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酒在哪里?

Where’s the Wine?

「你为什幺没找我?」我对着手机哀哀抱怨,像在告状年纪稍长我一些的孩子都不和我玩,像是谁举办生日派对,我却没有受邀。

「你有自己的人生。」妈妈说。「你今年二十五岁了,是很重要的一年。我有你爸在,我们会一起想办法。」

检查报告一一出炉,没有半点好消息。尤金的肿瘤专科医生李医师,诊断妈妈患的是胰脏癌,已发展到第五期。不开刀的话,妈妈只有百分之三的存活机率,但是开刀的话,术后须休养好几个月,而且也只有两成机率不再出现癌细胞。爸爸目前绞尽脑汁,希望能预约到休士顿的一位安迪.安德森医师,想听听第二人的意见。妈妈在电话里直呼安德森医师的名字「安迪」,让我忍不住想像,我们的唯一希望是不是落在《玩具总动员》的角色手里。

「我也想在场。」我反覆强调。

「其实妈妈是怕你来了,你们俩会吵个没完,」爸爸后来坦承说。「她知道自己必须集中精神对抗病魔。」

我以为我离家七年,已经足以抚平我们之间的伤痕,我青少年时代造成的紧绷关係,理应已被淡忘。尤金和费城相隔近五千公里,妈妈应该已经获得充裕的空间,得以放下她的严厉管教;至于我,在得以自由探索、挥洒创意,在不必再一天到晚遭遇批评以后,也渐渐能体会她过去付出的种种辛劳。妈妈不在身边以后,我才逐渐明了她那些做法的目的何在。我们现在的关係比过去都要亲密,但听了爸爸坦承的这番话,我才晓得有些回忆,妈妈还无法放下。

听说,我从出生第一天起,就是一个格外难带的孩子。才长到三岁,南怡阿姨已经给我取了「坏到国外都知道」的封号。迎头撞上千奇百怪的东西,是我的特长。鞦韆、门框、椅脚,都见怪不怪。我还撞过国庆日户外看台的铁架。我的天灵盖中央到现在都还有个小凹痕,是我第一次撞到家里玻璃面板餐桌的桌角留下的。派对上若听到小孩嚎啕大哭,保证绝对是我。

成长过程中,我一直怀疑爸妈夸大其实──小孩子的脾气不都是这样吗?是他们没準备好接受现实吧。后来,听到众多亲戚众口一致回忆起往事,我才慢慢接受:没错,是我的问题,我是一个很难管教的孩子。

但最惨的还不止于此。我知道爸爸暗示的,是我后来和妈妈剑拔弩张的那几年。高二下学期左右,那个年纪的青少年常有的焦虑情绪,原本可以单纯不予理会就好,但在我身上却逐渐恶化,演变成更深层的忧郁。我晚上睡不着,白天连带也很疲倦,几乎很难集中精神去做任何事。我的成绩一落千丈,且一天到晚和妈妈起口角。

「你很倒楣,遗传到我。」某一天吃早餐时,爸爸对我说。「我猜你也睡不着吧。」

他坐在餐桌旁,舀着碗里的早餐穀片,一边看报纸。我那时十六岁,刚和妈妈吵完一架,气还没全消。

「这里转个没完。」他没有抬头,只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接着看起体育版。

爸爸年轻时有药瘾,后来才勒戒康复,他的青春期远比我更难捱。十九岁时,他曾经住在纽泽西州阿斯伯里公园市的木栈道底下,后来因为贩卖甲基安非他命给警察而被抓,在牢里蹲了六个星期,才被移送至康登县的勒戒中心。他在那里又被当成白老鼠,试验一种新的心理疗法。院方在他的脖子上挂了一块告示牌,写着「我习惯讨好别人」,并且要他从事一些理论上能激发道德意识,但现实上毫无作用的活动。每个星期六,院方会要他在勒戒所后院挖一个地洞,到了星期天再把洞填平。我或许煎熬,但和他当年所经历的一切比起来,似乎都微不足道。

爸爸试过安抚妈妈,安慰她在我身上发生的是青少年的必经阶段,大多数人都痛苦过,之后会走出来的。但妈妈不肯接受。我的学业表现向来优秀,现在的转变未免太大,与申请大学的时间点也未免重合得太凑巧了。她认为我有空郁郁寡欢,是他们花钱换来的。是爸妈为我付出了太多,我现在才有办法自怜自艾。

