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服

尽管非常累,祁月始终精力旺盛,跟着王睿一起办案能不兴奋吗?她也搞不清是因为办案的新奇感还是因为王睿给她留下了好感。穿上检察服她的第一位老师就是王睿,第一次跟王睿进看守所就觉得他很有本事,几乎是第一次工作她就把他当成了老师。

连续几天找不到施晓红,祁月不免急躁起来,她蹲在路边的大树下喘气,“这个施晓红,搞什么鬼?报了案又跑了,害得咱们到处找!”

王睿马上跑出去买了两瓶矿泉水拿回来,把盖子扭松了递给祁月。祁月拿着水,看着那个被扭松的盖子愣了许久,才开始喝水。

“我看有三种可能,一是施晓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说出来,她躲起来不愿作证。二是她从事的这份工作本身流动性就很大。但愿她是因为这两条。”

“第三种可能,是她害怕赵建其报复她,所以隐姓埋名躲起来。”

王睿一愣,点着头说:

“你进步可真快!和我想到一起了!”

可是他没有注意到祁月马上侧过脸去偷着乐起来,她不过是把他几天前告诉她的话说了出来。

他们走了几步,王睿看了看祁月脸上的汗,“这片地方,大大小小的据说有几百个美容按摩厅呢!你要是累了,就留在办公室做内勤吧,反正家里也要留人。”

祁月一甩胳膊,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我就知道你对我没好印象,见面第一天你就瞧不起我!”

王睿紧跟在后面,什么话也不敢说了。可是,他觉得祁月也太冤枉自己,什么时候我瞧不起你了?他终于忍不住说道:

“我为什么瞧不起你?我凭什么瞧不起你?我,我,我不就是比你早从学校里出来几天吗?我有什么呀?”

祁月忙伸手捂上自己的嘴,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笑了!

“我这个人毛病太多,只知道工作,也不知道照顾你休息,你现在比我走得还快了。”

“走得快慢倒没关系,就是人有点木。”祁月头也不回地说。

王睿一边看着路边的门面招牌,一边问道:

“木?什么木?”

“木头。”祁月补上一句。

“哪来的木头?那是江南浴场!就看这回了。”王睿兴奋起来,根本没有听懂祁月说的是什么。

祁月撇撇嘴,快步跟上他。

“最近半个月新上班的,我们只有一个叫阿乔的小姐,长得倒有点像你们说的那个人。”老板看着他们俩说,“可是,她已经三天没来上班了。”老板似乎害怕沾上什么麻烦,转身要走。

“麻烦你告诉我们,她在哪儿住?”祁月比王睿还着急,马上拦住老板。老板说不知道。祁月板着面孔坚持要他找几个小姐问问,老板只好陪着她一连问了几个按摩女,才问到了阿乔大概的住处。

又费了大半天时间才找到地方,是一栋简易的二层小楼,幸好他们在院子里遇见了房东,一个干瘦的小老头。听他们说过施晓红的模样,他点头说她叫小乔,是住在我这里,有几天不在了。王睿和祁月特意跑上楼去看,房门上挂着一把锁。

等他们走下楼,老头怀疑地打量他们:

“你们找她什么事?怪了,这么多人来找她?是不是她欠了你们的钱?”

王睿从衣袋里掏出执行公务证:

“大爷,我们是检察院的,找她了解点儿事。”

看了王睿的证件,他马上压低声音神秘地问:

“她是不是干了那种事儿?我看她总是晚上出去,她说上夜班。看样子还挺有钱。我看像是鸡。这两天好几拨人找过她。”

“都有什么人来找她?找她干什么?”王睿听见祁月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尖细了。

“前几天来了几个男的,说是找施什么,说的模样和你们说的一样,我刚指一下小乔那间房子,还没等我说不知是不是她,那几个男的就扑过去哐哐砸门,吓死人了!后来小乔跟他们走了,再没回来。我看,那几个男的不像是他妈什么好东西!他们走时连门都没锁,我后来上去锁的门,她还欠着我的房钱呢!昨天我正想着,这女人要是不回来,我到哪儿去要房钱?结果又来两个男的,也找姓施的,说是公安局的,给我看了证件,我把前天的事告诉了他们。检察院和公安局不是一回事吗?啊?”

“老伯,检察院是监督公安执法的。”祁月说。

“这个女人到底犯了什么事呀?你们找到她,别忘了让她给我交房钱。”老头又说。

“公安来的人说没说是哪个大队的?知道他们姓什么吗?大爷你好好想想。”王睿紧张地追问道。

老头想了又想,直到想得他们不耐烦了,才摇摇头说:“想,想不起来。”

回来的路上王睿一言不发,无论祁月怎么问他他都不说话,后来被问得急了,他才长叹一口气:

“我太盲目太乐观!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祁月被他吓得目瞪口呆,许久才问道:

“为什么呀?”

王睿马上找任时明汇报说:

“我想得太简单,太盲目太乐观!现在我才明白,我们面对的是一群人,他们具有高智商,反应敏捷,动作很快,而且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们做什么我们不知道,我们做什么他们看得清清楚楚。我的直觉告诉我,我犯了错误,就是我没尽快找到那个施晓红,我怕她……”

任时明忽然摆手拦住他:

“别说了!我明白,但这也不能怪你,我们刚接手,不了解情况你有什么办法?谁先想到谁为强。你说得肯定对,也许,比你说得还要严重呢!但是,有些代价是必须付出的,倒不是因为我们愿意,没办法!你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情绪。”

“我知道了,我会抓紧的。”

祁月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又想起这个“直觉”,自己怎么到现在还没有一点直觉呢?

清晨,标有“检察”字样的两辆警车开进医学院附属医院。

警车在功能检查大楼前停下来,王睿和祁月走出前面的警车。

法医叶晓枫已经等在大楼门前,她与王睿、祁月握手之后告诉他们:“已经联系好了。为了保证安全,医院特意推迟了其他来做检查的人,为了配合检察机关的工作,我们把上午第一个检查的时段让出来了。”

王睿向后面的警车招了招手。两名公安人员从后面的车里走下来,紧接着两名荷枪的武装警察押解着带手铐的赵建其也从后边车里出来。

祁月看见王睿走在所有人的后面,她也跟过去。可是王睿却推了她一把:“你到前面去!跟着叶医生!”

