写地说。大雪不太相信她,主张就算是捡的也应该交给奶奶。她死活不同意,和大雪吵起来。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最后她这么说,给傻子买点方便面吧,她爱吃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连三天,大雪每天放学回来都带一包方便面。到了晚上,等爷爷奶奶都睡了,她拿着方便面来到门廊,看二雪和傻子将其分食殆尽。二雪让她吃,为了不扫兴,她每次都从袋子里捏出一点点来吃。她空攥着拳头,迅速把那一点点残渣塞进嘴里大嚼特嚼。后来,她还买过话梅,辣条和冰水。十块钱花完,二雪又给了她十块。她吓坏了,问她钱是哪里来的。二雪只说是捡的。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从二雪嘴里又实在撬不出话。她心里一直打鼓,觉得成了二雪的同盟,她深深知道,该离二雪远一点的,她总是惹祸。过了几天,什么事都没发生,她稍稍放下心来,兴许就是二雪捡的呢。她放慢了花钱速度,她想把这钱花得久一点。
将傻子连人带椅子挪进院子,她开始做饭。二雪在灶前烧火,埋怨她不买方便面。傻子馋了,二雪说。馋了就吃吗,她也带着埋怨呛回去。二雪不说话了。她把淘干净的米倒在锅里,添上水,放一根筷子,这是为了防止米汤溢出来。二雪烧火总是毛毛躁躁的。放上篦子,放上馒头和红薯。择菜,洗菜,切菜。萝卜切成条,土豆切成块,人造肉切成片,芫荽切成段……黄瓜的芯被单独切下来,一条她吃了,一条给了二雪。大锅冒出蒸汽,传出米汤的咕嘟声,改小火,再烧小灶,往油锅里放葱花的时候,她像往常一样喊,小心了!二雪往后一躲,葱花在锅里爆开,随后传出香味。先放人造肉,再放土豆,再放萝卜,炒匀了,添上水,盖上盖,小火炖一会儿。黄瓜用蒜和香油拌了,芫荽在案上,等开了锅再放。
饭做好,天也黑了。嘱咐二雪看好牲口和傻子,她去叫爷爷奶奶吃饭。路上,迎面走来的下地归来的村人,有人挽着筐,有人背着篓,有人推着车。人们见了她,笑着打招呼,干嘛去雪,叫爷爷奶奶回家吃饭呀。她一一答过,再饶上一句,是啊,天都黑了。还没走远,人们的议论声就传过来:这孩子真懂事;真能干;我家那货有她一半就好了……
晚风拂动树叶,像拨浪鼓,空中舞着飞虫,三五成群,还有凑成一团的,在夜幕中看不清楚。疾步穿过,蠓虫进了眼睛和鼻子,她眨着眼睛,绷紧了嘴巴从鼻孔喷气。走近沟渠,蛙声如沸,她的脚步轻快起来,电视里听过的歌声在脑中响起,她不会唱歌,隐约还是有零星歌词蹦出嘴巴——果实——累积——爱——爱我——连带着脚下的步子也有了弹性。晚风轻拂臂上的毫毛,像棉絮,空中飞虫漫舞,跟着她,绕着她。她不觉唱出了一个整句,应该是跑调了的,她唱歌总是跑调,好在没人看到。菜地在眼前了,隔着水沟,可以看到匍匐于沟垄之间的爷爷。菜地高高的,被水环绕,只有一个斜坡可以过人。这是一块好地,很适合种菜。她们的村子叫杨洼,洼是地势低凹容易积水的意思,本地人念四声,说起来好像总带着一股恨意,恨这个地方不争气,总发水。确实,叫洼的地方不多,有叫店的、叫寨的、叫楼的、叫窑的……就是没有叫洼的。大雪问过爷爷,为什么我们村的名字那么古怪,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洼。爷爷说兴许有,只是他没见过。是啊,世界那么大,就一片洼地让他们赶上了,怎么能不恨。好在爷爷的菜地很高,四面都是水沟,不怕涝也不怕旱。这可真是一块好菜地,被爷爷打理得井井有条。到处都是绿油油的,上海青、小白菜、芫荽、荆芥和葱,一片连着一片,绿得不尽相同,其间点缀着红色的西红柿,紫色的茄子,搭了架子的豆角、丝瓜、黄瓜、酥瓜……当季该有的蔬菜全都有。爷爷的全部辛劳都花在这里,下午,他在这里给菜除草、施肥、驱虫,天不亮,他就来采上满满一车,蹬着三轮去集市售卖。他总是早出晚归的,虽然每天都回家,但很少在家。大雪知道他有多辛苦,他手背上总是爆着青筋,那是用力太多的征象。大雪迈上斜坡,走到他们身边。回家吃饭啦,她说。没有人回话。奶奶蹲在地上拔草,只露出后背。爷爷在给黄瓜疏果。他是疏苗疏果的能手,种出来的菜和瓜果总是齐齐整整,像从超市里买来的一样。大雪把奶奶拔掉的草一堆一堆拾起来,抱到地头的水岸边丢掉。拢成一团的杂草在空中散开,草根上的泥土窸窸窣窣落到坡岸的草地上,然后草也落下去。大雪走回来,把爷爷摘下的小黄瓜放进竹篓,这些小黄瓜头上还顶着花,拌着吃尤其爽脆。爷,回家吧。她帮爷爷掸掉身上的蛛网。好,回家。爷爷高声说。她取下爷爷挂在黄瓜架上的外套,从里面掏出香烟,抽出一根点着了给他。爷爷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冲散了空中成群的飞虫。奶,走啦。她像隔着山一样冲她喊。奶奶站起来,发出一连串的呻吟,用手捶着后背。她跳过去,帮她一阵捶打。走在狭窄的沟垄之间,她仍紧跟在奶奶身后,一下一下捶着她。在地头,她们坐上三轮车。爷爷蹬得飞快,晚风扬起她的头发,鼓起爷爷的衬衫,她闻到爷爷身上的汗味,抱紧了怀中的上衣。
吃过晚饭,哄睡了傻子,她们去光辉家看电视。光辉和她一个班,一贯的调皮捣蛋,总是逗她。不要脸。每次她都这么骂他,当然,她不是真的恼他,相反的,还有点喜欢他,因为他总能把她逗笑,就连生气,也是藏着笑的。熬过漫长的本地广告,电视剧如期开演,他们激动地跟着报幕员喊出剧名:风云雄霸天下!气势磅礴的序幕曲响起,光辉逗二雪,你识字吗,就跟着瞎喊。就你识字。二雪没好气地说。她看了看二雪,对光辉说,看把你能的,认识字还总考零蛋。我考的那是鹅蛋,不是零蛋。光辉笑着说。光辉的母亲骂他厚脸皮,大家笑起来。电视剧正式开演了,大家聚起精神,不错眼珠地看着那个荧光频闪的方向(为了省电,看电视的时候不开灯),时不时就剧情起一些争论,谁武功更高,谁喜欢谁之类。看完电视,摸黑回家,帮二雪给傻子把过尿,她轻轻走进院子,轻轻带上堂屋的门,回到西边的厢房,在黑暗中摸索上床。很快,她就睡了过去。
2
他叫春来。
春来之后,母亲结了扎。母亲想跑,她怕挨那一刀。后来春蓝才在母亲的念叨中知道是怎么回事,自愿结扎属于将功补过,可以少罚点钱。那时候,她只注意到母亲的惊慌、与父亲的争吵、没头苍蝇似的逃跑。最终,父亲还是把她接回来了。她从车上下来,已经做过手术,比刚刚生完春来还虚弱。父亲抱她进屋,她那么胖,父亲那么瘦,却把她稳稳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团空心的棉絮。她一连两天没有说话,春蓝把饭端到床前,她不吃。后来人们都来劝她,别傻了,你不吃,孩子也得吃啊,这么一个大胖小子,你多有福啊。等人都走完,她还是吃起来,春蓝坐在床前,看她淌着眼泪吞咽食物。妈,你别哭了。春蓝说,她也有了哭腔。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母亲擦擦眼泪,不说话,她也把悲声咽了回去。两天后,母亲开了口,第一句就是骂父亲,就数你孬种,人家生七个八个的都不结扎,你让我结扎;还反正不生了,不生了,你怎么不割自己的;你那么孬种,要什么儿子……父亲板着脸,不发一言,等她骂够了才轻声轻语地说,你懂点儿事好不好,咱们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火箭跟我关系不错,我怎么能让他难做……火箭,火箭是你爹吗?母亲骂得更凶了,他是供你吃了还是给你穿了,你个欺弱怕硬的孬种……够了,父亲一声暴喝,吓哭了春来,震得春蓝耳膜嗡嗡作响。他又站了片刻,带上门出去了。母亲望着关上的门,过了一会儿,捂着脸,又哭了。