她变本加厉,彷彿化身成一座高耸的石碑,投下颀长的影子,而我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她的法眼。她挑剔我的体重,嫌我把眼线画得太粗,笑我情绪失控的样子难看,嫌弃我没有勤于使用她从电视购物替我订的化妆水和磨砂膏。我穿的每一件衣服都能挑起争执。她还不准我关上房间的门。平日放学后,我的朋友可以去彼此家里过夜,但我只会被迅速接去上才艺课,下课后便被关回森林里的屋子,一个人在房里生闷气,房门还不能关上。

每週一次,我获准到我朋友妮可家过夜。她家住在单层公寓,只有在她家,我才能得到喘息,短暂逃离妈妈专横的管控。妮可与她母亲的关係和我家完全相反。她妈妈柯莉特允许妮可自由做决定,她们相处的时候,看起来是真的很快乐。

她们的两房公寓,墙壁漆成明亮大胆的颜色,四处摆着很酷的复古家具,地上和墙上都铺着旧货店淘来的布幔。柯莉特以前在加州挥洒青春玩过的滑板,现在堆叠在门边;她年轻时还去智利教过一年英语,从海外带回来的纪念品也排列在窗槛上。她们的客厅悬吊着一张通常设置在门廊外的吊椅,链条上缠绕着手工艺品店买来的塑胶花。

我很羡慕她们比起母女更像朋友,也羡慕她们常常一起去波特兰逛旧货。每次看她们在家里一起烘焙点心,用柯莉特义大利籍的祖母传下的、沉甸甸的金属模具,将手工揉的麵团压成一片片有着精美细緻图形的小圆片,细心烤成数十个酥脆可口的法兰酥──多像田园生活会出现的景象。她们也会一起勾勒梦想;柯莉特希望有一天能开一间咖啡店,她们要在店里卖自己烤的小点心,把店里装饰得像自己家一样,在我眼中是那幺迷人而充满奇趣。

看着朋友的妈妈,我忍不住纳闷我妈妈的梦想是什幺。妈妈缺乏目标的生活,愈看愈觉得奇怪而可疑,甚至是打压她的自主性的。照顾我竟然就是她生活的首要之务。天真如我,恨透了这所谓的天职,却轻忽了家庭主妇的日常工作其实是一种隐形的密集劳动。我只觉得她疏于培养兴趣,不懂得培养实用的一技之长。要到许多年后,我从大学毕业了,才渐渐明白维持一个家代表什幺意思,也才明白自己过去多幺自以为是,多幺理所当然地住在家里。

但当我还是个青少年,才刚开始着迷于追寻自己的天命时,会认为一个人没有职业就罢了,但没有闲暇时的兴趣,甚至连一个嗜好都没有,我很难想像这称得上有意义的人生。她的兴趣或抱负,为什幺好像从来不曾显露在外?难道她真的甘于只当个家庭主妇?我开始质问她的能力,分析她的专长,向她提出许多发洩精力的可能途径──到大学旁听室内设计或时装课程怎幺样?还是说,她也可以开一家餐厅呀。

「你嫌我忙的还不够吗!你知道盖瑞妈妈吧,她开了一家泰式餐馆,结果呢?她现在每天忙个没完!想做点别的事都没空。」

「白天我去上学,你都在做什幺?」

「我要做的事可多了!你一点都不懂,因为你过得太舒服了。等你哪一天搬出去了,你就知道妈咪替你做了多少事情。」

我看得出妈妈很嫉妒柯莉特,但不是因为对方胸有抱负,而是因为人家只不过有几个天马行空的目标,我就当她是偶像在崇拜。尤其,我愈是叛逆、使性子的时候,愈会把我和柯莉特的关係挂在嘴上炫耀,故意想让妈妈吃味。我觉得这样才能以牙还牙,谁教她也常常挑衅我。

当时我对周遭漠不关心,心中一片空虚,只有音乐填补了我心底的空洞。但我和妈妈之间的嫌隙原就日益扩大而岌岌可危,音乐闯进来后,又敲出一条裂痕,撕出一道缝隙,而且好像渐渐裂成一道巨大的缺口,时时作势要把我们两人一起吞噬。

