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屈弗忌

大块的炮豚表皮油亮,在盘中叠成小山,细切的晶莹鱼片透出粉红,搭配山芥与幼虾磨的酱汁,和醯酱拌的芜菁、浸蜜汁的饵饼、油炸的粔籹一起堆满了漆案。当然还有酒。白酒、沥酒、桂酒、椒浆。屈弗忌抬头瞥了一眼,工尹面色酡红,费力地跪坐着。

屈弗忌西向侍坐。工尹东向坐。南向的人让侍从下去,自己倒了酒,开怀大嚼,好让他们自在进食,时不时发出盖过乐音的笑声。但他还是无法转头,只能盯着漆案上描金的饕餮纹。他没想到王也会在。工匠与偶人还在偏殿等候。而北向的人全身包裹在从圆笠边缘垂落的白纱中,他感到轻烟似的目光拂过。

操着牛尾、赤裸上身的年轻男子演过葛天氏八歌退下了。编钟声渐弱,排箫像从湖上吹入锦帐的凉风,屈弗忌看见公输平不知何时已跪在角落的阴影里。工尹拍了拍手,在王前下拜的,是两名身着青衣的少女。身量、面容相似,发簪上的木芙蓉一朵雪白,一朵粉红。箫声呜咽,两人飘转起来,同时开口。

演练了无数次的歌声从他耳中流过,可他听不出来是什么。失蜡法控制躯体、薄铸术承载心神,云母片随节拍震颤,决定她的时间。手、脚、腰肢、眼睛,每一拍的每个动作都在计算中,对于没见过她的人,他相信她足以乱真,但他没想到,考验是将造物与本体一起呈现在王的面前。衣袂带起的花香混合了油和酒的气味,蒸着乐音、光和影子,身体、面容和思想都慢慢晕开,他在袖中掐着虎口。鹤唳似的长引后,曲子终于结束,她们双双在王前跪倒。王与白衣者低语几句,点了点头。

“好。甚好。”王端起酒爵,举向工尹,“商阳,你觉得怎么样?”

“惟妙惟肖,宛若天成。”

“比起你如何?”

“仆已是朽木之躯。”工尹的声音像掺了花蜜的酒。

王转向他,“商阳为吾造梦,无所不用其极,你是怎么造的?”

“仆不敢言。”他站起来,转过身,低着头,双手环拱,向前推出再收回胸前,两手分开跪下,心跳得很重。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想过他要说的话。它提前到来了,老师。他默念着。

“说。”

“仆遵循的,是圣人之礼。”他听到环佩的响动,然后四下寂静。工尹轻咳了一声。

“吾现在有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余乘、骑万匹、粟支十年,临天下诸侯。”王慢慢说道,声音像混合了风箱的喘息与冰河的开裂,“周的士族,不过是吾阶下之囚,周的王鼎,不过是吾掌中玩物,他们的圣人在何处?礼又在何处?”

“殷人承袭夏礼,损益可知,周人承袭殷礼,损益也可知。王今已乱世称雄,但想要巩固万世基业,正需要对前代之礼的继承、发展。”他抬头,迎接王的目光,“王或许可以不受礼的约束,但礼是圣人创物的法则,存在于万物与人心中,引导人的一举一动,正如礼引导仆所造的偶人。这是仆以礼造梦的原因,也是儒者求礼的原因。王是风,民是草,王如果能以礼齐民,民自然会顺着风的方向倒伏,又何必杀戮?”

他看见极黑、极深的眼珠,渐渐收紧的浓眉,正在忐忑中,眼珠隐没,浓眉舒展。王大笑。

“商阳!你们,哈哈——”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笑出了眼泪。他设想过很多种结果,却没有眼前这种。他疑惑地望向工尹,他没有表情。

“你让吾想起了一名故人。”王终于停下笑,说,“二十多年前,吾有一员少年猛将。人说他善射,双手能接四方箭,两臂能开千斤弓,但吾没见过,于是吾派他去追击溃军。追上了,他却不射,哪怕王命在身,也只勉强射了三箭,每杀一人,都用手挡着眼,不忍看。他说射术是君子之争,不应用来杀人,即使杀人,也要守礼。你可知,此人后来如何?”

“仆不知。”他等着王宣判他的命运。

“吾见他实在无用,又不想杀他,就派他为吾造梦。让他自己去找,究竟什么是真正的规则。儒者说什么,绘事后素?商阳?是不是?”

“是。”工尹低声应道。

“他学会了么?”

“仆明白了。”

“那个教他射术礼法的老头,爱唱什么凤兮、德衰的,现又在何处?”

“已于数年前被仆射毙。”

他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了。商阳杀了老师。他们的老师。怪不得。可为什么?为什么?

“……弗忌。”商阳低声唤他。

他茫然抬头,王已经离开席位,在两少女间踱步,用剑挑起下颌。白衣人也起身,紧跟着王。

“女人,很美的女人。”王说,“比不上吾的夫人与嫔,同吾的女御也差不多了。”

“不如造人之礼美。”他脱口而出。从刚才起他的脑中就在轰响,无法思考,只凭着本能回应。

“黄口小儿,安能言美。”王并没发作,“你可知美人一笑如天子一怒,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剑尖在女孩的面颊上摩擦,“你的所思所行都有过人处,就是囿于眼界。”

他听不明白。

“您造的偶人,眼波流转,向众人献媚,但那真正的舞者眼中什么也没有,只除了您一人。”开口的是白衣人,她与王同高,笼罩在厚软白纱围成的圆柱中,“您懂礼,却不懂梦,以礼造梦,就如胶柱鼓瑟了”。女人的声音极温柔,言辞极妥帖,他不知该说什么,呆望着那圆柱,想听她再说一句话,却只听到“噗”的一声,青衣下摆渗出无数条微小的河流,白芙蓉跌落,粉红色从揉皱似的花瓣边缘慢慢洇开。死去的女孩睁大眼睛,仍望着他。另一个女孩一动不动。

背后传来一声惨叫,然后是甲士拖拽时兵戈碰撞的声音,他听见工尹低声吩咐着什么,起身离去,自己却手脚软弱,动弹不得,世界开始模糊、变形、一片片剥落。

“去看看什么是至美的梦,再造梦。”恍惚中,屈弗忌听见王说,“这样的美人,吾本想收入后宫,但吾改变了心思。吾想要掌控而不是被掌控,不管是权力、是礼,还是美。否则吾就与那些蠢材没有区别。梦与造梦的人都需受吾的意志驱使。只有吾的意志”。他向白衣人点头,“夏姬,让他见一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