春来刚出生那会儿,家里哪哪都是笑声。人们拿来被子、衣服、鸡蛋、白糖,每一个人都喜笑颜开地说着好话,逗着襁褓中的春来。春来该有多幸福啊,他看到的每一张脸都是笑脸,人们因为他的到来笑、闹,聚在一起大吃大喝。父亲赔着笑脸,心甘情愿地赔着笑脸,似乎别人不笑,他自己也要笑。人们来来去去,乐坏了她和春芳,总有人幸灾乐祸地吓唬她们,“你有小弟弟了,你妈以后不疼你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母亲怎么会不疼她们呢。春芳却当了真,每每跟人家理论,她说话都费劲,怎么能说得过人家呢。她哭着去找母亲。母亲被亲友环绕,无暇理会她的委屈,大方地用糖果打发她。她哭得更大声了。春蓝只好假装去抢她的糖,才把她的注意力转移过来。她被母亲疼了六年,习惯了受宠的感觉,春来在襁褓里,还不会跟她争,她顶多因为突然的冷落而生气,等春来长到两岁,能满处跑了,矛盾才爆发出来。她想要的东西,春来也想要,她就要不到;她想去的地方,春来不想去,她就去不成;她再也没有被父亲抱起来过……“他比你小,你不会让着点他。”母亲用这句话解决一切有关春来的纷争。后来春蓝也学会了这句,在她看来,春芳太不懂事了,春来那么小,理应让着他点。春芳就是不长记性,总和春来硬碰硬,两个人动不动就打起来,春来打不过,只能哭着去找母亲,这曾经是她惯用的招数,春来用了这招,她就不能再用了。母亲抱着春来骂她,她梗着脖子不服软。春来用更大的哭声迫使母亲来打她,她一边跑还一边回嘴。她就这样成了一个骂不改打不服的假小子,成了家里的笑话。既然打骂都不起作用,就只好笑她了,“哪有小妮儿打架,不知羞”。“当姐姐的不让着弟弟,不知羞。”她们用滑稽的语调说出这些,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春来笑了,也就不追究了。刚开始,春芳还脸红,她脸越红大家笑得越欢,后来,她干脆低着头,不让大家看到她的表情。低头意味着示弱,就算是这样,她也不想春来因为看到她的脸红而笑得更欢。坐实了她是一个笑料之后,春来更喜欢招惹她了,春来招惹她,就是为了搞笑。她每次都疯了一样去追他,春来在前面嘿嘿地笑,她在后面气呼呼地追。追逐与打闹,成了他们姐弟之间独有的游戏。刚开始,春蓝还怒其不争,家里多和睦啊,就因为她不懂事,总无端闹些矛盾出来。后来习惯了,她也懒得管了。春芳到了十多岁,还是像一个假小子,顶着一头软趴趴的浅黄色短发,一跑起来像个海胆一样迎风炸开,不羁地飘动。
春来生时,春芳六岁,还不会穿衣服,以前,都是母亲给她穿,有了春来,母亲顾不上她了。春红要去镇里上学,每天骑车来回,很少在家,这活儿自然就落到春蓝头上。刚开始,也没有人命令她干这活儿,大家的意思是春芳也不小了,该学着自己穿衣服了。可春芳也不大,她还有起床气,每天迷迷瞪瞪起床,不是两条腿蹬到一个裤筒里,就是胳膊从领口伸出来。她对着搞不定的衣服又撕又打,大喊大叫。春蓝怕她惊醒熟睡的春来,就帮她穿了。一次两次之后,她习惯了春蓝的帮助。性格使然,她不管春蓝叫姐,而是扯着嗓子喊她蓝。有时候,春蓝正做饭,匆忙中不免弄疼她。她脾气不好,会叫,有时候还骂。春蓝倒不怕她,只是怕她叫,于是只好更加耐心。后来,她还洗起了她的衣服。有了春来,母亲要洗的衣物更多了,她自觉承担起自己的衣服。夏天的衣服很薄,简单揉搓一通就算是洗好了,也不管是不是干净。一次,她洗衣服的时候,连早上帮春芳换下来的一起洗了。妈妈看她踩着凳子晾起一溜儿衣服,笑嘻嘻地赞扬,俺闺女真中用啦,还是俺闺女疼我。她被夸得不好意思,信誓旦旦地承诺以后自己的衣服全不用她洗了。从那以后,母亲再洗衣服,把她们三姐妹的都撇下了。春红正是爱美的年纪,她注意到脱下几天的衣服没人洗,责问母亲怎么回事。母亲如实相告。春红来讨好她,也要享受春芳的待遇。她觉得委屈,凭什么给你洗,你比我们两个都大,应该是你帮我们洗。春红还是笑嘻嘻的,我不是上学忙嘛,每天天不亮就得去上早自习。她死活不让步,我已经帮忙做早饭了,按理说是你上早自习,应该你做饭,现在还来让我给你洗衣服,要不要脸。春红也委屈起来,那我还睡觉吗?我干脆死了算了。春红提到死,她有点心软了,她知道春红在委屈什么,她的同学都住校,只有她骑着车子来回跑,为了省一顿早饭钱。就算是这样,她还是没有松口,春红经常在周末借口学校有事不回家,她知道她在撒谎,学校能有什么事,她只是和同学到处跑着玩而已。那些同学有男有女,她觉得春红在外面胡混,这不足以让她怨她,她怨她是觉得她不懂事,爸妈那么辛苦,只有她最大,却不知道回来帮家里干点活儿。不揭发她,已经是最大的情义。当然,这些话她没有对春红说过,再怎么说,她也是姐姐。春红见她不愿意,埋怨起她来,你真是多事,要洗就都洗,不洗就都不洗,因为你洗衣裳,妈现在不给我洗了,你说你是不是坏事精。听春红这么说,她一下子火了,都让妈洗,要把她累死吗。春红被她吓了一跳,压低了声音说,以前不都是她洗吗,她累死了吗。以前有春来吗,有了春来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她。春来春来,你以为有了春来是什么好事吗?也许是讶异自己竟说出了那么大逆不道的话,春红不再和她拌嘴,急急地走了。
好几天,她都在想春红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有了春来就不是好事?春来让所有人都笑起来,因为春来,母亲开始往家里买零食了,那些以前很少吃到的东西,从此再也没断过,难道不是沾了春来的光?家里还添了沙发和电视,再也不用去邻居家看电视了。沙发多稀罕啊,她在别人家里从没见过沙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才知道那有多舒服。这沙发让她骄傲,她让王雨婷来坐过,让外庄的同学来坐过。她们坐上沙发,发出同样的赞叹:真软啊;真舒服啊;你家真好啊。她由衷感到开心,并骄傲。父亲说买沙发是为了让母亲在家照顾春来的时候不那么累,这难道不是沾了春来的光吗?为什么春红会说那样的话,她想不明白,最后,她只能把那理解成一句气话。母亲总说,一家人没有隔夜仇。她很快就不生春红的气了,春红也不会真生她的气吧,虽然到底没有给她洗衣服。