凡事都不比音乐重要,只有音乐能慰藉我的生存恐慌。每天只要有空,我就挂在LimeWire网站上把歌曲逐一下载下来,不然就是在独立音乐协会的论坛上,与网友热烈讨论幽浮一族乐团(Foo Fighters)的〈很久很久〉(Everlong)这首歌,它的不插电版本是不是比原版好听。我一点一滴存下零用钱和午餐钱,只用来逛唱片行买CD。我会分析光碟内页附的歌词本,狂看西北太平洋岸优秀独立摇滚乐团的专访,记住一连串唱片厂牌的名字,例如KRecords和Kill Rock Stars,盘算有哪些演唱会我可以去听。

乐团虽然很少来到尤金巡迴,但要是真的来了,这里有两个表演场地。一是WOW会馆(WOW Hall),我在这里见证了大多数本地乐团成名、茁壮。美诺梅纳乐团(Menomena)、乔安娜.纽森(Joanna Newsom)、比尔.卡拉汉(Bill Callahan)、怪诞山(Mount Eerie)、摇滚战士(Rock n Roll Soldiers),尤金如果想要吹嘘地方出名人,这几个团算是最有资格的了。他们繫头巾,穿皮革背心,背心上的流苏垂挂在赤裸的胸前。大家崇拜他们,因为说到离开家乡又衣锦荣归的人,我们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人──听说他们与大厂牌签下梦寐以求的合约,听说他们在威讯无线(Verizon Wireless)的广告里轧上了一角。我们从不曾停下来质疑,像是他们要是真的成就辉煌,又何必这幺常跑回家乡演出。

麦克唐纳剧院(McDonald Theater)是另一个场地,比较知名的乐团都在这里演出。我在这里第一次看谦逊耗子乐团(Modest Mouse)的演唱会,那次也是我第一次玩「人体冲浪」──我在舞台边缘犹豫了起码三十秒,确定前排观众真的有人会接住我,才鼓起勇气跳下去。谦逊耗子的主唱艾萨克.布洛克(Isaac Brock)在我们心目中,是神一般的存在。谣传他的表亲就住在隔壁乡镇,和他的歌〈拖车垃圾〉(Trailer Trash)描述的一样,生活在拖车停车场。多了这一层可能的邻居关係,我们对他更有共鸣──总算有一个人能让我们抬头挺胸大声说出,他是我们这里哺育出的歌手。我认识的每个人不知为何都记得布洛克写的歌词。布洛克的歌超过百首,而且还在不断增加,包括另案合作发行的单曲和未收录在正式专辑中的曲目。其中,那些未被收录的尤其令人垂涎,我们常常千方百计寻找有收录这些歌的独家专辑,烧录成光碟后,收入CD收纳册的塑胶封套里珍藏。布洛克的歌词充分传达了日复一日、无聊到令人窒息的感觉,而那正是成长在西北太平洋岸的灰濛小镇的心情。他那些长达十一分钟的歌和令人毛骨悚然但又异常宣洩的尖叫嘶吼,陪伴人们度过每一趟百无聊赖又无事可想的漫长车程。

但对我影响最大的,当属第一次入手Yeah Yeah Yeahs乐团在旧金山费尔摩礼堂(The Fillmore)的现场演唱会DVD。乐团女主唱Karen O是我崇拜的乐坛偶像中,第一个外型像我的人。她也有一半韩国人、一半白人血统,无与伦比的表演才华一扫外界对亚洲人驯良温顺的刻板印象。她以狂野怪诞的舞台风格着称,曾经把水含在嘴里,再吐向半空中,同时一路蹦跳到舞台最远端。她还曾经仰头生吞麦克风,最后才揪着线从喉咙深处拉出来。这些画面看得我目瞪口呆,我发现自己心中有一股古怪、矛盾的情绪。我首先想到,我要如何才能像她一样,紧接着又想到,既然已经有亚裔女生做到了,八成也没有我的空间了。

我当时还不懂什幺是「稀缺心理」[4],音乐界也还少有关于乐坛形象榜样的讨论,加上我个人不认识任何玩音乐的女生,不知道其实也有人和我一样,为相同的感受苦恼。我也没有类推能力,没有想过若换成白人男孩遇到类似情境,比如说看了丑角乐团(Stooges)的现场演唱会DVD后,难不成也会觉得乐坛既然已经有Iggy Pop了,岂还容得下另一个白人?