叶晓枫在前面带路,祁月也跑过来与她走在一起。这些人像是一个特别的小分队,只听见刷刷的脚步声走向CT检查室。

赵建其身体健壮,中等个头,脸上死了一样毫无表情。清晨,王睿把他从看守所提出来时,他向王睿瞄了一眼,很快低下了头。王睿捕捉住他那短暂的一瞥,从他那恶意的一瞥里看到了冷漠和残忍。尽管王睿曾经在反贪局办过案,也审讯过不少犯罪分子,但是独自提审一个凶残的刑事犯罪分子,他还是第一次。

自从走进CT检查室,王睿就不动声色地观察赵建其,留意他的一举一动,留意他的表情和眼神。只见他低着头默默跟在医生身后,在庞大的机器面前,他慌张地抬头看了一眼,显出紧张的样子。公安人员解开他的手铐,他仍然下意识地举着两只手。一辆小滑车从庞大机器的身下推出,他看着这铁家伙吓得身子一抖,不知该怎么办。

王睿从赵建其惊慌失措的表情上马上判断出,他不知道做CT检查的步骤和方法,换个说法也就是他从未做过CT检查!

“躺上去。”医生下了命令。

赵建其动了动,无可奈何地看着医生,不敢躺下去。

医生可能明白了他不知道怎么躺,再次发出指示:“头朝前,上去。”

赵建其这才慌手笨脚躺下,被滑车推进庞大的机器里。

也许,王睿想,现在他心里大概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回完了!

做完CT,王睿跟车把赵建其押解回了看守所,然后急忙赶回医院。

CT片已经冲洗出来。祁月在现场监督了整个技术操作过程。

当天下午,检察院技术处邀请了省医院、医科大学、军医大学等5名专家教授,请他们对赵建其的脑CT片子共同会诊。

两张CT胶片同时挂在医学院附属医院教研室的读片镜前,片子上标示着不同的时间,几个医学专家围在读片镜前看片子。

“这张去年7月的片子显示是大面积脑梗塞。”一位年近60岁身体清瘦的教授指着片子说,“这上面有明显的大面积淤血。”他又指着另一个片子说,“这张今天的片子没有问题,正常人的大脑。”

一位中年教授发表意见:“这两张片子根本不是一个人的!有脑淤血的患者大概是50岁左右,照这张正常片子的人,也就0多岁。”

“我同意两位的意见。从两个人的脑结构和轮廓上,可以明显区分出他们的不同年龄和不同脑形。”第三名教授发言。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中年发胖的教授,他总结了大家的意见:“各位专家、教授认真看了两张CT胶片,从大家的发言中,可以看出,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我们所得出的结论也是一致的。”

任时明拿着专家的鉴定书急冲冲闯进陈荣杰的办公室,大声说:“陈检,赵建其案件有……”陈检正在打电话,他把话收住了,焦急地站在一边。

陈荣杰放下电话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是不是CT结果出来了?怎么样?”

“专家做出结论:一、两张CT片子不是同一个患者,两者的颅脑结构等各个方面均不相同。二、CT检查结果显示,赵建其身体正常,无任何病变发生。”

任时明把专家的鉴定书和片子递给了陈荣杰。

陈荣杰迅速翻看专家的鉴定书:

“两张CT片不是同一个患者,就是说,肯定有人代替他作CT。”

“肯定是替身,也可能是拿别人的CT片保外就医,赵建其根本就没做过CT检查,他们用这张替身所做的CT片,为赵建其办理了保外就医。王睿说他仔细观察了赵建其做CT时的反应,他根本就不知道怎样做CT,躺都不会躺。”

“谁代替赵建其做的CT?用假CT办理保外手续的人是过失还是故意?尽快查清!”陈荣杰命令道。

处长任时明陪着代检察长陈荣杰走进会议室,马上正襟危坐,一脸的严肃,他立刻感染了监所检察处的年轻干警王睿、祁月、吕伟、杨森等人,大家都不再说说笑笑,一本正经地围坐在椭圆形的会议桌前。

任时明把他的部下逐个看了一遍,才说话:

“赵建其案件,经过案前初步调查,发现了重大可疑的问题。现在这起案件,就用赵建其重新做脑CT检查的日子命名,定为‘7·2’案件,由我们几个人组成‘7·2’专案组。现在宣布几条规定:第一,由我任专案组组长,直接向陈检汇报。第二,严格办案纪律,不许向专案组以外任何人泄露案情,违者必究。第三,专案组要发扬团结协作的精神,但是,不能相互之间打听自己不应该知道的案情。”

听了任时明这番干脆有力的讲话,最感到惊讶的还是王睿,因为其他几个人都是新来的人,还不了解他们的处长,他可是早来了几天,平时只见到他婆婆妈妈地给自己讲检察专业课,没想到他今天突然摇身一变,变得像个军人一样威严,坚定果断。原来他还以为监所处没办过什么案子,在检察院要跟反贪局的正规办案相比,最多不过是个游击队。现在,他倒是从心里喜欢上了他的老处长。

任时明的开场白之后,陈荣杰说:

“如果你们畏首畏尾,前怕狼后怕虎,考虑个人得失,这个案子你们肯定办不好;如果你们相信法律的力量,相信自己的力量,有必胜的信心,你们就一定会成功。你们现在必须有充分的准备,办这个案子困难很多,阻力很大,因为我们面对的是特殊身份的司法人员,他们有着很强的反侦查能力,这可不比一般的刑事犯罪。但是,办这种难办的案子正是你们增长才干和勇气的好机会。你们一定要注意司法内部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防止互相打探泄密,也防止被利用被收买,造成执法犯法。我热切地盼望,还在这个会议室里为你们所有在座的人员庆功!”

王睿忍不住鼓起掌来,大家都被检察长说得很兴奋。

接下来任时明具体布置任务,专案组兵分两路,他自己带领吕伟、杨森重点在看守所了解情况,首先搞清第一次做CT那天有几个人在现场,这就需要与执法人员谈话。他拿出来一张图,上面以赵建其为圆心,放射状地连接了几十个人的名字,从办理赵建其案件的公检法司的所有办案人到赵建其家里的亲戚以及有密切关系的人,都被画在图中。王睿带领祁月的任务是搜查赵建其的家。

会还没有结束,陈荣杰的手机响了,市人大要求他立即赶去,说是有人在人大上访,要追究看守所死人的事情。

在市人大,陈荣杰先是回答了几名人大代表的质询,那个叫崔奋的人突然在看守所里死了,他的家属向人大告状说是被公安人员打死的,检察院不但不查处,反而包庇犯法的公安人员。

陈荣杰向人大代表说明了事情的经过,死者的尸体已经作了司法鉴定,是患了肠梗阻的正常死亡。这个结论已经向死者的家属告知过了。虽然人大代表听了陈荣杰的汇报还算满意,可是随后要说服崔奋的父母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随着崔奋父母来到人大的,还有几个年轻人,他们气势汹汹,带头的人说:“我们要抬尸体上街游行!”一个头顶像灯泡一样光亮的男人还大喊:“别听他们这些干部的啰嗦,明天就抬着尸体上街游行!”还有人喊道:“检察长包庇公安人员,为什么不查处公安打人?”