3
一开始,秋荣还总跟二叔要钱,等住进他家,她就再也不能开口了。这是奶奶百般央求的结果,就差给他跪下了,最后,奶奶承诺以后去广州要的钱只给他一个人,他才答应收留姐妹三人。奶奶过来传达这个好消息,让她们收拾衣物搬过去。秋荣爬到房顶,以死相抗。母亲走了,没人能管得住她了。秋雅和秋芳在下面徒劳劝说,奶奶吓得大呼小叫。她突然无比厌恶她们,连母亲也一起恨上了。她闭上眼,跳了下去。幸亏下面是湿软的泥地,她只是腿瘸了几天。趁她腿瘸的空当,她们搬了过去。
奶奶要走的时候,她闹了好几天,死活要跟她一起去。二叔倒是没什么意见,奶奶坚决不同意,苦口婆心地劝她留在家里读书。她一句都听不进去,她不想读书,她只想离开这个地方。九岁才上一年级,同班的都是比她小的人,她的成绩总在后几名徘徊。相比读书,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如,挣好多好多钱,把母亲接回来。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奶奶告诉她,母亲永远不会回来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父亲。他不是个人啊。奶奶痛心疾首的时候说话总像唱歌,他心里没有你妈了,要她回来守活寡吗?走了反倒好了,她还年轻,长得也不差,一定能再找个好人家。听了奶奶的话,她哭了。在电视里,寡妇不是什么好词,活寡,听起来似乎还要更惨一点。母亲为她们受了太多苦,现在她走了,要是真能好过一点,应该为她高兴才是。有什么理由再让她回来受苦呢。所以她哭了,又高兴又伤心地哭了。她给自己的规定是不能哭的,至少不能在别人面前哭。转念一想,奶奶也不是别人,所以她把头埋在奶奶怀里,哭了一个痛快。
秋天的最后几天,她们去送奶奶。天有些凉了,她抱着肩膀走在奶奶身后,看着她身上年代不明的灰色斜襟布褂,问她冷不冷。奶奶转身握住她的手,不冷,冷啥冷,你看我的手多热。到了广州,就更热了,她又走到前面,轻快地说。她矮小佝偻的背影让秋荣难过。那么冷的天,她却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去到一个又一个天桥,匍匐在地上,向每一个过路的陌生人伸手要钱。她有一年没去了,因为长时间坐在地上,她患了风湿,腿总是疼。现在,为了兑现跟二叔的承诺,她只能走。冬天,算是这一行的旺季,临近过年,人们总会善心大发——一个老人伏卧于冬日高而远的天空下,更容易激发这种善心。让奶奶去天桥要钱是父亲的主意,父亲是个能人,这一点毋庸置疑。在他看来,奶奶的驼背,奶奶的瘦弱,奶奶的大眼睛,都是为乞讨而生的利器。奶奶确实要了不少钱,二叔打工都没有她挣的多。秋荣四岁,父亲回了一趟家,看她扎着冲天的小辫,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父亲灵机一动,走的时候带上了她。她们一老一小强强联合,靠着四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俘获了不少路人的善心。每天晚上,她们数着布袋中鼓囊囊的零钱,其中不乏百元大钞。父亲隔几天来一趟,把钱拿走。后来二叔不干了,来广州找父亲理论,先礼后兵,再兵再礼,无果而终。再后来奶奶也不干了,因为父亲拿了钱却不管家。奶奶想把钱存起来,至少把秋荣的那一份存起来,可她目不识丁,银行的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因为不愿给钱,两个儿子对她怨声载道,最后,权衡利弊,她把钱给了二叔。一直到八岁,秋荣和奶奶辗转于广州的各个天桥之上,那段日子是快乐的,是五光十色的。要来了钱,奶奶会带她吃好吃的,给她买新衣服,只是新衣服只能晚上在家穿,后来干脆也就不买了。她长得太快,买了来不及穿就变小了。她快有奶奶高了,身体健壮,脸圆圆的,泛着健康的红润,这样的她,似乎帮不到奶奶了,反而还成了拖累。于是奶奶带她回了家。奶奶开始治疗腿疼,没有再去广州。
送走奶奶,她饿得不行。她一路跑回家,把二叔和两个姐姐远远甩在身后。她钻进厨房,踩着凳子把锅里的剩面条全吃了。婶子大呼小叫,这妮子撞上饿鬼了,那可是三个人的量。她坐在檐下,不说话。堂弟小宝在一边玩玻璃球,玻璃球滚到脚下,她想像往常一样给它踢飞,可她懒得动。她打着饱嗝,还是觉得饿,要等很多年以后,她才能知道,这不是饿,是空,心里空落落的,一头大象都填不满。秋雅和秋芳回来,看她坐在檐下的马扎上,双眉紧锁,两眼发直,问她怎么了。我饿,她说。秋雅去厨房,没有找到吃的。婶儿,做饭吧。秋雅说。要不是离得近,都听不见她说了什么。还做饭!婶子高喉大嗓,半锅面条都让她吃了,还说饿,你们要把我吃干吗。沐浴在婶子的口水之中,秋雅后退两步,低下了头。真的吗,你真的吃了半锅面条?秋芳蹲下来,问她。她抬起头,看看秋芳,又看看秋雅,觉得更饿了。满脑子都是送奶奶上车的画面,她吃力地迈上大巴,叔叔把一个大包塞上去,几乎挡住了她。那么大的一个包,她一个人要怎么拿。她又想到母亲,她走的时候,也带着一个大包,包越大,证明走得越远。母亲和奶奶都走了,以后谁来为她们做主,靠秋雅吗,她虽然十五岁了,虽然长得像个大人了,却总也不说话,跟一块木头没什么两样。秋芳更不用说了,她已经站到婶子那边了。她痛恨自己不是大姐,她痛恨自己总长不大,她想哭,但她强忍着,她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了,看到婶子抖着满身的肥肉谩骂,看到秋雅远远站在一边、秋芳一个劲儿摇着她的肩膀,她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1
姑姑又来了,带着玉龙。他们太馋了,刚走不到半个月,现在又来了。她笑着,等他们的三轮车靠近,转身推开大门。二雪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坐在地上玩石子。腿给你轧断,姑姑咬着牙骂她。玉龙从车上跳下来踢她,快闪开,闪开。二雪嘟囔一句,收回了腿。妈,她骂你。玉龙大声告状。二雪连连否认,没有,我没有。姑姑骑车进了大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狠话,你等我揍她。
大雪冲二雪使眼色,让她带傻子到别处玩。
咋现在来了,地里的活儿干完了?她走进院子,笑着寒暄。姑姑坐在檐下的竹椅上,脱了鞋。她打来井水,姑姑把脚放进去,被凉水激得直叫爽。
活儿干到啥时候是个头,姑姑瘫在椅子上,这几天累坏了,我来歇两天。
就是,要劳逸结合。她吟吟附和。
你奶呢?