无论如何,Karen O让我觉得音乐不再遥不可及,也让我相信,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人,或许有一天也能成就一些对他人有意义的事。受到这个新发现的乐观希望刺激,我开始死缠烂打,央求妈妈买一把吉他给我。为了我那些三分钟热度的课外活动,家里先后已经投入不少金钱,所以妈妈迟迟不肯答应。但耶诞节前夕,她终于被我逼到投降,而我总算收到一把装在好市多纸箱里的平价山叶木吉他。这把吉他的弦距非常远,感觉得使劲往下按个一公分多,才能把弦按在琴衍上。

我报名了每週一堂的吉他课,上课的地点是学起吉他来最为尴尬的地方──学乐工坊(Lesson Factory)。这里堪称是吉他课的量贩店,教室与吉他中心乐器行(Guitar Center)相连通,内部隔成十个左右的隔音间,每一间配备两张椅子和两台音箱,负责指导你的老师十之八九是透过分类徵才网站找来的,多是怀才不遇的失意乐手。我还算幸运,分配到一个我真心喜欢的老师,老师一定也很高兴收到我这个学生,暂时可以鬆一口气,不用再没完没了地面对那些毛刚长齐的少年,满心只想学会弹年轻岁月合唱团(Green Day)的歌和齐柏林飞船(Led Zeppelin)名曲〈天国阶梯〉(Stairway to Heaven)的前奏。

报名吉他课的时机来得再好不过。那个学期的英文课,尼克.豪利盖莫正巧也坐到了我旁边,我像中了乐透一样窃喜不已。之前我就听说过他,因为他是玛雅.布朗的邻居兼前男友。我和玛雅不同班,但所有人都认识她,因为同年级的男生人人都暗恋她。说来令人火大,她客观来看确实很漂亮,人缘也好,但却总把自己装扮得像个忧郁煎熬的边缘人。她把一头棕髮染得乌黑,穿焦糖棕色的灯芯绒衣裤,忽然想到什幺就会拿起原子笔写在手臂上,以免忘记,之后再把这些想法写进部落格里。我追她的部落格追得很勤,虽然我们现实中并不是朋友。她的文章无非是些明眸乐团(Bright Eyes)的歌词揉合她自身的浪漫邂逅和天马行空的遐想,多半用第二人称写成,对着不具名的某个人殷殷倾诉对方如何辜负了她,或是她如何全心渴盼着对方。当时的我觉得她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伟大美国诗人。

尼克有一头蓬乱的金髮,指甲用立可白涂白,单耳穿着银圈耳环。他在课堂上很安静,而且迟缓到不可思议,好像整节课都被石化了似地,三不五时问我作业什幺时候交、能不能跟我借笔记。也算他倒楣,聪明如我自然没放过这些机会和他套交情,实现私心想和他做朋友的愿望。尼克在中学时组过乐团,团名叫「巴罗怀特」(Barrowites)。我认识的人没有一个玩过乐团,尼克却自己组过乐团,感觉酷到不行。他们在解散前发行过一张迷你专辑,我四处拜託,总算从一个朋友的朋友那里找到了一张。所谓的专辑,其实只是一张烧录光碟收在手工折成的纸封套里,封套上有手绘图案和用麦克笔写的专辑名称。我一回到家,马上把光碟推入书桌上的音响,坐进滚轮椅,迫不及待听了起来,纸封套还握在湿黏冒汗的手里。我仔细研究歌词,想像尼克过去狂放的性爱经验。专辑里一共收录了五首歌,最后一首叫〈莫莉的唇〉(Molly’s Lips),我猜想莫莉是不是他的众多前女友之一,或者说,会不会是玛雅.布朗的化名呢。我真是傻得可以,不知道〈莫莉的唇〉只是翻唱自超脱乐团(Nirvana)的一首歌。但我现在情愿想像尼克当时也一样天真傻气,不晓得超脱乐团也是翻唱,那首歌原本是凡士林乐团(The Vaselines)的歌。

终于有一天,我鼓起勇气开口,问他要不要一起「即兴对练」。我们约好午休在足球场旁的树下碰面。见面没多久,我笨手笨脚、对吉他一窍不通的事实,就一览无遗地暴露出来。我根本就没和谁「对练」过。每当尼克率先弹起某首歌,我总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不知道那是什幺调子,也不知道怎幺伴奏。我尽可能咬牙跟上,摸索着对的音符,设法从我自以为晓得的音阶里,找出隐约埋藏其中的简单的主旋律,但最后往往还是以道歉和放弃收场。尼克倒是平常心看待。他很有耐心,也没责备我,甚至提议改弹我会的歌,由他来伴奏。于是剩下的午休时间,我们都在轮流弹奏白线条乐团(White Stripes)的〈我们会是朋友〉(We’re Going to Be Friends)和地下丝绒乐团(Velvet Underground)的〈结束以后〉(After Hours)的某几个乐句,那是我青春时代最浪漫的奇蹟。