陈荣杰走进接待室时,里面正是人声嘈杂,七八个人大声叫喊着:“叫姓陈的出来说清楚!他敢出来吗?”

陈荣杰走进接待室,一脸平静地面对他们的喊叫,直到他们静下来,才慢慢地说道:

“我就是姓陈的,陈荣杰。”

接待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可能是没料到陈荣杰真的会来了,七八个人你看我我推你,一时没了主意。

陈荣杰指着椅子:“请诸位先坐下,有话慢慢说,我就是来听你们说话的,谢谢你们今天能给我这样一个说话的机会。”

几个人都扭头看着崔奋的爸爸,老人叹口气,站了起来:

“我儿子,突然死得不明不白,你们不能不给个交代……”

老人哆嗦着手盯着陈荣杰,说不下去。

“我们经过调查,你儿子自己有病,尸检证明死于肠梗阻,是正常死亡,没有发现造成死亡的外界原因……”

“公安的鉴定有问题,官官相护,崔哥身上有淤血,如果不是打的,怎么会有淤血?”一个年轻人打断陈荣杰的话。

“如果你们对鉴定有意见或者不相信,可以自己委托你们认为可靠的机构重新鉴定。”

“那,我们要求重鉴定。”崔奋的父亲说。

“可以。我回去马上安排监所处办理这件事。”

“办案总该有个时限,你们是搞法律监督的,自己不能不守法。”一个年轻人说道。

“如果我们有违反程序的地方,请你们批评监督。我今天就是按照法律程序来向人大代表汇报的,听你们的意见的。”

“敢情不是你儿子,你急什么?自古打死人要偿命,我们明天就抬尸体上街游行!”崔奋的母亲冷不丁吼道。

等她喊完了,接待室里一片沉默。

“你儿子参与贩毒,本来是应该起诉判刑的,因为人已经死了,可以不再追究。但是,即使他是个罪犯,我们也会依法维护他的人身权利,维护他在看守所里不被人打的权利。现在,你们家属提出对鉴定有意见,我这里以代检察长的名义做出承诺,一定尽快安排重新鉴定。不过我也告诉你们,上街游行并不能解决问题,相反,你们还把自己置于违法的地位。二位老人,请你们先回去。相信我。”

崔奋的父亲说:“我们要求查清我儿子的淤血,查处公安打人的人,这是你们检察院的事吧?”

“当然,不管什么人在看守所里打了人,我们都会查处。特别是查处执法人员的渎职或者其他涉嫌犯罪的行为,是国家赋予我们的权力。请你们相信检察机关。”

陈荣杰一直站在那里面向众人。

雄伟的古城墙被阳光涂抹得金碧辉煌,一派原始神秘的色彩。古城墙下川流不息的汽车,一片鸣笛的声音一股汽油的味道,让古老的城墙也浸润在现代的嘈杂和气息里,这原始的和现代的一切,就构成了西都市最为壮观的风景。

王睿开着吉普车,车后还跟着一辆白色长安面包车,驶出古老的城门,驶过护城河上的白色石桥,顺着狭窄的街道开进成家村。成家村紧挨着西城河边,距西城门不过百米,是个农业村。上个世纪中期,这里就是城门外边的农村,随着时代的日新月异,西都市冲出城市长到了农村,成家村就成为西都市里的农村,西都市就成为成家村里的城市,城市也就与农村打成了一片,结果是低矮破旧的小平房,不断被推倒重建楼房,也穿上了新衣裳。村子里的楼房盖得密密相连,互相挤得喘不过气来。村子里(当然也是城市里)狭窄的道路由东向西延伸,顺路拐弯,又向北进。汽车经过村子的城里比较繁华的地段,只见临街的门面房多是简易房,墙面上贴着耀眼的瓷片,门上挂着各种各样的牌子:私房出租户、出租私房、此处出租、此处外兑价格面议。也还有连牌子都没有的,干脆就用粉笔或是油漆在墙上写着:院内有空房出租,价格面议;院内出租空房,面议价格。

王睿驾车找到成家村11号院子,汽车停住了,后边的面包车也停在了两米之外。大门口有一位老人坐在一只小竹椅上,怔怔地看着街景,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衫,左胸前襟上缝着一块白布,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家庭住址。这是赵建其的继父成俊来老汉。一定是赵建其的母亲李宝琴害怕他走失,特意给他缝上了标志。王睿、祁月带领从区县检察院的监所检察部门抽调来的七八位检察干警从车上跳下来,走到门口时,王睿不禁停下脚步留意看看成老汉,只见他表情呆滞,目光黯然,他摇摇头,转身快步走进院子。赵建其的家是一座三层拐角楼,楼的临街墙上贴着淡蓝色的瓷片,看上去高档一些,临街的一楼和二楼全部出租,开着商店。在一楼的楼头开了一扇小门,门里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从通道走进去,是一个豁然开朗的小院,小院在楼房和围墙的包围下,形成一个天井,在院子的角落里还有两间矮小的厦房,盘旋的楼梯在楼头通往二楼和三楼。

李宝琴听到响动,从屋里掀开门帘走出来,没等她问话,王睿首先走上前,告诉她:“我们是西都市检察院的,今天依法对你的家进行搜查。这是搜查证。”说着,把证件亮给李宝琴看。虽然王睿前几天曾经来过,与李宝琴谈过话,但是,今天他还是严格按照法律程序说明来意并出示了证件。

李宝琴露出无奈的表情,冷淡地说:“你们查吧。”王睿转过身安排干警分别把守在各个房间的门口,然后对李宝琴说:“请你带他们进去,在现场见证。”李宝琴冷冷地说:“人都被抓了,还能有什么?”

“请打开门。”王睿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李宝琴发出了命令,她无奈地从衣兜里拿出钥匙。李宝琴不到70岁,身体胖胖的,看上去比较富态,年轻时的双眼皮已经松弛得变成了三层,臃肿的下巴几乎与嘴成了一条线。她与前夫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叫赵建安,在一个国有企业当科长,女儿叫赵晴,是个做服装生意的小老板。赵建其是小儿子。赵建其三岁时父亲死了,家里生活拮据,度日艰难。后来李宝琴带着赵建其来到成家村,与成老汉结了婚,成老汉无儿无女,却有一院子的房产,他们的生活也就出现了转机。王睿曾经来过这里,第一次与李宝琴打交道就领教了她的主见和处事不惊,说起话来滴水不漏,真是个见过世面又有丰富阅历的老妇人。王睿至今还清楚记得当时的对话。

“你们想问什么?”李宝琴似乎随意又不失镇静。

王睿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只好说:“关于你儿子赵建其的……”

“他已经被公安抓了,我还能说什么?”李宝琴打断王睿的话。

“你儿子赵建其判刑后曾经被保外?”

