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粽的难处

世间许多争论是徒劳的,因成见已固。如及政治,如涉信仰,或扯到粽子。

近年每逢端午,大家就爱在粽子上斗点嘴,为了本岛南北两大派系。南部粽子,大致指生米裹熟馅,水煮而成的那种。而熟饭拌酱汁,短时间炊蒸而成的,则归北部粽。

且不说南北粽之争,无甚考虑中部和东部人的心情,亦没将本岛或离岛其他粽子列入赛事。但硬要区分南粽北粽,谁见过几个南部人说:“北部粽好,Q弹有嚼劲!”或见北部人说:“吃粽当吃南部粽,米粒软透竹叶香。”又客家人狂吃湖州粽,越籍移民耽吃原民小米粽什么的,我自己不常遇到,可能到底也不多。

人们头头是道区分粽子,猜想是摩登的辩论。也不过几十年之前,粽子这种节日食物,多是家制,而非买来的。故一个儿童,自小吃家里长辈包的粽子,不会习惯从外头买回来。晃眼中年,此人大半生吃的粽子,口味恐怕颇为局限。说到底,大家维护的,非常可能只是自家粽子的延伸类型。与其说是南北之争,不如看作门户之见。

我识得的北部粽,确实是将糯米蒸熟,拌卤汁,再与馅料一块包进粽叶里。因材料全熟,仅需一二十分钟炊热,不必长时间水煮。在许多人的非议里,北部粽它不就是枚立体油饭吗?这种话北部人听了当然不服气,此说未见粽子之复杂,可能亦低估了油饭。

油饭是将肉丝香菇等材料,逐一切成幼丝炒香,才落熟糯米拌成。古典版本也有,锅里是浸透的生糯米,炒拌后不时加水焖蒸,米熟而成。油饭材料幼细,每口饭里什么都有一点。

粽子里包大块材料,北部粽的糯米不经久煮,粒粒清楚,将有五香和油葱香气的米饭与馅料嚼在一块,逐渐脂化了,香菇出鲜味,蛋黄香栗子甜,是异里求同,嚼出兴味。

我家数代皆北部人,断奶后始吃人类食物,即吃着所谓北部粽。数十年来,下颚都记住了特定的油香和嚼感。今成顽固中年妇女,别说南部粽吃不惯,奶奶没了之后,这些年的难处是,凡买来的粽子,全部吃不惯。

粽子其实是手工艺。

各色植物树叶,以不同方式捆绑,长形、方形、三角的、编织的,有形式、结构和肌理,馅料又五花八门。既然用上密集人工,自然长出了性格。比如我奶奶的粽子,只是世间百万普通家庭的普通粽子之一,材料没有铺张,但劳力密集,世间粽子都很费事。

我家粽叶用绿色麻竹叶,刷洗待用。米采长糯米,泡水四个钟头或至隔夜,蒸熟。五花肉另锅卤起来。咸蛋黄刷上酒,烤二三分钟定形。纽扣菇泡发、去硬柄,油里煸香再和肉一起卤透。干板栗以小镊子除去残膜,需十分耐烦,栗子泡发后还油炸,也在肉汁里煨一会。金钩虾亦过油去腥。粽子里偶放花生,亦时常跳过不放。

掌厨者捉摸着家人脾胃,捏陶似的塑一颗粽子。“家人年纪大,蛋黄少吃点吧。”遂将咸蛋黄对半分切。小孩嫌蚵干腥气,以后就不放,改多搁香菇。家人喜腴润的肉,便将五花肉炖得极为烂熟。材料多重,又藏意念,任何项目偏离厘米,最终组合都可能大幅失真。因此近年过节,家里不包粽子,只得外头买粽吃,这对我总是很困难,困难在心理落差。

其实买来的,大都是很可以的粽子,只不过永远比家中版本,多了几项或少几项。尺寸太巨的。米太黏的。菜脯过量。用胛心肉不是三层肉。不知道粽子里何必包干贝?又何必包什么莲子?一年就吃这几口糯米,犯不着改成什么养生紫米系列。

其中以粽子里无栗子,最为伤心难过。栗子甜松,粽饭柔糯,两件碾嚼在一块,心里都升起烟火。一回伴侣的母亲做了栗子炊饭,忘了有多少年,没有将栗子及米饭和在嘴里,感动得双眼都阖上。

总之粽子里少了或多了什么这类的事,像是遇了某人,与从前的恋人神似,实际交往起来,吃了闷亏似的,分分钟都在后悔。

我完全意识,这是一己之偏执,可偏执又何止在粽子。

如我这样,年纪也不算老的偏执怀旧者,与真正长辈的怀旧,有不同的质地。那很可能是以怀旧抵抗被资讯冲刷,只身立足沙河中似的,极不确实的时间错乱感。我从小吃的那种粽子,实际上已消失多年,同时佚失的还有,自家包粽子的手工艺家族,及仪式俱足的,昔年端午节场景。

从童年数来,不过二十多年前,可偏偏归到上个世纪。上个世纪的儿童,与今日儿童关键的差异,是人人掌中少了一具发光荧幕。我父系亲族一向很不会聊天,当时一家子过端午节,对话寥寥,仍傻坐成一圈,认真拆粽叶吃粽子,传递甜辣酱给彼此。饭后,在客厅看真空管电视里的龙舟赛。龙舟上两排的人,齐手摇桨,沉默而笔直地移动。室外通常燥热,门边上必插艾草和菖蒲,空气里有清爽的药气浮沉。窗型冷气隆隆震响。

费上数年才终于认了这无节可过、无粽可吃的命。觉得与其不情不愿过节,不如自己动手。与老家大伯母通电话,问清奶奶的肉粽做法。大伯母说前几年还象征性地包两斤米,约二十颗粽子。近年幼辈各自嫁娶移居,爷爷奶奶没了,家里从十多人,咚的剩两口子。粽子包得再少都吃不完,便罢了,上街去买。

隔话筒听她讲话,几乎看见,祖屋的饭厅没亮灯,一室不动声色的黑黝。一大家人终究散开去了。在各自的地方,吃着不同来处的粽子。偶尔觉得前无路后无人,明明是盛夏的节日,却过得无色无味,怅惘发凉。亦要当作成人后不时经历的挫伤,要轻轻放过,面不改色的,将之挨到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