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公输平
古时候,有一座极高的昆仑山,山顶通往天上的九重增城。创物的圣人就住在那里,他们的宫室会旋转。整个增城是个悬空的大花园,每一重都种满了珠树、瑶树、碧树和绛树,还有不死树。在园子中心,有个叫疏圃的仙池,能把浑浊的黄水滤成丹水,圣人喝了就不会死。他们通过昆仑上天入地,教人们学会了观天象、事农耕、操百工、造文字。
那么人也能从昆仑山上天么?
不行了。从前有个君王,让他的两个大力士一个托天上举,一个压地下沉。天地越离越远,这就叫绝地天通。
他为什么不让人见圣人了?
我也不知道。不过,有时候,我还能听见他们说话。
是在祭典时吧?他们说什么?
我说不出来。
怎么会说不出来呢?你会讲那么多故事。
跳舞的时候,手和脚不是我的。讲故事的时候,舌头也不是我的。就连我自己,可能也是他们的。
不。我不信。你的就是你的。谁也别想拿走。
傍晚的时候,湖上起了低平的雾,宫殿的腿脚先不见了,巍巍浮在空中。满山的青桐哗哗响起来,穿过天地,穿透身体,心肺都飘起来,像一片轻而薄的叶子,一张嘴就会飞走。她讲过,凤就是从风里借来了名字,又从皮叶皆青的桐树上借来了颜色,人说凤栖桐,其实是桐化凤,只有讲故事的人才知道,讲多了,就成真了。可树是怎么变成鸟的呢?他想起自己那时什么也不明白,望着她,呆呆地问,而她没再说话,只是低声哼起了他听不懂的歌。
直到看不清殿宇的轮廓,公输平才往回走。到家时,万物已融在了黑夜的炉中。母亲早睡下了。他端起灶台边的一碗藿羹,呼呼地喝了,肚子半空着躺下去,听着蟋蟀在草里不停地唱,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又爬起来。月光很好,不用费松明,就能看清蜂蜡的形状。阿芷说过,凤能自歌自舞,还有风一样的翅膀,平时收紧不动,一展开,就铺满天空。自歌的乐盒他做过,旋紧发条再松开,小铜锤就落在不同厚度的云母薄片上,自飞的铜鹊他也做过,可他不确定凤的样子,模子刻了三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断了。他原本不犯同样的错误。
月亮走到了云后,蟋蟀喝了草尖上清凉的夜露,唱得更频,引得大嗓门的蝈蝈也叫起来,他放下刻刀。自从她被送去了那宫殿,他还什么也没做成过。
“平儿,还没睡么?”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倚在门口,“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他慌忙站起来,脚已经蹲麻了。
“过了子时,你就十六岁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父亲像你这么大时,已经在主持申邑的冶炉,为王的禁军铸了熛风剑。”母亲叹气,“你祖父研出失蜡法,为王的战车造车轴时,也是差不多的年纪。就连太祖与墨翟在王前,用木片、皮带推演攻守的时候,比你现在也大不了几岁。你却在干什么?”
他低着头,用脚尖将镂空的蜡模拨到一边。
“平儿,我们这样的人家,能活着,靠的是机巧玩具么?”
“钩拒、云梯,我也会做,只是不想做。”他嘟囔,“至于机巧玩具,太祖也做过能飞三日的铜鹊……”
“现在的世道,利于人的才是巧,不利于人的就是拙。铜鹊再巧,不如能载重五十石的车轮,公输家因为这件事,被墨者笑话了多少年,你忘了?”
他默默听着,却想起她的歌、舞、那些故事。
“公输迁楚,已经一百多年了。”母亲的声音缓下来,“这一百年来,楚人打的胜仗,为什么比别国都多?”
“因为铜。”他讷讷地说,“楚人从随人手中得了铜绿山……”
“铜草花开了几千年了。楚还只有方圆五十里时,周室的冶炉已在烧了。”
“他们没有钩拒、云梯……”
“平儿,为百工者,不懂审曲面势,下场是什么,你都忘了?现在是什么世道,你容身的又是什么地方!唉,还这么糊涂,怕是再难见面了。”
“母亲。”他不太明白,抬起头,她背对着他。“是父亲……”
“工尹早就差人送来了口信。说你父亲在修筑台顶的凤阙时,失足摔死了。是你起身的时候了。”
“摔死?怎么会——”
母亲转过身,暗白月光下,他看见灰的脸凹在灰发中,布满血丝的眼睛凸出来,像一尾死去的鱼。
天未亮时,公输平就出发了。等到后颈被晒得热辣辣的时候,小腿已被火麻草的毛刺蜇出了红疹,一跳一跳地疼。宫苑仍立在湖面尽头,不远不近。路消失在半人多高的草丛深处,他放下握得汗津津的刀,在石头上坐下,掰了一小块豆饼嚼着,闭上眼睛,再睁开,看到灰屑似的豆渣动起来,一眨眼就消失在蚂蚁洞里。风静止了,连蝉鸣也听不到了,他不禁有了一点恍惚,好像身子不再是自己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宫苑是先王在泓水打败了宋公之后建的离宫,十几年前被火烧没了大半,父亲和其他工匠被征去重建,再没回来过,他早就记不清父亲的模样了。工尹说了,如今的楚不比以前了,按照王的意思,新的离宫要比之前的更大、更高、更美,不要说别国的梁囿、淇园了,就是和周室比,也要比丰京的灵沼更大、比灵台更高。离宫靠着云梦大泽和汉水,要比灵沼大,倒是不难,要比灵台还高,那就得将攻宋时的云梯再加高、加固去修建,这样,巫师才能更清楚地观天。灵台的“靈”字,最顶上是天上的云雨,中间是三个口,下面就是仰头看天的女巫。周的巫能在台上通达天意,让周的王成为“天子”,难道楚的就不行么?
那更美呢?是什么?在乡里看祭典时,他问过那个没了左脚的老乞丐,他说自己曾在离宫里,给麋鹿和猿猴做糁饼,供王的妃子们投喂。那时,阿芷正在祭台上跳舞,从人群的缝隙里,他只看得到她细白的脚,合着鼓点,轻轻踏在青绿的草叶上。
唉,那是我们这种人该想的么?老乞丐将鼻涕擦在袖口上,含混地说,就连王自己,据说也是因为看了太美的舞,不合于礼,才招来大火的。这话可千万不敢跟别人讲。
礼是什么?他又问,可老乞丐说,他已经说得太多了,这还是因为他答应给他做一只木脚。再讲下去,要是被人听见了,报告给里公、县尹,再被工尹知道了,那就算长了兔子的脚也没用了。
他站起来,又拿起刀,继续左右劈砍,绿得发紫的枝条断开,涌出乳白的汁,铜草花紫红的花穗耷拉下来。太阳往西去了,不再烤着脖颈和脊背,而是在额头上炙出一层油汗,和着明晃晃的光,一起往眼里淌。他眯起眼睛,视线尽头,背光的宫苑暗下来,像个幽深的洞,吸进去了父亲、阿芷,也要将他吸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