“是。”

“你家里谁出面办的保外?”

“赵晴,我女儿办的。”

“她现在哪里?”

“在外地做生意。”

“在什么地方?有地址吗?”

“她走时没说,也没来信。”

“你儿子因为什么病保外的?”

“脑梗塞。”

“他出来在什么医院看的病?”

“都是她姐带他去的,我不知道。”

“保你儿子出来花过什么钱吗?”

“没有。”

“你再好好想想,你儿子说家里为他花了许多钱。”

“听他胡说,家里哪儿来的钱?他在里头关着,知道啥?”

这次来搜查的重点是文字材料和照片等,因为案件涉及到赵建其的姐姐赵晴,这个人物始终没有露面。王睿为李宝琴搬过一把椅子,“大妈坐下休息会儿。”李宝琴什么也没说就坐下了。王睿注意到她对搜查并不在意,可见早已经做好准备心中有数,也许他们这次不会有什么收获。想到这里他突然问道:“你老伴身体好吗?”同时注意观察她的表情。

李宝琴面色平静,没有看王睿,随意地回答:“他有病,身体一直不好。就在门外坐着,你们能看见。”

王睿似乎也是没话找话:“没到医院看一看,什么病?”

“动脉硬化,老年痴呆,医院做过检查。”

“做过CT检查吗?”王睿从一进门就怀疑赵建其的CT片子是他继父的。

李宝琴说话结巴起来:“做,做什么?我说不清,都是孩子们,带他去,好像是检查过。”她突然反问王睿一句:“你们想查什么?赵建其从来都没有回来过,家里早就没有他什么东西了。”她很快又平静下来。

王睿明白她在转移话题,看来成老汉是否做过CT值得注意。

搜查的检察人员纷纷从楼上下来,只剩院子里的两间厦房没有搜查,两间房门上分别挂着锁。王睿走到一间厦房外,从门缝朝里望,像是仓库,堆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又走到另一间厦房,像是厕所,显然已经长期没有使用。他对李宝琴说:“请把这两间厦房打开。”

李宝琴有些不情愿:“这一间是仓库,放一些不用的东西,那一间是厕所,长期不用,里面什么都没有。”

王睿态度坚决:“打开看一看,不会给你搞坏搞乱,到时候都原样给你放好。”

李宝琴磨磨蹭蹭地打开一间仓库厦子房,办案人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查验后,没发现什么。

办案人走出厦房,李宝琴主动拿着钥匙去开另一间厦房,转过身对王睿说:“那间你们都看了,什么也没有,这间就更不可能有什么了,这是个厕所,能放什么东西?”

王睿从门缝朝里看了看,没发现里面有什么可疑的,等他转过身来,干警们已经聚集在院子里,等待他发话好打道回府。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挥挥手说了声:“那就走吧。”

王睿感到非常遗憾,这次搜查除了把赵晴的照片拿到了手,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文字或录音材料。只是此时的他还没有想到自己的严重失误是什么。

看着检察人员一个个走出大门,然后听着他们的汽车真的远去了,李宝琴一屁股瘫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双手捂住胸口,剧烈地喘息起来。

回到办公室,王睿让祁月把所有搜查来的文字材料都认真看一遍,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还没来得及喝下去,任时明就风风火火跑来找他:“公安局在北郊城乡结合部的新北村发现一具女尸,你快过去看看!”他又特意叮咛:“你要注意落实女尸的身份,保护好现场。”

王睿走后,任时明快步去到陈荣杰的办公室,向他汇报了王睿他们搜查李宝琴家里的情况,末了又说王睿已经赶去查看北郊发现的一具女尸。

“这个时候?难道纯属巧合?也许真就是一个重要线索。”陈荣杰显然对女尸更感兴趣,“我好像有一种预感,这个北郊的现场,我们得去看一下,会不会跟赵建其的案件有什么关系?我是不是太过敏了?”嘴里说着自己过敏了,他还是马上起身要去现场。

王睿驾驶他的破吉普赶到北郊时,刑事警察已经勘查完了现场。他匆匆走上前去,警戒的公安人员马上拦住他,他停住脚步,亮出执行公务证说“我是市检察院的”。他耐着性子等着那个与他一样年轻的公安人员察看证件。

现场是在一块长满野草的荒地上,那里有一个新挖的土坑,被挖出的新土压倒了一大圈野草,新土周围的野草也被人们踩倒了。一具女尸横陈在一大块塑料布上,塑料布摊在草地上,看得出来这块塑料布就是用来包裹女尸的,一些黄土散落在女尸身边。女尸的面容已经腐烂,无法看清。女尸身上时尚的裙子已经龌龊不堪,她细长的腿上穿着丝袜,右腿的丝袜上有两条长长的明显脱丝。她没有穿鞋,大概是被害时鞋脱落了。

王睿语气温和地问身边的刑警队长:

“能确定她的身份吗?”

刑警队长明显有些不耐烦:

“现在无法确定。检察官还有什么要看的?我们得把尸体拉回去进行清理,之后做鉴定。不能老在这里耗着。”

王睿并不在意刑警队长的不耐烦,他不紧不慢地在女尸周围细细地察看:

“现场是怎么发现的?”