在地里。
你爷呢?
在集上。
这俩老东西,就是不懂得享福。姑姑撇撇嘴,还有老公鸡没,杀一个给他们补补。她擦擦脚站起来,掀开鸡笼往里看,这老公鸡真排场,再不吃就老了。话没说完她就拎了一只出来。那只鸡在她手里扑棱着膀子,抖落几根枯草与绒毛。大雪慌忙把鸡接在手里,俺爷就回来了,说不定还割了肉呢。她笑着把鸡放回笼子。肉哪有鸡补啊,姑姑说,肉明天吃也不晚,听我的,今天就给他们炖老公鸡吃。
被抹了脖子的鸡在院子里蹦,没放干净的血溅上牛棚,溅上猪圈,溅上鸡笼。大雪靠在厨房门上看着鸡的挣扎。她认得这一只,脖子上有一抹白,她叫它小白。小白彻底不动了。她转身,进屋烧火。褪毛,清腹,把肝和胗子单独切下,拿一根筷子翻出肠子清洗,这些她都很熟练了。奶奶回来,看她正埋头于一盆血水之上,劈头盖脸地骂开了,嘴里的话比盆里的水还脏。
娘哩逼,馋死你个骚逼妮子算了,谁让你杀鸡的,我累死累活的就是给你干的吗,你也配吃我的鸡……
尽管做好了准备,她还是哭了。泪水掉在冒着热气的水面上化为乌有,激起腥臭的气味。她的手还一下一下拔着鸡头上难以根除的毫毛。
妈,妈,别骂了妈。姑姑走过来,是我杀的,不是为了给你俩补补嘛。
奶奶笑起来,俺闺女来了啊,气都被她们气死,还是俺闺女知道疼我。
那是。姑姑也笑了。
奶奶拎着菜筐走进厨房,路过大雪时嘴里还在嘀咕,补,补,补个屁。
大雪低着头,没办法收住眼泪。姑姑穿着拖鞋的脚出现在眼前,那是她的拖鞋,爷爷买来给她过夏的,她还没舍得穿。
别听她叨叨,姑姑说,一个嘴就跟破鞋蹂得一样。
大雪拔着鸡毛。
咋还哭了。姑姑弯下腰来看她,别哭啦,甭跟她一般见识。
跟谁一般见识。奶奶走出来,就知道哭,骚逼妮子,就她委屈得很。
好了好了,奶奶跟你逗着玩呢。姑姑的劝慰带出命令,快别哭了。
大雪抽了两下鼻子,忍住了,眼泪还含在眼眶里。她占着手,只能抬起胳膊,把泪水抹在短袖上。两条胳膊,一边抬一下。半干的泪痕残留在脸上,蜇得双颊隐隐作痛,难怪,眼泪是咸的,里面有盐。她眼泪里的盐分似乎格外地多。
二雪背着傻子闯进院子,看到褪好的鸡开心大叫,呦!今天吃好哩啊。
滚出去!奶奶和姑姑几乎同时出声。她们的声音如此洪亮,如此不容置疑,连大雪也险些忍不住一起喊出来。
二雪背着傻子灰溜溜出去了。
鸡肉下锅,香味飘出来,油烟也漫上来,姑姑咳嗽两声出去了。奶奶支棱着耳朵,确认她走远了,压低了声音说,你就不会拦着她。大雪眯着眼睛翻炒鸡肉,回以小小的申辩,怎么没拦,我拦得住吗。奶奶用烧火棍捅着灶膛里的火,制造出更多的烟和灰,咬牙切齿地,来一次吃一个来一次吃一个,那几个老公鸡是我留着过年吃的,照这样八月十五都等不到……
做好了饭,大雪在水井旁洗手,洗脸,用毛巾拍打身上的灰。奶奶从门廊走过,突然又叫又骂。傻子拉在过道里,二雪没来得及清理。奶奶摁着二雪的头,问她那是什么。二雪双手撑住椅子,以免被她摁到中间那条缝里去。奶奶摁不动她,只好骂,眼瞎了吗,看不见吗,嗯?你要留着过年吃吗,你个贱货……她捡起烧火棍,蘸了蘸往二雪嘴里送,吃啊,你吃啊,你给我吃。二雪用一只手阻挡,头极力后仰。大雪站在水井边,水从头发上滴落,她攥紧了手里的破毛巾。玉龙听到动静从堂屋跑出来,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二雪斜眼看了一眼玉龙,一错神的功夫,她卸了力,棍子滑到嘴边,她叫了一声,吐着口水跑出去。玉龙像是也没料到外婆竟然动了真,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左右看看,无趣地走了。
等爷爷回来,他们开了饭。大雪在灶前把鸡肉一碗一碗盛好,再一碗一碗端过去。奶奶来到厨房,把最后一碗倒进去,说,饿她一顿。大雪没有说话,端着自己那碗走出去,走到门口,奶奶叫住了她,去堂屋吃。
刚坐下来,还没动筷子,一个老太太带着一个男孩走进来,站在院子里叫奶奶。
吆,他婶子,吃好哩呢。老太太笑模笑样地寒暄。
这不闺女来了嘛。奶奶也笑嘻嘻地,你吃了没他大娘,一起吃点儿吧。
不了不了,吃过了。老太太站在院子里,笑吟吟的,也不进屋。最终,奶奶忍不住问她有何贵干。老太太先是叹了口气,然后才说正题,他婶子,我可不是来告状的,我也知道这几个孩子都是苦命人,要不是俺孙儿跟我说,我也不敢相信。
啥事儿,你说。
是这样,今儿不是逢集吗,我寻思赶集买点菜叶子,一去拿钱可把我吓坏了,二百多块钱全没影儿了,那可是我半年的零花钱。怕人找假钱,俺儿还特地给我换的零钱。
这可不得了,奶奶直咂嘴,那还不赶紧去找。
上哪儿找去。老太太说,我以为是俺孙儿拿的,小家伙才六岁,从不搬瞎话,他说就是前些日子二雪背着小雪在我们家玩,除了她们再没人去过。你说,咱们这儿又没有小偷,就是来了小偷,那电视机电风扇肯定也不止二百啊。
奶奶绷紧了脸,但还笑着,他大娘,话可不能乱说啊,二雪虽然不是啥好东西,可那么多钱,你给她她也不敢要啊。
你问问她不就知道了,老太太说,俺孙儿不会说瞎话。
奶奶没有叫二雪,而是先去厨房拿来了烧火棍。二雪来到院子里,像罪犯被带到公堂上,止不住地发抖,刚刚的话,想必她在外面都听到了。除了爷爷,他们都站在院子里,一个个直勾勾看着她。满当当的院子静悄悄的,好像站在她面前的都是树,而不是人。只有猪的哼哼声和鸡的咕咕声,还有她憋了好久的出气声。
说,杨超他奶奶的钱是不是你拿的。
我没有。话音刚落她就挨了一下。奶奶重复同样的问题,她也重复同样的回答,棍子重复落在身上。她在院子里蹦来蹦去,蹦到牛棚,蹦到猪圈,蹦到鸡笼。牛哞哞叫,猪哼哼叫,鸡咯咯叫,她哇哇叫。她嘴里还说着,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像一阵旋风似的,变成“喵”,猛一听,还以为她在撒娇。
奶奶跑累了,拄着烧火棍站在原地喘气。
他大娘,现在清楚了吧。
他婶子,咱们好好问孩子好不好,咱别打。老太太走近了,去摸二雪的肩膀,问她疼不疼。二雪一把甩开,险些把老太太放倒。老太太趔趄几下,站稳了,柔声对二雪说,雪啊,你是个苦人儿,我也是个苦人儿。老婆子有俩钱不容易,你到底拿没拿,跟奶奶说句实话。
喵。
老太太黯然了,转过身,看了看院子里的人,牵住孙子往外走,临走前,她忍不住高声感慨,像唱歌似的抛下一句带着甩腔的诅咒,唉,这钱花着不烧心吗?不折寿吗?