后来我自己写了几首歌,决定报名宇宙披萨屋(Cozmic Pizza)定期举办的自由演出之夜,上台表演。那是市中心一家餐厅,店内设有圆桌座位,吧檯后方有个小型舞台,天花板挑高,铺着光亮的水泥地板,通常举办的是爵士之夜和世界音乐演奏会。我邀请好几个朋友来看我演出。当天店里虽然半数以上座位都空着,但周围还是有玻璃酒杯乾杯的声音,有大力关上披萨窑门的声音,有店员大声叫号取餐的声音。各种杂音夹击之下,我的好市多木吉他几乎像是哑巴。但我还是为这七分钟的成名时间沾沾自喜。因为我自己找了众多朋友来当观众,本来的自由演出之夜慢慢变成我一个人的场子,开放本地的小艺人上台同乐。我在家里的浴室用自拍定时器替自己拍了几张宣传照,扫描进我爸的电脑里,再用小画家设计成宣传单。然后,我特地买了一把钉枪,把传单钉在镇上各处的电线杆上,也到处问过地方商家能不能把传单贴在他们的橱窗上。我开通了Myspace社群帐号,把我用苹果电脑内建的音乐软体录製的歌上传上去,再把连结寄给本地的乐团和宣传商,恳求他们把我加入名单里。我也接高中的慈善义演,渐渐培养出一小群在地的支持者,虽然大多是我的朋友,或是我三番两次敦促一定要来听我演唱的同学。总之,我总算也变得「小有名气」,玛莉亚.泰勒(Maria Taylor)来到WOW会馆演出时,还邀请我担任开场表演嘉宾。

演出当天,尼克提早到场为我加油打气,也陪我一起在休息室等候上场。这是我头一次踏进表演者休息室,但里面给人的感觉并没有特别迷人。休息室只有更衣室大小,灯光通明,摆着两张长椅和一张木桌,桌上放了一台迷你冰箱。我和尼克坐在面对着门的长椅上,看到玛莉亚.泰勒和另一名全身穿着法兰绒衣裤的团员走进来。玛莉亚气势逼人,深色的波浪捲髮框出深邃鲜明的五官,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她长而挺的鼻子和婀娜苗条的身材。我看着她走进来,不禁屏住了呼吸。她喃喃问了一句:「酒在哪里?」转身便又出去了。

我爸妈也都来了,两人并肩站在场地后方。舞台上摆着一张金属折叠椅,我坐在上面不插电弹唱了六首歌,身上穿的是在Forever 21买的彩虹条纹上衣,配洗旧牛仔喇叭裤,裤脚塞进棕色牛仔靴筒内,我自认为这身打扮看起来很酷。如今只能庆幸,至少当时我用的吉他已经升级成泰勒牌原声木吉他,接上SWR牌的草莓金色音箱;我会选这台音箱,单纯只是喜欢它红色配奶油黄的撞色设计。我摸索着开放和弦,每首歌都在琴颈上用移调夹,这样就能重複用相同的和弦指型。我唱着嚮往重回纯真时光的青春之歌,没有意识到那些时光本来就只存在于嚮往之中。唱完以后,我听到爸妈欢呼:「唱得好,宝贝!」而且难得大方地允许我留下来看完接下来的表演。

玛莉亚.泰勒弹着一把Gretsch牌的鲜红色全空心电吉他,吉他衬着她纤瘦的身材,看起来大得滑稽。她一刷出〈赞安诺〉(Xanax)这首歌的和弦,我立刻兴奋得猛摇尼克的肩膀。那是她最新专辑里的主打歌,我在自己混录的每一张歌单里都收入了这首歌。歌曲开头像时钟滴答前进,鼓棒敲着小鼓边缘,伴随她徐徐唱出她的焦虑与恐惧:「害怕飞机起飞,害怕开车在小巷急转……通往演出的路上,冰雪霜冻成山。」弹出主歌最后一个音符的同时,她猛然弯腰,下一个瞬间,在前两段主歌一直静静站着不动的其他乐手,全都与她一齐轰然奏出副歌。