“农民放羊,发现一堆新土,土缝里露出塑料布,他拉住塑料布挖了几下,没费多大劲就发现里头有东西,土埋得很浅,先发现了脚,很快就报案了。嗨,我们有现场勘验报告,以后会给你们送去。”

王睿也觉得没有发现什么更新的情况:

“那就先抬回去解剖吧。”

刑警一挥手,其他人立即行动起来,正当他们用塑料布包裹女尸时,路上响起了急促的警车的鸣叫声,几辆检察院的警车飞速开过来,车刚刚停稳,陈荣杰、任时明等人就下了车,大步流星跑到现场。刑警们见来人是检察长,马上停下手里的工作,肃立到一边。

陈荣杰走到女尸边,戴上白手套,示意刑警重新打开包裹女尸的塑料布,接着蹲下去认真察看女尸,然后又起身看了看土坑和周围的环境。

“这是第二作案现场。请你们注意塑料布里的沙土,还有死者身上、手心里抓的沙土、死者脚上的血迹。请你们把这些记录在案。”

刑警队长爽快应道:“是。”转身对身边记录的公安人员:“还不快记上,这是我们现场勘查的疏漏。”

陈荣杰在周围看了一遍,又对刑警队长说:

“你注意到没有?这个地方没有沙土,都是泥土,你们把尸体抬回去,请不要急于清洗,一定要在认真查验之后,再进行解剖。”

刑警队长敬佩地给陈荣杰行了个举手礼:“是!”他望着陈荣杰的背影,那只举起行礼的手端庄地在额前停留了足有一分钟。

后来的事实证明,陈荣杰发现的这些情况非常重要,对破获案件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公安机关正是依据死者身上的沙土,依据那些沙土里含有的一种特殊成分,找到了第一作案现场。

王睿在一旁惊奇不已,对检察长的敬佩之感油然而生,此时,他似乎突然间真正明白了一个检察官存在的意义,他不仅是自己办案,依法办案,而且要站在监督的角度,引导公安侦查取证,监督公安客观、公正、合法的进行侦查活动。自从到检察院工作后,就听别人说,陈荣杰检察长是办案出身,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一线办案做公诉人,特别在刑事案件方面,经验丰富。今天,本来是自己先来到现场的,虽然也看过几圈,可是什么重要的线索也没有发现。检察长一来,立即发现了最重要的线索,提出的监督意见简直就是在准确地引导侦查,这不仅让在场的公安人员肃然起敬,更在王睿的心里产生了强烈的震动:自己实在是差得太远太远!

从现场出来,王睿看了看表,轻声嘘了一声,他给任时明打个电话,说是要请一会儿假,他直接开车到了医院。

病房里,人去床空。正在收拾床的护士说:“他们已经回家了。”

王睿犹豫了一会儿,拔腿就向外跑。他之所以利用办案间歇来给母亲办理出院手续,当然还有另一层心思,是想见到叶晓枫。虽然父亲昨天晚上说了,“你工作忙,我去办。”可是王睿不忍心让年迈有病的父亲过于劳累,因为办理手续、缴费、退衣服退用品要楼上楼下在跑好几处地方。谁知他一时忙得脱不开身,连个电话也来不及打。好不容易他瞅了个空来到医院,还是来晚了。

王睿奔回家,一进门,爸爸就埋怨他:

“本来我们就不想让你来,这不,白浪费了时间不说,还让人家叶晓枫忙前忙后跑了半天。”

“你爸是不愿意麻烦晓枫。他说他自己就能办手续。算了,不说这些了,已经办完了,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这次我住院,上次你住院,都没少麻烦人家,你一定要把她请来家里吃饭!多好的闺女呀!”妈妈也说。

王睿实在过意不去,立即拨通叶晓枫的电话,反复说为了感谢你爸妈要我请你吃饭,要么喝茶。叶晓枫只是好听地笑着,然后就说没有时间,以后再说吧!王睿立刻说了一句“一言为定!”然后马上挂断电话。

星期天的下午,专案组第一次放了半天假。在幽雅的咖啡屋里,王睿坐在窗边的一张桌子旁看着报纸,吧台上的录音机里播放着轻盈的流行乐曲。其实他已经无心看报,向旁边的几张桌子巡视了一番,已经有两对青年男女在低声说话,只要看一眼他们的脸色和笑容,就知道他们是幸福的情侣。有一对年轻人要了两杯果汁,脸对脸地看着,男孩把自己杯子里的吸管插到女孩的杯子里,探起身把头伸向前,女孩则伸出一只手捏住了他的鼻子。王睿把脸转向窗外。在这样的环境里,王睿不能不产生遐想,仿佛叶晓枫坐在他的对面,眨着长长的眼睫毛在对他微笑。

正想着,叶晓枫来了。她穿着绿色的连衣裙迈着轻盈的脚步走进来,王睿起身相迎,为她拉开另一把椅子。

“干吗这么客气?还是绅士风度。”叶晓枫笑着坐下。

“当一回绅士有什么不好?你可不知道,我妈她一定让我感谢你,让我请你到我家吃饭,让我买东西送到你家里。我想,那多俗,还是咱老同学在一起休闲休闲。这家店里还有西餐,喝点什么,咖啡?红酒?茶?还是果汁?”王睿微笑着递上菜单。

“咱们老同学了,其实用不着客气。不过也得让你的心灵得到安慰。我就点最贵的、最好的,怎么样?”叶晓枫接过菜单翻看几眼,又抬起头看着他微笑,长长的眼睫毛轻轻地眨动了一下。

“当然当然!你点吧!一定要点最好的,你爱吃的!”他脸上露出憨厚的笑。

咖啡屋里的气氛总是给人一种惬意,还夹杂有许多的暧昧或者爱情,这里是个交流感情的特殊地方。

也许是为了摆脱这种特殊的感受,叶晓枫突然找出来前些日子帮助王睿给赵建其做脑CT检查的事情:“那个案子办完了?”

这一问正中了王睿的想法,这大概是他请叶晓枫来的另一层意思,叶晓枫的这个提问让他异常兴奋:

“哎呀,我正要请教你呢,你倒先问我了。”

“明明是有事求人家,还说什么感谢!”她笑了。

“说真的,请教一个问题,大面积脑梗塞是怎么回事?”他用小勺轻轻搅动着咖啡,不慌不忙地笑着说,“看来今天得拜你为师。”凭着在反贪局办案的经验,王睿在潜意识里感到可能会与犯罪嫌疑人进行一场面对面的较量,讯问人犯需要有丰富的知识,所以他有必要掌握一定的医学方面的知识。

“通俗的说法就是脑血管堵塞。人的脑血管很细,如果血流速度慢,血液粘度高,再加上机体变化等原因形成血栓,就容易堵塞。脑梗塞就是脑血管堵塞。”叶晓枫笑着解释。

“你可别笑话我,我的理解,是不是,大面积脑血管堵塞就是许多血管都堵塞了?”王睿像个课堂上提问的学生看着她。

“不让我笑?总不能让我板着脸给你上课吧?人脑的血管就像一棵大树,有主干,还有许多枝丫,如果说树梢上的枝丫断了,前头一节枝头就会枯死,如果一个大树干断了,不是一大片枝叶都要枯萎吗?”

“哦哦!”王睿好像茅塞顿开,“大面积脑梗塞就是比较主要的枝干被堵住了,造成面积大的脑部损伤。我这样理解对吗?”