他大娘,这话什么意思。奶奶说,咱们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话清不清楚,心里清楚就行。老太太边说边拉着孙子往外走,二雪的惨叫又让她回过头来,停下了。二雪满院子飞奔,躲着劈头盖脸落下来的棍子。棍子烧黑的一头率先迸裂,落下像碳一样黑的碎渣。黑色逐渐被白色取代,露出树枝内部还带着水分的芯。不多的汁液溅出来,落到人脸上。大家躲着,让着,后退着。最终,这根火都烧不烂的棍子断成两截,也许是打在了墙上,希望是那样。
好了好了别打了。老太太摆着双手大喊,这是要把孩子打死吗。钱我不要了还不行吗。老太太牵着孩子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丝毫不顾身后奶奶的叫嚣,别走啊,话说清楚再走。大概她也知道了,只有她走,这个女人才会罢手。
吃完饭,奶奶阴沉着脸来到门廊,开始搜查糟乱的床。二雪和傻子的衣物被抖落在地,铺盖被掀开,破了线的地方露出黑色的棉花。连草席都揭掉了,她一无所获。二雪在旁边,嘟嘟囔囔地说,都说了不是我拿的。奶奶没有理她,转而锁上了大门。
二雪跪在院子里,面前站着奶奶,奶奶身后坐着姑姑,奶奶手里拿着拴牛的麻绳,姑姑的手上是一根皮带。大雪和玉龙站在姑姑身后,故而看不见她们的表情,但她知道,这次才是真正的审讯。
说,钱放哪里了。
什么钱,我没拿。
折成两股的麻绳落在身上,她跳了一下,连退好几步。
跪好!
她跪好,可还是否认,于是麻绳又落下来。她吃痛不住,开始在院子里跑,跳,爬,滚,最后,她躲进牛棚。奶奶累得呼哧带喘,只能骂她。姑姑站起来,夺过奶奶手里的绳子,快歇歇吧你,别把你累死了,这么打她能说吗。你厉害,有本事你让她说。奶奶在她腾出来的椅子上坐下。姑姑一手拿着绳子一手拿着皮带走进牛棚。很快,她把二雪提溜出来。
绳子不是用来打她的,是为了打她的时候让她无处可躲。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场面出现在眼前,连院子里的鸡叫好像都成了惊悚的配乐。大雪跑过去单膝跪在二雪面前,让她说出来。我没拿。二雪直直地望着她,因为被绑得太紧,她需要尽力抬起头,那让她的目光更加锐利。姑姑不耐烦地支开大雪,开始打她。刚开始,二雪没有叫,后来还是败给本能,好像叫得越大声越能减轻疼痛。只是这叫声经不起鞭笞,渐渐嘶哑、碎裂了。玉龙刚开始还幸灾乐祸,这会儿,他低着头,玩起从二雪那里抢来的石子。大雪抹去险些要流出来的眼泪,悄悄进了堂屋。爷爷面前摆着啤酒,在抽烟。爷,你管管吧。她轻声说。爷爷滑动喉结,吐出三个字,我管不了。最后一个“了”字随着喉结的再一次滑动吞了进去。她走出来,二雪还在叫。她在奶奶身后站了一会儿,泪水很快模糊了双眼。她再一次抹去眼泪,跑过去跪在二雪面前,护住了她。皮带落在脖子上,疼得她一个激灵。她央求姑姑,别打了。姑姑瞪着眼睛,摇着头,大雪,你也不懂事是吧,你也想跟她一样是吧。不争气的眼泪又噙满眼眶,她没有这么跪着过,也没有被皮带抽过。我知道在哪里,她说,我知道她把钱藏哪里了。
闭嘴,二雪叫道,你知道个屁。
她知道二雪有一个铁盒子,那里面放着所有她心爱的东西,能给她放盒子的地方,也就只有牛棚了吧。她们找遍了牛棚,没有找到,最后在牛棚外堆放木柴的角落找到了。那只生锈的铁盒被塞在柴堆的最下面,是上面频繁翻动的木柴出卖了她。姑姑倾倒铁盒,五颜六色的玻璃球骨碌碌滚出老远,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遇风胀开,四下飘落(她没什么机会吃糖,应该是她捡来的,也可能是从别的小孩那里骗来的),还有几枚用来扎毽子的铜钱,几支破旧的彩色发卡,大雪认出来那是自己淘汰不要的(二雪头发短,暂时还用不上)。姑姑把那沓钱捏在手里,全是十块二十的零钱。姑姑数了数,报出数目:一百六十五。剩下的钱呢!奶奶问她。二雪瘫在地上,不愿再说一句话。肯定是花了。大雪说。她想到书包里还没有花完的七八块钱,就夹在德育书里。花掉的那几十块钱当然够再打她一顿,只是她们似乎无力追究了。
晚上,大雪拿着红花油来到门廊,给二雪涂抹伤处。看不见,她又去拿蜡烛。烛光摇着她们的影子,二雪始终没动,只有嘴里嘶嘶作响。染红的棉球一个一个落在脚下,棉花用完了,她只能用手给她抹,那让二雪嘴里的嘶嘶声更重了。
你怎么能偷钱呢。大雪说,偷是不对的,我们不能干不对的事。
叛徒。二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说什么?
叛徒,你是叛徒。
好好,我是叛徒。
这下好了,钱没了。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我再不说你就没命了。
我有那么容易没命吗。二雪说,要是你说的那样,我早就没命了。
不管怎么样,偷钱是不对的。
你要是不说,她顶多再打五鞭,不对,是五皮带,她顶多再打五皮带就该罢手了。
你能不能懂点事,大雪说,你懂点事,一皮带都不挨,不好吗?
