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们都会幸福的。

杜尚11月底奔去了上海, 和女朋友去了外滩,他们相约未来一起考上海的医学院。夜晚,林其乐正在电脑前记录她的哈7读后感,她突然接到杜尚打来的一通电话。

那一端是周杰伦的演唱会现场, 只隐约能听到一些旋律,伴随着杜尚在手机那端的大声唱和。不要再这样打我妈妈,我说的话你甘会听。

林樱桃突然觉得很难过。

但她想,不会再有更坏的事情发生了。

我们都已经长大了。

12月份, 余樵通过了招飞初次体检,他收到短信通知, 来年一月份要再次上站体检。余樵这段时间连篮球都不打了, 一向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他,在距离梦想如此近的时刻,也开始谨慎严肃对待了。

蔡方元和林其乐、杜尚几个人要给他开一个庆祝会。余樵说算了, 复检完了再开吧。

这天放学,余樵被一个女孩子堵在了校门口。

杜尚几个人还想听, 被林其乐拉走了。她压低声音说:“你们听什么啊!”

秦野云站在公交车站牌旁边, 她张着嘴唇,不安地一直朝余樵的方向张望。

“你……你收到我的信了吧?”耿晓青穿着二中校服, 鼓起勇气问他。

余樵低下头看耿晓青, 有走出校门的校队男生在他身后起哄。余樵皱了皱眉,说:“你非在这里说。”

耿晓青的脸颊忽然一红, 她看到余樵双手往裤兜里一放, 转身往校门里走去了。

“我不认识你, 更不可能喜欢你。”余樵站在放学后的教学楼墙角,靠近小车棚,对耿晓青说。

他的语气太斩钉截铁了,干脆利落,一点儿让人幻想的余地都没有。

耿晓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想了那么多种可能,余樵会怎么回答她,可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那……那你为什么那么珍惜我的信?”她问。

余樵皱了皱眉:“什么啊。”

耿晓青说:“你没有让别人拆开看它!”

余樵明白了,点了点头。

耿晓青仰起头问:“你为什么没让别人看它?”

余樵不耐烦道:“让别人看才是正常的吗?”

“你喜欢樱桃吗?”耿晓青冷不丁问。

余樵看着她。

“你喜欢她吗?”耿晓青问。

“从哪儿听来的。”余樵一皱眉,觉得特好笑似的。

“直觉。”耿晓青却异常认真。

“你才认识我几天,”余樵说,“你都有直觉了。”

有人从小路对面喊:“余樵,车来了!”

余樵打算走了。

耿晓青忽然转过头,望着他的背影。

“我是认识你没有几天,”耿晓青从背后说,她绯红的脸颊因为他的话而惨白起来,“可是我却觉得我已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我在信里全部都写了!你有看吗?”

余樵转过身,他好像在用他最后的耐心,来尽量不伤害这个女孩。

“你想太多了。”他说。

林其乐在电话里和蒋峤西聊起了这件事,她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耿晓青那天哭着回了学校,就算打电话,也只是一味的哭。

“余樵这个人一直都这样,”林其乐不高兴道,“他好像以让女孩子不开心为乐一样。”

蒋峤西在电话里笑了,他咳嗽了几声,没有说更多。

“你怎么了。”林其乐问。

蒋峤西说:“有点感冒。”

林其乐说:“你睡太少了,抵抗力变差了,你快去睡觉吧。”

蒋峤西说:“我睡不着。”

他好像在撒娇。

林其乐想了想,把头发擦干了,她说:“那我再和你说说我前几天带咪咪去打疫苗的事情!”

高三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林其乐考了全班第八名。班主任陈老师单独叫她去办公室谈话,那意思是,他知道林其乐一向功课认真,非常努力学习:“这个成绩,大学不考外地的好学校很可惜啊。”

“林其乐,人的一生只有一次,十八九岁的青春时光只有一次,能走到外面去看一看,闯一闯,感受新世界的机会,有可能也只有一次——等你将来大了,工作了,结婚了,进入社会了,到时候束缚就很多了。你懂老师的意思吧?年纪轻轻的,上个大学而已,不要裹足不前,把你的眼光、目标放长远一点。”

林其乐自己放学时反思陈老师说的话,她站在巴士站台上,慢慢想,难道是因为初中和高中一开始都不顺利,所以她才那么害怕去新的学校?

总觉得在本地念大学的话,就算又有什么事发生,也可以晚上回家去。

她真的这么没出息吗。

林其乐自己想,也觉得以前自己的性格好像不是这样的。

不对,那是因为她以前没有想过还会有被排挤这种可能。她小时候太幸福了。

公交巴士上,余樵坐在她旁边的座位,听她说了这么一番“三省吾身”的话,忍不住就扭头笑了。林其乐觉得很生气,每次她在说对自己很重要很严肃的事情的时候,余樵就总是这种反应。

杜尚从前面回头说:“樱桃,你刚上初中高中的时候是不开心,但你那时候小啊,你现在早就不是那时候的你了!你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林其乐顿时撅了撅嘴,很触动地看着杜尚。

杜尚说:“要不你考北京上海的学校,反正余樵想去北航,我……虽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吧,等出分了咱几个报一块儿不就完了!而且你想,大学宿舍肯定没几个本地人,他们怎么排挤你呢,他们自己都不认识,咱们先排挤他!”