“对!你这个孩子很聪明,理解得不错。”

王睿似乎忘记对面坐的老师,竟然兀自想起自己的问题来。

叶晓枫看着沉默不语独自想心事的王睿:

“你又想起来哪个女孩子了?”

王睿回过神来,很不好意思:

“我要有个女孩子可想倒好了!我这个人有毛病,你还不知道?心里有事总是放不下,又想起了案子。我在想,大面积脑梗塞的人跟一个健康的人在形体动作上,是不是会有很大的区别?他能像健康人那么行动自如吗?可是我们办案的司法人员,怎么能一路绿灯,给他一个身体健康的人办了保外就医?”

“脑梗塞是一种器质性病变,会造成脑神经的坏死,医学上的临床表现是一侧肢体随意运动丧失,比如流口水、眼歪嘴斜、半身不遂等等后遗症,生活可能不能自理,或说话不清楚,思维也会受到破坏。”

偏在这时叶晓枫的手机响了,“是我……我知道了,我在外面呢,没有时间,明天再说吧。”

“是位先生?约你吃饭?”王睿看着叶晓枫关上手机,敏感地问。

叶晓枫笑笑:“什么呀!大学同学,找我帮忙办事。”

叶晓枫说的是真话,打电话的人真是她的大学同学,但是她说的也不全都是真话,因为这个她的同学邵立山正在拼命追求她呢,他找她也不是要她帮忙办什么事。

邵立山先是把电话打到叶晓枫家里,叶的母亲接电话与他聊了几句,就说请他到家里来吃饭,邵立山如同得了尚方宝剑,马上谢了叶母接着就拨通叶晓枫的手机,说是伯母请他去家里吃饭。

邵立山是叶晓枫的大学校友,比叶晓枫高三级。在校时,他们都是学生会的干部,彼此常有来往。那时,同学们都认为邵立山人长得帅气还特精干,工作能力强又稳重,人际关系好还有激情,考虑问题周全而又灵活,是一个比较成熟的大男孩。很多女同学都喜欢他。虽然他从小生活在小镇子里,可是父亲是当地有名望的老中医,也是方圆几百里的名人,很受乡亲们的敬重。邵立山上中学时就开始跟父亲学着抓药,有几次还跟着父亲到城里的大医院给人送药,看到城里人的富裕和享受,就暗想不能像父亲这样只为穷人看病,必须进城给有钱人看病。在学生会里,邵立山表现了出色的组织能力,又常像大哥一样照顾低年级的同学,对叶晓枫也不失时机地关照着,却一点也不过分。他追上了全校最漂亮的一个上海女孩,刚毕业就结婚了,不少同学都羡慕他们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

邵立山大学毕业时主动报名到最艰苦的地方,轰轰烈烈地去了西藏,又一次成为学校知名的人物。三年后,他光荣地回到西都市,技术职称已经高出同级同学两级,他再次选择条件比较差而又急需技术人才的新生劳改医院,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地跃上一个又一个台阶,被提拔为副主任医师。虽然他在事业上比较成功,但家庭生活却出现了裂痕,妻子以照顾父母为名调回了上海,先是与他分居,后来干脆离婚了。邵立山得知叶晓枫的丈夫突然病逝,就主动接近叶晓枫,经常给叶家帮忙办事,首先赢得了叶母的喜欢。

叶晓枫是个单纯浪漫而又善良的女人,从小出了校门就进家门,总也离不开书本,放下课本又拿起妈妈选择的课外书,到了大学还是这样,谁让她的父母亲都是教师呢,对她管教总是严而又严。她性格平静不爱出风头,在她眼里,也和大家一样敬重邵立山的能力,但心里总觉得他成熟的背后有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与王睿喝茶的第二天,叶晓枫的母亲坚持把邵立山请到家里来吃饭。

叶晓枫家的客厅里,一家人围在圆桌前吃饭。叶母不停地给邵立山夹菜,搞得邵立山惶惶的不知如何是好,嘴里不停地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叶母说上次晓枫她爸有病,幸亏你给帮忙,又是要汽车,又是带人看病的,幸亏了你。

邵立山只好放下筷子,严肃地说:

“正赶上吗,别说我和晓枫是老同学,就是过路的人也会帮忙的,何况我们医院有车,用着也方便。”

邵立山嘴里这么说着,眼睛却看着坐在对面的叶晓枫,她只顾照看淘气的宝贝儿子甜甜吃饭,根本无暇顾及他说了些什么。邵立山看看叶父也是只顾得盯住他的小外孙,对于别的什么事情他都不感兴趣。此刻邵立山倒是觉得唯有叶母才是他的知音。

晚饭后,邵立山在客厅里与叶父闲谈,叶母围着小外孙甜甜玩耍。邵立山见叶晓枫总算在厨房忙活完了,走进客厅又径自奔向她的宝贝儿子,便知趣地站起身来表示要告别:“晓枫,你忙。伯父、伯母,我先走了,你们早些休息。”

“嗨你着什么急!晓枫刚洗了碗,你再坐会儿,说说话。”叶母显然不希望他立即就走。

叶晓枫似乎想起了什么,忙转过身歉意地说:“再坐会儿嘛!”

邵立山犹豫片刻,还是向门口走去:“不早了,你们早些休息吧。”他毕竟是个敏感而又善于控制自己的人。

叶母无奈地说:“有时间你就来!”然后推一把叶晓枫,小声说:“你去送送立山吧。”

叶晓枫忙起身跟过去。

邵立山回头摆摆手:“不用了,你休息吧!”

到如此偏僻的小山村调查,不但祁月是第一次,就连王睿也是第一次。他们穿行在九曲十八弯的盘山小路上,看着峰峦迭起的群山,已经顾不得那些城市里的话题,眼前的壮美景色看得他们目瞪口呆。

专案组搜查了赵建其的家,又调查了李宝琴的老伴是否做过脑CT检查,结果证实赵晴给成老汉拍过一个脑CT的片子。王睿兴奋不已,很快把成老汉的片子调出来与假CT片进行核对,没想到它们根本不是一个片子。王睿不甘心又特意去请教叶晓枫,要她看仔细了。叶晓枫明确告诉他,成老汉的片子是老年性痴呆,是脑萎缩,与赵建其的“大面积脑梗塞”根本不是一种病,所以赵建其不能使用成老汉的片子。这件事很让王睿恼恨不已。

专案组经过多次谈话、调查,多方排查之后,把涉及赵建其作CT时在场的嫌疑人锁定为4个人,其中有赵晴、两名狱医和一名叫樊志强的外役犯。外役犯就是没有逃跑危险,可以到看守所以外活动的短期服劳役的犯人。