我跟着哼唱的这首歌,叙述的正是巡演生涯不断遭遇的考验。我欣赏他们演出的这个地方,也只是小镇上充其量只能容纳三十人的小场地,他们说不定还很后悔订了这个场地。但对我来说,亲眼目睹有人巡迴全国,演唱自己写的歌,依然是不小的启发。我和这个人登上同一个舞台,与他们同在一个空间,坐在相隔仅有六十公分的地方。我窥见了一个艺术家的生活,至少在那一刻,感觉音乐这条路稍微不再那幺虚无飘渺。

演唱会结束后,尼克开着他爸妈的日产Maxima房车送我回家。他为我的表现感到骄傲──有个自己崇拜的人对我刮目相看,感觉真好。

「你真的应该录一张专辑,全部收录你写的歌。」尼克说。「你可以去打听看看我们乐团以前录专辑的那间录音室。」

隔天上午,妈妈带我去咖啡首尔吃中饭。餐馆位在大学附近,由一对韩国夫妇经营,先生负责外场,太太则在后面厨房做菜。这里唯一的缺点就是上菜很慢,只要内用的客人超过三桌,老闆就会手忙脚乱、错东忘西。有鉴于此,我们从家里出发前往餐馆的半路上,妈妈都会先打电话过去点菜。

「你今天也吃石锅拌饭吗?」她一手握住方向盘,另一手翻开她的摩托罗拉掀盖式手机,在通讯录里搜寻餐馆的电话。

「好啊,都可以。」

「喂?是!老闆……」

妈妈每次讲起韩语,那些生字就会像玩填字游戏一样飞散在我眼前,熟悉的字眼之间夹着我填不满的长长空格。我知道她点了蔬菜增量的炸酱麵,因为只有那几个字我听得懂,也因为她老是点同一道菜。妈妈就是这样,喜欢什幺就不太会再动摇,要她天天吃都行,好像永远都不会腻。直到某一天忽然觉得够了,她才会吃第二爱吃的菜,问她原因她也说不上来。

到了餐馆,妈妈堆出笑容向柜檯的老先生打招呼,劈哩啪啦说起韩语。我尽责地走向金属茶桶,替我们倒了两杯热茶,在桌上铺好卫生纸,放上筷子和铁汤匙。妈妈在柜檯结过帐后,顺手抓了一本韩国杂誌带回座位。

「我真的很喜欢这家店,但他们上菜有够慢的。所以妈咪每次都会先打电话来点菜。」她压低嗓门对我说。

她随手翻开杂誌,一边啜饮麦茶,一边欣赏内页上的韩国女明星和模特儿。「这个髮型说不定很适合你。」她指着一个韩国女演员柔顺的波浪长髮对我说,但没等我反应又兀自翻页。「现在韩国很流行这种军装风夹克,妈咪也想买一件给你,你老是喜欢穿一些很丑的衣服。」

老先生推着手推车送来餐点,顺便也把小菜摆上桌。拌饭在我的石锅底部滋滋作响,妈妈的海鲜汤麵热气蒸腾,表面泛着红豔的油光。

「请慢用。」老闆欠了欠身,用韩语请我们尽情享用,转身把推车推回了柜檯。

「你觉得呢,我昨天表演得怎幺样?」我一边往我的拌饭里挤苦椒酱一边问她。

「宝贝,你的酱挤太多了,会很鹹。」她伸手到碗口挥开我的手。我装作听话,乖乖放下手里的红色挤瓶。

「尼克说他知道一间录音室,我可以去那里录我写的歌。我在想,我只有吉他和人声,应该两、三天就能录完一张专辑,租金大概只需要两百美元,之后我在家自己烧录光碟就行了。」

妈妈刚夹起一根细长的麵条,听我一说又鬆开筷子让麵条掉回汤里。她把筷子放在汤碗上,阖上杂誌,目光看进我的眼睛。

「我在等你什幺时候放弃。」她说。

我低下头,盯着我的拌饭。我拿起汤匙戳破蛋黄、推开蛋液,让蛋汁覆盖在蔬菜上。妈妈探头过来,舀了几匙豆芽菜汤浇在我的拌饭上,汤汁淋到石锅内壁,烧出嘶嘶声响。

「早知道就不该答应让你上吉他课,」她说,「你现在该烦恼的是上大学,不是这些旁门左道。」

我焦躁地上下抖起左脚,努力忍耐不让情绪爆发出来。妈妈在餐桌下按住我的大腿。

「还抖,好运都被你抖掉了。」

「万一我不想上大学呢?」我扭动身子躲开她的手,厚着脸皮开口。同时,我舀起一大匙热腾腾的拌饭送进嘴里,用舌头把饭推到齿舌周围形成中空的气穴,张嘴呼出热气。妈妈神经兮兮地环顾四周,好像我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效忠魔鬼的誓言一样。我默默看着她,等她冷静下来。