蔡方元也回过头,说:“你怎么不学学人蒋峤西,人家自己在香港过得好好的。”

年关将近,2008年终于来到了。林其乐上午写完了功课,就拿着u盘跑去蔡方元家拷之前没看完的《生活大爆炸》。她站在蔡方元卧室门外,悄悄推门进去,看到蔡方元正在电脑跟前,屏幕上灰扑扑的,是天涯论坛的页面。

“你在看什么啊?”林其乐冷不丁问。

蔡方元吓了一大跳,回头瞪她。

就在这个当口,蔡经理从门外急急进来了,他一贯说话慢条斯理的,拿捏着个官腔,这会儿却一头汗:“蔡方元!给我用一下你的电脑,我看看股票!”

蔡方元飞速点鼠标,把天涯论坛好几个页面点掉了,结果好巧不巧,把最下面“1990狠狠爱”的网站给露出来了。

蔡方元私藏的小玩具再一次被他爸爸发现了。

但这次不同以往,虚拟网站可不像写真书,没法儿撕,没法儿烧。老一辈人不懂这种东西。蔡方元在家接受了两个钟头的批评教育,他坐在沙发上低头认错,态度瞧着也颇诚恳,也不再是小时候动不动就闹着要离家出走的样子了。

隔天,蔡方元转手把他的网站挂上了交易群组。因为平时流量很不错,哪怕卖得着急也卖了两万美金。蔡方元一收到汇款,麻溜去银行取了钱,拿出给黄占杰的那半,回头把剩下的一摞直接拍在他爸书桌上了。

还没到过年呢,蔡方元家楼下突然开始放起鞭炮了。林其乐穿着棉袄站在路口,拿着手里装着枣面馒头的饭盒。她脸颊被寒风吹得红了,看着蔡叔叔高兴得那个样子,林其乐不自觉就笑。

“蒋峤西,你知道今天蔡叔叔有多高兴吗?蔡方元赚了好多钱。”

她把这件事的前前后后发短信告诉了蒋峤西,蒋峤西并没有立刻回复她。

2008年的1月,是全世界所有股民的灾难月。报纸上说,沪指从本月月中开始一路狂跌,跌幅达16.69%。

香港恒生指数也下跌15.67%。

美国次贷危机、全球金融危机、破产、倒闭、裁员、大熊市、保卫战……这些字眼不断出现在电视新闻里,林其乐帮爸爸妈妈包着水饺,她并不关心。

妈妈捏了一把面粉,洒在面板上,突然说:“你蔡叔叔啊,最近不太高兴,我听余樵妈妈说,说他现在一天跌掉一辆奥迪啊!”

“啊?”林其乐捏着水饺,错愕道。

一辆奥迪是多少钱?

“我听余哥说了,”林电工压着面皮道,“买了个中石油,从四十跌到二十来块了。”

“那怪不得他那天那么高兴。”林其乐讲。

妈妈笑道:“蔡方元啊,小时候就很聪明。那时候来咱们家装电脑,那么点小孩就会装电脑。”

夜里,蔡叔叔突然来到林家门上。林其乐正在屋里喂猫,透过卧室的门缝,她听到大人们在外面说话。

蔡叔叔说的居然不是他自己正焦头烂额的事情。

“蒋政在香港的兄弟家出事儿了。”

林电工问:“什么事?”

蔡经理抖着烟灰,接过林妈妈倒给他的茶。他说:“之前他放了一笔钱在我这里,让我帮他投进股市。最近大盘狂跌啊,这个行情,我说你怎么现在要啊?”

“是啊,”林电工说,“不是都快跌破四千了。”

电视机上,经济频道的演播室里坐了一群专家,正围在一起聊美国次贷危机的事情。蔡经理看了就来气,拿过遥控器把电视关了。“还他妈看美国呢。”他嘴里骂道。

“我就说你非得这时候要钱?”蔡经理道,他看着林电工,“他说,着急用,没办法。”

林电工推开小卧室的门,看到林其乐还蹲在地上摸猫。

“樱桃,”他问,“峤西是不是在香港有个哥哥?”

林其乐点头。

手机放在她的脚边,那上面是一条林其乐半小时前发出去的短信。

“蒋峤西,你们家出什么事了吗?”

蒋峤西并没有回复。事实上,他已经连续三天没回过林其乐的短信了。

林其乐只以为他是上课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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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释:

*“不要再这样打我妈妈,我说的话你甘会听”:周杰伦《爸我回来了》歌词。

*中石油2007年11月5日上市首日的开盘价格是48.62元,至2008年2月1日已跌到24.42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