怎么会,你太天真了。二雪说着,笑了出来,你真是天真,你干脆叫杨天真算了。
杨二雪,你认真点,我跟你说认真的呢。
杨认真,你叫杨天真,我叫杨认真,怎么样。二雪这次真的笑起来了。受到她的感染,大雪也有了笑模样,不是因为开心,也不是因为她说的话好玩,仅仅是因为她笑了,她也就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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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她最喜欢麦收,所有人都要出动,不用再闷在家里。大人们弯着腰割麦,她和邻家大点的孩子待在地头的树下。树下有一口池塘,水不多,却很凉快,周遭蜉蝣繁多,虫跃蝶飞,可玩的项目很多。母亲不时直起身子往这边看一眼,看到还不放心,还要再叫一声:蓝,可别玩水啊。她扯着嗓子回答:知道了。母亲复又弯下腰去。这让她感觉自己很受重视,在那么忙的情况下,母亲还要得到她的回应。到了傍晚,天凉快下来,她也可以从树下走出来了。打谷场上人声鼎沸,大人们在干活儿,小孩子到处乱跑。父亲用木锨将麦子扬上半空,第一遍,筛出麦秸,第二遍,滤下麦糠,到最后连麦芒都随风飘走,只剩下干净的麦粒纷纷扬扬落下来,像数不尽的珠子。孩子们喜欢突然跑到扬起的麦子下面,让麦粒像流水一样从头顶浇下,不间断的小颗粒摩擦身体,带来一阵阵酥麻的凉意,他们尖着嗓子喊叫。麦芒扎在脖子上,虽然刺痛,还是觉得好玩。大人们多半会大声呵斥,把他们轰走。父亲不会。父亲会放下手里的活儿,把她高高举起,兴许还会在空中扔上几个来回,最后把她放到高高的麦垛上。麦垛太高,她不能再下来捣乱了。后来,她还是在小伙伴的鼓励之下从麦垛上滑下来,滑行中吓得哇哇大叫,带着兴奋,虽然磕到过头,依然乐此不疲。等天黑下来,父亲要留下来看麦子,干脆就在地头吃饭。一道凉菜,几个变蛋,两瓶用井水冰过的凉啤酒,这些她一概不爱吃。变蛋是苦的,啤酒也是苦的,可还是吵着要尝一尝。挤着眼睛呸呸直吐,逗得他们哈哈大笑,她也就跟着笑起来。这构成了童年全部的快乐。有了春来之后,她没再去过麦场,去的话,也是喊他们吃饭。
每一年,成群结队的联合收割机从外面开进来,这些钢铁巨兽风卷残云般收割麦子,同时也收割了童年的欢乐。拉麦子不再用架子车,而是冒着黑烟的三轮车。大人们不用那么累了,不过在最忙的那几天,依旧没时间做饭。以前他们都是吃变蛋,喝啤酒,现在变蛋好像不那么流行了,她也长大了,他们不但放心让她在家,还放心让她做饭,甚至放心把春来交给她。母亲是这么说的:让春芳跟小弟玩,做饭的时候让她帮你烧火。谁都知道,这两件事春芳一件都不会干,但母亲还是那么说,好像那么说了,她干的活儿就能少一点。
她不敢让春芳和春来单独在一起,一旦超过半个小时,他们肯定打起来。有一次,春来用皮筋弹了春芳的脖子,那是一次偷袭,春芳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蹿起老高,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狗撵兔子的戏码再次上演,春蓝司空见惯,和大家一起站在原地看笑话。春来因为这个成功的恶作剧得意非凡,边跑边回头看,做着鬼脸,最终一头撞到树上,脸青了一大块。母亲心疼坏了,像往常一样骂春芳,春芳像往常一样低着头不说话,“死猪不怕开水烫”已经不足以让她脸红,也逗不笑大家了。母亲见收效甚微,转而说起了她,你比他们俩都大,怎么也不知道管管,还跟别人一起看他们打,要是打坏了呢,你还笑得出来吗,人家笑咱,你也跟着笑,傻不傻,他俩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姊妹伙儿的要知道团结……春蓝没想到战火会烧到自己身上,又不是我不团结,她本能地回了一嘴,引来母亲更多的数落。她吵不过母亲,也不想跟她吵,她知道母亲说得都对,但还是免不了委屈。从那以后,她就不能轻松地看热闹了,他们追来打去,她也跟着提心吊胆。别闹了,别闹了,这句话不知何时成了她的口头禅。因为她的介入,春来似乎更喜欢逗春芳了,也试着逗过她,一次两次,毫无反应,也就觉得没意思了。春来唯一不敢招惹的就是春红,春红有一个本事,可以调动脸上所有的器官作出一副可怕的嘴脸来,不说话都让人觉得害怕。
大多时间,早餐都是她一个人做。这相对容易,只需要把馒头和前一天的剩菜放进蒸笼,把水烧开就行了。等锅冒气两分钟之后,用筷子挑出蒸笼,再添几把火,等水滚起来,把攉好的面糊倒进去,滚两次就成了。锅里有豆子的话,就在冒气之后转小火多烧一会儿,这些她都驾轻就熟了。中午和晚上的饭她做不了,要炒菜,下面条什么的,不好掌握火候。最忙的那几天,母亲会把要炒的菜拿出来,告诉她怎么切,怎么炒,放多少佐料,一回生两回熟,她渐渐也能做得像个样了。烧火是个难事,炒菜需要站在灶台后,烧火需要坐在灶台前,一个人很难兼顾。因此母亲才特地吩咐春芳帮她烧火。择菜的时候,她让春芳和春来在院子里玩,这样就可以一直看着他们。她快速把菜切好,把火生好,才叫春芳。春芳在外面跟春来玩石子,嘴动脚不动。她一连叫了好几声,春芳连答应都懒得答应了。锅热了,必须要倒油了。她倒了油,又跑到灶前扶住要掉出来的火。潲出来的火头熏到了眼,油热了,她又叫了一声春芳,突然想哭。她把火摁灭在灶下的灰堆里,气冲冲从厨房冲出来。她抑制住了把石子扔掉的打算,抱肩看着春芳玩。
玩吧,你不烧火我就不做饭,看咱妈回来骂谁。
看呗,谁怕谁。
春芳灵巧地颠着手背上的石子,将其高高抛起,再快速捡起地上的石子,先是一颗,再是两颗,直到一颗都不剩。她的双手非常灵活,就像变魔术一样,将那些圆圆的石子玩弄于股掌之中。春蓝不觉看入了神,这也曾是她爱玩的游戏。姐妹俩本可以一起玩的,而不是像这样,为了烧火这么一件小事互不相让,持久地对峙。往常都是她让,这一回,她不想再让了,她打定主意,春芳不烧火,她就不做饭。凭什么每次都是她让步呢?她抱着肩膀,咬着嘴唇,剜着眼,直勾勾盯着春芳的后脑勺。大概觉得理亏,春芳一直没有抬头,不厌其烦地把石子丢出去再捡起来。她一定也感受到了春蓝灼人的目光,不然怎么会一刻都不停地玩石子呢,她借由这个不间断的动作表示自己不会屈服,就是春蓝把眼珠子瞪出来她也不会去烧火。春蓝的眼睛确实有些累了,她也觉察到了,毕竟是自己的妹妹,不该用那么怨毒的目光看她。于是她换了一种方式,漫不经心的那种,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好像只是闲来无事随便看看。眼里仍含着坚定,这是强行挤出来的,她怕彻底换了目光,决心也会随之而去。春芳把石子撒开。春芳把石子抛起。春来动了一下她的石子。春芳和春来起了口角。她好像不存在了,更可怕的是,她的怒气好像也不存在了,她的坚定在瓦解。春芳夺过春来手里的石子,复又撒在地上。春芳抛起石子,随着抛起的石子扬头,却没有看她一眼。春芳眼里只有石子。她的怒气又撞上来,却不是对春芳,而是对自己。硬挤出来的坚定还留在眼里吗,她不知道,她已经不可遏止地想到爸妈回来的场景,他们忙了一整天,面对冷锅冷灶,爸爸不说话,妈妈也不说话,他们只是叹气,所有的话都藏在叹息中。他们累死累活为了这个家,孩子们却一个比一个不懂事,惹他们生气……她站不住了。她转身,进厨房,生火,把柴火填满,把油重新烧热,再跑到灶后把菜倒进去,再跑到灶前添一把火,如此反复,在不停的跑动中,菜也熟了。