两名狱医其中一名是韩楚,市看守所的驻所医生,曾在卫生学校学过护理,后进修上了医师班。先后在少年管教所和市看守所当住所医生,工作一贯表现积极,以所为家,加班加点工作,勤勤恳恳,曾多次立功受奖。

另一名就是邵立山,现年1岁,西都医科大学毕业,曾主动要求到西藏工作,后调回西都市,现任新生医院内科主任医师,有丰富的临床经验,是新生医院的技术骨干,同时也是副院长后备干部人选,两个月之前,组织部门刚刚对他进行过考察。

对于给赵建其做脑CT的事情,韩楚和邵立山曾分别接受过公安局纪检委和司法厅纪检委的调查,他们已经向纪委说清楚了,还写了书面材料。他们肯定在给赵建其治病期间,没有任何人为赵建其的案子说情。这就意味着他们不可能接受任何贿赂或礼品。他们两人对当时情况的说明基本一致:做CT那天,邵立山走到大门口就没进去,他说要等一个同学。是韩楚带着外役犯樊志强,樊志强背着赵建其,赵晴也跟在一旁,他们进去做了CT。韩楚还说,在CT室门口,他看着赵晴把赵建其带进去了,他就去厕所了。要落实两名狱医的话是否真实,就必须找到樊志强,可是,樊志强早已出狱走了。到什么地方去了?不得而知。此时专案组又得到一个消息,发现赵晴在上海做服装生意。

任时明马上决定要吕伟和杨森到上海去找赵晴,王睿和祁月去找樊志强。

祁月这才有机会与王睿一起在山间小路上行走,他们正在去樊志强的家。

“这么大的山,从前只在电影里看到过,现在身临其境,才知道人在大自然里多么渺小。过去学校组织郊游,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好地方?你看,这山里的风景多好?空气清新,令人心旷神怡。”

祁月还有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要是恋人在这里谈情说爱,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不是都可以无所顾忌吗?

“别高兴得太早了你,有你受罪的时候。”王睿回过头来对她说。

“你有女朋友吗?”

王睿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半天不知怎么说好,最后还是回答了她:

“你说樊志强如果不在家怎么办?”

祁月感到扫兴,一脸的不高兴:

“你怎么张口闭口都是案子,没有轻松的时候。”

“好好好,咱们说点别的。”

于是王睿说起了他的童年和少年,说他喜欢体育,得过高中的短跑亚军,说到在篮球场上把腿磕破了,他都不在乎,继续打球。说到腿磕破了,他想起了叶晓枫,是叶晓枫帮他把受伤的腿包扎起来的,但是他没有对祁月说起叶晓枫的事情。

祁月也说到她上学时喜欢唱歌,还说到她特别崇拜的几个歌星。

王睿个子高,迈的步子也大,不一会儿就把祁月累得大喘气。忽然听到她“哎哟”一声,王睿回头看时,祁月已经坐在地上,两只手揉着脚腕。王睿连忙俯下身:“怎么,把脚崴了?我来给你捏捏。”

说着用两手抬起祁月的脚,认真地在她脚腕处做着按摩。

祁月“扑哧”一声笑了:“没什么,好了。”

王睿瞪了她一眼:“你骗我?等着我报复你吧。”他起身大步向前走去。

祁月撅着嘴大声说:“你也不拉我一把。”

“还没找到樊志强呢,快走吧。”

在深山里的一个小村子,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樊志强的家,年迈的老妇人看着他们陌生的面孔,十分害怕:

“哪儿来的你们?干啥?”

王睿看出她的戒备心理,大概因为儿子盗窃被判过短期徒刑,她见到穿检察服的人就紧张,生怕自己的儿子又在外面惹事。

“我跟志强是在西都认识的朋友,过去听他说,这里的山货多,想过来看看能不能一起做些生意。”

樊志强的妈一听放下心来:

“我儿前段在县上打工,听人说兰州那边好找事,跟人去了兰州。他跟坡里一个人走的。”

王睿和祁月赶到火车站,去兰州已经没有卧铺了,王睿问祁月:“坐硬座你行吗?”祁月说:“不行也得行。”

火车在黑黝黝的山间穿行时,祁月已经累得浑身难受,在火车有节奏的晃动中很想睡觉。王睿也很累,但他看着东歪西倒的祁月心里很不是滋味,让一个女孩子这样风尘仆仆地跟着自己奔波,他觉得自己很不该带她坐硬座出差,让她遭这样的罪。他悄声说:“要不,你靠着我睡吧?”

祁月早困得睁不开眼睛,什么也没顾上说,头已经靠在他的肩头。王睿马上就听到了她轻轻的鼾声。她微笑着进入梦乡,却看见对面走过来一个男人朝她打招呼,那是一个很漂亮的男人,很让她心动的男人,男人将她拥在了怀里,吻着她……

男人要离开她时,火车已经到了兰州。

清晨,王睿和祁月赶到兰州市西固区一个建筑工地,那个头戴安全帽的工头一席话把他们说得垂头丧气:“是有个樊志强,他有点手艺,会钳工活。可是他跳槽了,让东边那个工头挖走了。”

他们又赶到了另一个工地,施工队的领导看了他们的证件,亲自带他们找到工头,这个工头愣头愣脑的,向远处正干活的民工喊了一嗓子:“樊志强快过来!检察院来人找你!”顺着工头喊的方向,王睿看到一个壮实的年轻人突然拔腿就跑,他立即追上去,祁月也在王睿的身后追过去……

他们相跟着跑出几百米,王睿与樊志强的距离越来越近,王睿使出了短跑冲刺的拼力,将樊志强扑倒,祁月奔过来掏出手铐当啷一声拷在了樊志强的手腕上。王睿气喘吁吁:“你小子跑什么?好歹我也是学校里的短跑亚军,你跑得了吗?”他满脸煞白,头上冒汗,祁月见状对樊志强喊道:“蹲下!把头低下!老实点。”然后扶住王睿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活动太激烈了?我看先把这小子铐在这儿,我陪你到医院看看去。”

王睿摇头:“不。没什么关系,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祁月很快把几块砖头垒起来让王睿坐下,王睿休息了几分钟。工地上的一些人赶过来了,队领导把他们带到一间工棚里。

王睿问:“你就是樊志强?”王睿生怕再生意外,首先要确定对方身份。

樊志强低着头小声说:“是。”

“你是不是知道检察院要来找你?”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樊志强掩饰道。

“那你跑什么?干了什么坏事?老实说!”祁月生气地问。

樊志强蹲在地上低头不语。

“你要是不说话,那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回西都去。”王睿看着他。

樊志强突然站起来:

“我说我说!你们千万别带我走!”