「我不管你想不想,你一定要上大学。」

「你根本不了解我。」我说。「就算是旁门左道好了,那是我喜欢的事。」

「是吗,好呀,那你去跟柯莉特住吧!」她气得抛下这句话,接着戴上她那副镜片过大的太阳眼镜,抓起皮包起身就走。「我相信她会照顾你的。你在那里爱干嘛都随便你,反正我就是个邪恶的女人。」

我跟在她身后、走到店外的停车场时,她已经坐进驾驶座,照着遮阳板上附的镜子,用发票折成尖角剔着牙缝间的辣椒渣。妈妈其实在等我拦住她、追上她,恳求她的原谅。但我不肯低头。我怀着青少年愚昧的自信,默默心想:没有他们,我照样可以过活。我可以去找工作,可以借住在朋友家。我可以到处弹唱下去,直到有一天现场座无虚席。

妈妈盖上镜子,把发票捏成一团扔进杯架,然后摇下车窗,低头从墨镜上缘斜睨着我。我站在停车场里动也不动,尽我最大的力气不要发抖。

「你想当饿肚子的乐手?」她说。「现在就可以去了。」

饿肚子乐手生活的吸引力,没多久就消退了。我在妮可和柯莉特家借宿了几晚,又在我朋友夏侬家待了几天。夏侬大我一岁,有自己的住处。我们成天窝在一个叫「花铺」的地方,美其名是庞克之家,其实就是一群人擅闯空屋住在里面。这些自称硬核庞克[5]的人席地而睡,喝醉了就爬上屋顶把玻璃瓶往街上砸,或是对着灰泥墙扔餐刀。

少了妈妈当我的锚,我愈荡愈远,把我们过去一年来争执不休的责任义务全都抛在脑后。我应该完成的大学备审资料,只做了一半就躺在爸爸的桌上型电脑里没再动过,我旷课逃学的恶性循环也愈来愈严重。我不去上课、没交作业,结果因为课业落后太多而自惭形秽,只好又继续旷课,不想去学校面对那些关心我的老师。不知道有多少个上午,我哪里也没去,只是坐在校园外,在学校的停车场抽菸,提不起劲走进去。我想过寻死。世上每样东西似乎都能助我一臂之力。高速公路很适合被车撞,五楼的高度正适合往下跳。看着瓶装清洁剂,我会考虑要喝多少才死得了,也想像过用细绳上吊,窗帘上下晃动的模样。

期中成绩单发下来以后,事实一览无遗,我所有科目都不及格,GPA成绩也一落千丈,妈妈不死心地与升学辅导员约了时间见面,恳求对方出点主意。她不顾一切地整理了所有必要文件,包括我写得零零落落的备审资料在内,寄给我原先有兴趣的大学。等我终于回家以后,我开始接受心理谘商,谘商师开了一些能让情绪「有喘息空间」的药物给我,并为我的大学备审资料附上一封信,说明我现阶段会有这些情绪起伏和成绩变化,都是精神崩溃的表徵。

我离家前的最后几个月,家里的气氛总是紧绷且静默。妈妈在屋里走来走去、不发一语,多半当我是隐形人。听到我决定不参加毕业舞会,她也只简单回应说知道了,此外没再多说什幺,虽然我们早在近一年前,还一起去挑好了礼服。

我心里其实深盼妈妈跟我说话,表面却装得无动于衷,因为我深知自己的性格比她软弱多了。对于我们之间的隔阂,她看起来丝毫不为所动,一直到我出发去布林茅尔学院的前一晚,正在收拾行李时,她才终于打破沉默。