吃完饭,她还是跟母亲告了状。春芳和春来在外面玩,嬉闹声高一声低一声地传过来。母亲冲着门口骂了几句,反过来摸着她的脑袋说,要是都像你这么懂事,我得有多省心啊。母亲手上有厚厚的老茧,像磨皱的人造革一样透过她柔软的头发摩挲头皮。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告状像是邀功,这不是她的本意,她只是想让母亲说说春芳,而不是骂她,骂她是没有用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母亲用骂来给她解气,她还能说什么呢。要不这样吧,母亲说,改天让你爸去买个煤气罐,上次在城里干活儿,我看人家用的都是煤气罐,打着火就能用,火还毒,这样以后忙的时候就能用煤气罐做饭了。不用不用。她连连反对。她不知道煤气罐是什么,只是听到要买东西就天然地反对。她不想家里因为自己花钱。几天之后,父亲扛回了一个圆柱状的铁罐,她这才知道,母亲说错了,煤气罐不能做饭,能做饭的是煤气灶,那个罐子里装的只是燃料。这东西确实方便,一拧就能出火,还能随意调整火的大小。她高兴起来,家里先是有了沙发,又有了煤气灶,都是城里人才有的东西。她由衷地高兴,并骄傲,如果说沙发是因为春来买的,那么煤气灶,完全是因为她。甚至,在买之前,母亲还和她商量了这件事——只是和她。每一次,用煤气灶做饭的时候,她满怀骄傲,虽然为了省煤气她用得很少,毕竟,一个人烧火做饭,她也很熟练了。
3
一大片金银花地里,匍匐着所有勤劳的女人。摘一斤,可以换一块钱。秋荣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劳动都要弯着腰。她不是真的想干,因为挣到的钱要上交。她只是做出在干的样子,可还得弯着腰。腰弯得久了,就会疼。这种疼还不如被打一顿,被打的疼是干脆的疼,这种疼,好像是一条毒蛇在身上爬,慢慢地爬,爬遍全身,疼也是慢慢地来,不确定疼在哪里,只是隐隐地疼,一会儿是这里疼,一会儿是那里疼,疼得不明不白,且绵绵不绝。他们没有打过她,只是骂她,或者饿她,她宁愿被打。她赶上秋雅和秋芳,她们的竹筐都要溢出来了,筐里全是合格的花苞,没有一朵开了花的。她探头看了一眼,婶子在不远处跟人闲聊,她压低了声音提醒两位姐姐,那么卖力干嘛,不累吗。秋芳扯过她的竹筐,说,怎么全是开了花的,你就等着挨骂吧。挨骂就挨骂,她说,这哪是人干的活儿。秋芳说,那么多人在干,她们都不是人吗。秋荣不知道怎么反驳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人家干,钱是自己的,你干再快,钱是你的吗。秋芳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她,就你能得很,她说。这是她惯常用来攻击秋荣的话,意思是她的聪明没有用在正地方,紧接着她又想起一句,你觉得婶子该养咱们吗。秋荣火了,谁要她养了,除了你。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秋雅及时制止了她们,别磨牙了,干点活儿哪那么多说道。秋雅的话她们都听,秋雅是个好大姐,她们是清楚的。秋雅看了看秋荣的筐,只有个底子,还大都是开了花的。没有开的是一样的青,开了花的才有金有银,可惜不值钱了。秋雅抓起自己筐里的青,盖住了秋荣的金和银。她一连抓了好几把,秋荣的筐总算像个样了。你也分她点吧。秋雅对秋芳说。凭什么,谁让她偷懒。秋芳说着,还是抓了几把给她。秋荣不要,可是拦不住两位姐姐的盛情。她们的手没闲着,很快又到前面去了。她们像是仙子,在绿色的云雾里摘花,虽然摘的是没开的花,虽然是献给王母娘娘的,可那也不能抵消她们的美。反正都是腰疼,还是干吧。最后,她这样想。
足足有三十斤,她们三个的,加上婶子的。在收购处,人们纷纷夸奖她们娘几个能干,夸她们三姐妹长得排场,“谁要有这么三个闺女,偷着乐去吧”。很明显,这样的夸赞婶子不大受用,这三个闺女严格来说不算是她的,她心里门儿清,所以才总说自己在养白眼狼。可不是她的,又是谁的呢,没人说得清楚。秋荣只知道没有人因为她们的存在偷着乐,母亲除了叹气就是哭,哪里乐过。她给了那个多嘴的妇人一个白眼,为了取悦别人说假话,她最看不惯这种人。三十块到手,婶子是开心的,回家的路上,她奖励给每人一根冰棍。秋荣不想吃她的冰棍,可秋荣又想吃冰棍,最后她还是吃了。是用我挣的钱买的,她想,于是就吃了。
劳动是美德吗?语文课上是这么说的,数学课也这么说。她不信邪。她觉得劳动是屈辱——为婶子劳动,是屈辱。屈服产生耻辱,耻辱催生屈服,一个硬币的两面,她就是这枚硬币,名字叫作屈辱。她习惯了劳动,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两位姐姐,她们的耻辱感比她更盛,所以屈服得更加彻底。婶子那一套对她没用,骂她,她就当是放屁,饿她,她宁愿饿死。可她不忍看两位姐姐落泪,每当婶子骂不动她转而捎带上她们的时候,她们垂首而泣,让她心如刀绞。她曾打定主意,饿死算了,长大之路漫漫无期,不知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直接死了反而好。饿了两天之后,秋雅和秋芳偷偷端着面条来找她,她们眼泪汪汪的,一个揉她的肚子,一个摸她的脸,她突然觉出温暖,不是因为面汤里冒出的热气,而是因为她们关切的目光,眼泪都模糊不了的关切。她吃了那碗面条。她知道这下算是彻底屈服了。她吃了婶子不许她吃的饭,就要干所有她吩咐的事。这很公平,她想,屈辱,都是自找的。