“说吧,你干了什么坏事?”祁月拿出笔记本。

樊志强马上又蹲下去:

“你们抓我干什么?我什么事情也没干!我什么也不知道。”

“这么说,你还是想跟我们回去了?”王睿问。

樊志强又跳起来:

“我,我说……”

原来,昨天晚上他偷偷把工地上一些废旧钢材藏起来准备私自卖了,工头一说检察院来找他,他做贼心虚,以为被人发现了,撒腿就跑。

王睿告诉他只要把钢材送回原处,可以不追究他的责任,然后问起了给赵建其做CT的事情,樊志强这才松了口气。

“那天早上派我干活,就是跟韩大夫去背赵建其,听他们说去给他做CT检查。因为我的刑期快满了,是外役犯,一般不会逃跑,加上我是农村人,有劲,就让我出去干活……在医院大门口,有个姓邵的大夫说是在门口等人,他没有进去。到了CT室门口,赵建其的姐姐说,让一个小伙子替我背赵建其,那个小伙早就等在门口了。他姐说,不让我背了,我和韩大夫在外面等着,他们进去做CT了。”

“你说的小伙子是谁?”

“不知道。”樊志强回忆了一会儿,“哦!想起来了,当时赵建其他姐好像是给韩大夫介绍,说是她侄子。”

赵建安的妻子见到身穿检察服装的王睿和祁月时,马上以为是来找她丈夫的:“建安不在家。”这个40多岁的女人已经开始发福,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是个胆小怕事的人。

王睿给她看了证件说:“我们是市里检察院的,我们想进家里坐一会儿,可以吗?”

赵妻很不情愿地把王睿和祁月让进屋里。王睿进得屋里,一边跟赵妻说话,一边观察房间里的情况,他看见里屋的门紧关着,于是问谁在里面?赵妻正在倒茶的手有些颤抖,急忙说:“建安他真的不在家。”

王睿见赵妻神色紧张,更是穷追不舍:“让我们进去看一下。”

赵妻不能再推辞,只好说:“你们可以看,如果不是赵建安,那就请你们先回去。”她的态度忽然硬起来。

赵妻给王睿打开里屋的门,只见一个小伙子正在看书,王睿马上意识到他可能就是赵建安的儿子赵勇。

“这是你儿子?”

“是的。”

王睿又问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赵勇。”小伙子回答了王睿的问话。

王睿对赵妻说:“我们想跟你儿子谈谈,了解点情况。”

赵建安的妻子双手紧紧拉住儿子不愿放手,急得流出了眼泪:“我儿子什么也不知道,他还在上学呢!”

祁月上前跟她聊起来:

“我们就在你的家里问他几个问题,你也可以在旁边听着。”

祁月不等赵勇的母亲同意,就与赵勇先聊起了家常:

“你个子长得这么高,多大了?”

“17。”

“上高中了吧?”

“高二。”

“学习成绩好吧?”

祁月就这样跟赵勇聊起来,赵妻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祁月才问起了去年给赵建其做CT的事情。

赵勇想了想,开始讲述那天做CT的经过。

他说,去年放了暑假,姑姑赵晴来到他家,那天姑姑跟爸爸几乎吵起来,为了叔叔赵建其的什么事。姑姑说是要给他做CT,叫爸爸也去医院。爸爸说单位很忙,请不了假。姑姑埋怨当大哥的不给弟弟帮忙,后来爸爸只好说让他跟着去,看有什么力气活帮姑姑一把。

赵勇第二天提前来到医院大门口等候,他见到除了姑姑和小叔他们来了,还有一个人背着小叔,有两名公安人员跟着。其中一个公安在大门口就没进去,另一个公安带着赵晴、赵建其来到CT室门口,赵晴让他背着小叔进的CT室。在CT室门口里面,赵勇看见一对50多岁的夫妻等着,他帮助搀扶那个男的上床做CT检查,小叔站着看。做完检查,赵勇把病人背出来给送到了病房。

王睿再三保证一定把她儿子给送回来,才总算说服了赵妻,勉强同意让赵勇跟他们去人民医院,在东三病区57号病床前,赵勇指着床说:

“我背回来的那个人,就在这张床上,50多岁。”

王睿和祁月会意地对视了一眼。

在人民医院大门口,王睿让祁月把赵勇给送回家,他自己去查病历档案。天下的事情有时就是这么巧,当他朝档案室走去时,他心里想的是能碰见叶晓枫,转念间他又笑起自己来,哪儿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你想她了她就会来?就在王睿摇头放弃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却惊讶地看见叶晓枫迈着轻盈的快步迎面朝他走过来。

她是来观摩一起解剖案例的,刚刚想到说不定王睿也来了,结果抬头就看见他正朝自己走来。

王睿暗自叫绝,天下还真有这么巧的事情,想谁就来谁?叶晓枫看到他的脸色就知道他是来办事的:

“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你也够忙的了,就帮我找到管理档案的人就行了。”王睿高兴地说。

在档案室,他们说明要查去年六七月间东三病区的入院登记本。女工作人员搬出一堆入院登记本,叶晓枫看着一大堆本子已经不好意思让王睿独自去翻看了。虽然王睿说了句客套话:“你要是忙就走吧,我一个人找。”其实他心里当然不想让叶晓枫走。

叶晓枫笑了笑:“我帮你看一会儿吧。”

也许是业务熟练,叶晓枫在同样的时间里比王睿查阅的记录多。还是她首先发现了目标,捧着本子大声说:

“去年6月入院,东三病区57床,叫余喜平。”

王睿凑过来伸着脖子,两人几乎同时念出声来:

“7月15日出院,8月份办理的转账手续。入院号:255号。”

“还需要查一下余喜平的病历。”叶晓枫说,他们顺着女工作人员手指的方向,在档案柜里搬出几本病历继续查看。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余喜平的病历,

病历号:2106号,患者余喜平,男50岁,临县电机厂建筑公司工人。2月日突发左侧肢体活动不灵活,口角歪斜,失语,先在厂医院进行了治疗,6月日来本院门诊,门诊以脑梗塞收治住院。

病历里还有各项检查的报告单、血常规、尿常规、微电脑血流图、心电图等,唯独没有脑CT检查单。

王睿疑惑地问叶晓枫:“怎么没有CT检查单?”

叶晓枫笑了:“你忙糊涂了?你不是说他代替别人作的CT检查吗?那么检查单上可能写的是被代替人的名字,装进了那个人的病历呗。”

“对对!CT单上应该是赵建其的名字,我真忙的搞糊涂了!”王睿傻傻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