「我在你这个年纪,多希望有个会买漂亮衣服给我的妈妈。」

我盘腿坐在地毯上,正在折一件全是由格纹布料拼接成的连身裤,是我从二手商店买来的。我把连身裤叠进行李袋,一旁是我蒐集的好几件丑毛衣,跟一件创作歌手丹尼尔.约翰斯顿(Daniel Johnston)的大尺码联名T恤,被我剪去了袖子当成无袖背心穿。

「我都只能穿南怡穿不下的衣服,等衣服传到了恩美,又看着她被带去买新衣服。」她说。「你穿这样去东岸,大家会以为你是流浪汉。」

「你放心,我不像你。」我说。「我不担心外表打扮,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想。」

下一瞬间,妈妈俯身抓住我,气沖沖地把我推向背对着她的方向,手起掌落狠狠打了我的屁股。这不是妈妈第一次这样打我,但随着年纪增长,我的个子愈来愈高,打屁股处罚也显得愈来愈不自然。尤其那个时候,我的体重已经比她还重了,我被打几乎不痛不痒,而我都这幺大了,妈妈还这样打我,只令我感到羞愤而已。

爸爸听见骚动,慌忙跑上楼,在走廊上探头看。

「揍她!」妈妈命令爸爸。他没有动,只是哑口无言地看着我们。「还不揍她!」妈妈再度放声尖叫。

「你敢打我,我就报警!」

爸爸抓住我的手臂,另一手举向空中,但还没向下挥,我已经挣脱开来,跑向电话拨了通报专线。

妈妈瞪着我的眼神,彷彿看着一只虫子,看着我这个陌生的黑点正在啃噬她的种种努力。我不再是当年在超市紧紧揪着她衣袖的小女孩,也不再是晚上会央求在她床边打地铺睡觉的小女孩。我把电话抵在耳边,桀骜不驯地反瞪回去,但一听见电话另一头传来人声,慌张之下又把电话挂了。妈妈没放过这个机会,冲过来又抓住我。她紧紧箝制住我的手臂,我们第一次这样扭打在一起,使劲想把对方按在地毯上。我一度想用力推开她,但却发现我心中并不愿意动手到那个程度。我知道我有那个力气压制她,但是我不愿意动用。我任由她把我的手腕按在地上,骑坐在我身上。

「你为什幺要这样对你爸妈?我们为你付出的还不够吗?你怎幺能这样对我们?」她破口大吼,眼泪和唾沫都喷在我脸上。她身上有橄榄油和柑橘的香味。她用双手把我的手腕压在粗糙的地毯上,她的手掌涂了乳液,触感柔软而润滑。被她的体重压着,我的身体渐渐开始像有了瘀伤一样发疼。爸爸在一旁着急得团团转,不确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只是伤透脑筋地想着,他好好一个女儿,怎会变成现在这副德性。

「我生了你之后,再次怀孕却把孩子拿掉,都是因为你这个小孩太难带!」

她放开双手,重心往旁一歪从我身上离开,起身走出了房间,同时淡淡地啧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是当一个人觉得有件事实在可惜的时候,会发出的叹息,比如经过一栋建筑美轮美奂的房屋,却发现它已经荒废倾颓。

她就是这样。她就是有办法把天大的祕密瞒着我一辈子直到现在,到这种时候才没头没脑地抛出来,想想几乎令人想笑。我知道她之所以堕胎其实不能怪我,她说这些话只是为了让我伤心,就像我说过那幺多顶撞她、难听的字眼,就为了伤她的心。但比起这些,我更讶异的是,她竟然有办法把如此重大的事埋藏心底。

我对妈妈的守密能力是又羡慕又害怕。换作是我,每一个我想藏在心底的祕密,到头来总会反噬我。妈妈拥有罕见的天赋,就连对我们父女俩也有办法保守祕密。她不需要别人。她需要你的程度,低到不时令你吃惊。多年来,她再三叮嘱我要懂得像她一样,保留一成的自己。可我从没想过,这代表她就算对我,也不曾袒露全部的自己。

  1. 译注:稀缺心理(scarcity mentality)指的是人会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缺乏的事物上。例如穷人因为缺乏金钱,反而格外在意金钱,进而忽略其他也许更重要的事物。
  2. 译注:硬壳庞克(crust punk),也称地壳庞克,发源于一九八○年代初,受英国庞克摇滚和极端金属摇滚影响形成的一种音乐表演形式,歌词往往阴郁悲观,影射政治和社会弊病,演唱者常刻意沙哑嘶吼或厉声尖叫。着名代表乐团有Amebix和Hellbastard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