有一天,往家里背麦秸的时候,一个老太太叫住了她,秋荣,是你吗秋荣,我的孩儿啊,你咋背那么多的东西,你背得动吗?秋荣回过头,看到那个热心的老人正从三轮车上颤颤巍巍地下来。老太太从车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她说,吃吧,快吃吧。她站在路中央,呆住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要换别人,她肯定头也不回地走了,可她认得这个老人,她就住在自家老宅的隔壁,母亲生病的时候,她没少跟着瞎着急,虽然也没帮上什么忙,但总在房前屋后热心地跑来跑去。母亲信任她,多过信任奶奶。搬到叔叔家之后,很少再见到她了,没想到她还是那么热心。秋荣最终接过苹果,虽然她并不想要。现在就把它吃了,老人说,别拿回去再让你婶儿给没收了。光是接过苹果,她已经下了很大的决心,现在还要在大马路上吃掉,这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可再还回去似乎也不对。她四下看看,指着一个墙角说,我去那边吃,行吗奶奶。好,好,赶快吃。她背着麦秸来到墙角,开始猛啃手里的苹果。根本吃不出味儿,只想尽快吃进去。热心的老人推着三轮车跟过来,站在墙角外面的大路上,一边看着她吃一边唠唠叨叨,慢点吃,别噎着孩子。你说说你婶儿,她咋那么狠心,让一个小孩子干那么重的活儿。你是没福啊孩子,你妈要是不走,你该多享福……老太太嘴里的话似乎无穷无尽,她痛恨这个苹果怎么也啃不完。老太太的唠叨引来更多路过的老太太,她们站在大马路上,看着缩在墙角猛啃苹果的她,像看着一个逃荒的难民,更多的唠叨兜头罩下:这孩子命苦啊;是啊,她爹也不是货;你说她娘怎么就那么狠心撇下三个闺女走了呢;不走能怎么办,男人不着家难道守活寡吗……她啃不动了,扔掉苹果背起包裹就走。老太太们还在意犹未尽地感叹,唉,这娘几个命可真苦。她走出几步,忍不住又走回来,谁命苦?你们不命苦是吧?刚说两句,她又背着那包比她人还大的包裹快步走开了。她怕自己会流出泪来,那样可就太屈辱了。几个老太太嚷嚷起来,这孩子,咋不知好歹,这不是可怜她吗……她几乎跑起来,她再也不能听到一句这样的话。
从那以后,干活的时候,她尽可能不让人看到。婶子让她背柴火,她宁愿晚上去。婶子觉得奇怪,不过也没说什么。很多个晚上,她拿着那条破床单,走进空无一人的田野,在一团漆黑之中找到那个麦垛,把麦秸一点一点掏出来,堆得高高的,能堆多高就堆多高,用膝盖压住床单,把四个角扎牢,背着这么大一个包裹摇摇晃晃走在路上,看起来随时会被风吹倒。后来秋雅发现了,就跟她一起去,再后来秋芳也跟着。姐妹三人,还是只拿一条床单,一路上你背一会儿,我背一会儿,很快就到家了。其实她不太喜欢和姐姐们一起干活儿,那样目标太大,总被发现。若是一个人,她总能走在没人注意的角落,而三个人,就只能一起走在路中央。
她们太漂亮了,这也是一个问题,走在路上免不了惹人注目。人们先是惊叹于她们长得排场,继而感叹起她们的命苦。好像她们是过不了夜的昙花,让每个看到的人倍加痛惜。秋雅很高,有一头瀑布般的长发,被风扬起,又像丝绸。秋芳矮一点,但眼睛大,刘海是自然卷,后来她才知道这叫空气刘海。也许她最不漂亮,她总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像个男孩,不过她还是有跟她们一样的大眼睛,白皮肤,这是母亲留给她们的唯一财富。三姐妹走在一起,虽然都没有打扮,也没穿什么好衣服,还是构成了一道不容忽视的风景。秋荣讨厌这样,她不认为长得好看是一件好事,反而觉得麻烦。两位姐姐发育之后,更麻烦了。秋芳跟婶子要钱买胸罩的时候,被婶子好一顿奚落,现在的妮子都是吃化肥长大的吗,才多大,就要那个东西。是啊,她们长得太快了,冒犯了她。堂弟小宝怎么吃都不胖,以致婶子看不惯她们的茁壮。那个小男孩太瘦了,像是一把骨头拼起来的。说来也怪,家里的男人都是瘦子,父亲瘦,二叔也瘦,只有女人们,一个比一个丰腴,特别是婶子,大概是所有的活儿都让她们干了,她发疯似的长肉。几年来,她带着小宝四处问药,想让他胖一点,然而他还是老样子,甚至越长大越瘦,指头一戳就能散架一样。婶子不得不把气撒在她们身上,好像是她们偷走了小宝身上的肉。最终,婶子也没有给秋芳钱,而是把自己的破胸罩给了她。尽管秋芳仔细改过,还是不太合适,致使胸前总有奇怪的形状。那给她带来了更多麻烦,有些下流的男同学拿这个取笑她,女生更甚,竟然照搬了那些男生胡诌出来的话议论她,“都是摸大的”。学校里确实有人喜欢她,还把她评为校花,这也是她遭人嫉妒的根源。有一天课间,两个女生把她围在操场上,一下一下推她,从操场的一头推到另一头。秋荣看到,捡起一根棍子跑过去,到了近处才听见她们在说什么,你不服是吧,是不是不服,骚货。她们推她一把,就说一句。秋芳也不说话,也不还手,只是低着头。秋荣一棍子甩过去,打中了其中一个女生,就是不服,你想怎么样。两个女生好像被打蒙了,一时间愣住了。上课铃响起,她们一边往教室跑一边喊,你们等着。秋芳为此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那两个女生可不是善茬,不过她们也没再来找过麻烦。
更大的麻烦是一个男生找来的,当然也可以说是秋芳自找的。一天傍晚,一个女人找上门来,控诉秋芳勾引她的儿子,骗她儿子的钱花,而她儿子的钱,都是从她那里偷出来的。秋荣知道那个男生,酷酷的,头发染成黄色,总是一副谁也不服的样子。她们不敢相信,这么一个男生会出卖秋芳。后来她们才知道,男生什么都没说,那个女人在他书包里翻出了一个八音盒,拆开包装,卡片上有秋芳的名字。那是给秋芳的生日礼物,也许已经在他书包里放了一段时间,直到那天,他的母亲发现少了钱,于是翻了他的书包。女人提了两个要求:一、秋芳从此不准再跟她儿子说话;二、把所有骗她儿子的钱吐出来。女人的头发也是黄的,他们家在街上开饭店,势力很大,婶子不敢惹,只能乖乖赔钱。秋芳说不清楚到底花了男孩多少钱,只能凭女人漫天要价。讨价还价之后,婶子最终给出去一千块钱,那让她肉疼。她连续骂了秋芳好几天,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秋芳终日以泪洗面,不去上学,后来发生了让她更加伤心的事,那个头发染成黄色的男孩转学了,说是去了市里。她知道再也见不到他,伤心得吃不下饭,短短几天瘦了一圈。婶子也有点吓到了,不再骂她,带她去看医生,可她就是不说话,也不哭了。那几天,秋雅每天晚上都从学校回来,和秋荣一起陪她。秋荣打心眼里看不起她,看她那么消沉,又不忍骂她。秋雅时不时柔声劝她,说那个男生也是身不由己。什么身不由己,终于有一天,秋荣忍不住破口大骂,那个畜生也是身不由己吗?你太傻了,男人有一个好东西吗,都是畜生,畜生!秋雅赶紧去捂她的嘴,让她不要说了。没想到秋芳突然说话了,是,是畜生,都是畜生。她哭了,嘴里还骂着畜生。那天晚上,她们骂了好久的畜生。看到平日里柔弱斯文的两位姐姐和她一起同仇敌忾地骂人,她突然感到开心,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充斥全身。就是那天,她有了一个想法,只要不靠任何人,不妄想任何形式的爱,就没有什么能伤害她们。她们有彼此,就够了。她这样想着,抱紧了两位姐姐,而她们,还在轻声骂着,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