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警队新人

一切始于毕业。

对于萧文来说,在那之前的20年光景不过是一场冗长的序幕,而真正的生活是从那一天起才开始的。

虽然天有些阴,但空气却无比清新。

一枚警徽、两枚警徽……一张条桌上,摆放着几十本警校学员的毕业证书;

一只脚、两只脚……每只脚上都是擦得锃亮的皮鞋和裤线笔直的警礼服裤腿……

萧文至今仍能听见校长的致辞:同学们,两年的学习生活转眼就过去了,明天,你们将奔赴各自的工作岗位,成为一名正式警察。学校能教的已经都教给了你们,你们也通过了每一科的考试,可是,我要提醒大家,一个正式警察不等于一个真正的警察,你们将要面对的社会,比任何教材都要复杂得多!能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警察,全看你们自己!真正的考验从明天开始,警校的毕业证只能证明你们有资格接受这种考验,我希望你们能考好这一科,能证明自己是一个真正的警察!

在萧文的记忆里,那一天永远充满了喧嚣、激昂的铜管乐声……

市局的老楼看上去总是那么破旧和安稳,人们忙着进进出出,又总是无视着它的存在。也许只有当冯局长捧着茶杯凝望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才会产生某种欣慰和坚定的感觉,因为老楼,更因为自己是老楼的一部分。

潘荣进门的时候,冯局正拿着贴有萧文、张平和常闯照片的3张表格在看。

“冯局,你找我?”潘荣开门见山地问,说起刑警队长潘荣,他可是局里的老同志了,从警二十多年来,在潘荣的手中不知侦破了多少重大案件。说潘荣是江洲市公安局的栋梁之才,那是再贴切不过了。冯局跟潘荣基本上是一起入的警队,到了现在,之所以冯局已经坐到局长的位置,而潘荣仍然还是个小小的刑警队长,正是因为潘荣的脾气向来耿直,他对下属要求极其严格,可跟上级的关系却总是不甚融洽。潘荣素来脾气冲、说话直,即使跟冯局也不例外。

冯局把手里的档案递给潘荣,告诉他警校刚分来3个毕业生。潘荣却并不接档案,他心里也料到冯局找他来是为了这事,说实话,这几个人潘荣真不想要。刑警队缺人是不假,但想想这两年,局里前前后后倒也分给潘荣不下十个人,可现在留下来的有几个?一个没有!每次说得都挺好听,来了人先尽着刑警队挑,挑是挑了,可干个一年半载刚能独挡一面,就又被局里调走了,潘荣早跟冯局甩过这话:“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刑警队长,还是警校校长!”

冯局看出潘荣的心思,却故意问:“怎么?连看都不看了?现在抓公安队伍建设,正规院校培养不过来,让你这老刑警带一带不对吗?”

潘荣一听冯局打官腔就来气,这话里也就带了出来:“我没说不对,可我这儿是刑警队,不是警校啊!今天分来人,明天又调走,你让我怎么办案子?我可折腾不起!”

像这么着顶撞冯局,在潘荣还真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几十年了,冯局把潘荣的脾气早摸熟了,他知道潘荣要真跟谁顶起牛来,别说是八匹马,就是八十匹、八百匹马也拉不回来。于是,冯局主动跟下级缓和起来:“坐,坐。来一根儿。”说着递给潘荣一根烟,“要说呢,还真是有点难为你了。我知道,这些年你为局里承担了不少,可我也是没办法呀!你看看,现在什么地方都需要人手,你再不帮我,咱们局好多科队所可就瘫痪了。唉,我这个局长也难哪。”

冯局了解潘荣,潘荣又何尝不了解老冯呢。潘荣心里明白,什么时候当领导的跟自己一诉苦,他潘荣就算是上了套了,就是自己再难接受的要求,也得勉强应承下来。潘荣抽着烟故意不搭冯局的话茬。冯局看潘荣这反应,又起身翻抽屉说:“来,尝尝我的明前茶!”说着就要给潘荣沏茶,潘荣忙拦住说:“你就别拉拢我了,你分给我的人,我要就是了。”冯局挺高兴:“真的?”潘荣满脸严肃道:“可有一样……”话一出口,冯局忙说:“这3个人,我完全交给你,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你不同意,我绝不调一个人走!你看怎么样?”听了这话,潘荣终于笑了。

像是打了一场莫名其妙的仗,表面是潘荣占了上风,实际上却是冯局控制住了局面。想到了这一层,回到刑警队办公室的时候,潘荣心里就觉得有点儿烦。

队员们却不知道潘荣的心情,大家都笑呵呵地跟潘荣打着招呼说:“潘队早!”

潘荣问大刘:“你那个案子怎么样了?”大刘答说差不多了。潘荣说该抓就抓吧,别让那小子跑了。大刘马上说:“队座放心,跑了他我顶缸。”潘荣上下打量着大刘,一点儿笑模样都没有地说:“你顶缸?你是杂技团的?”大刘嘿嘿一笑说就是让潘荣放心的意思。潘荣严肃地说:“你别给我稀里马虎的,跑了人我可六亲不认!”大刘忙应着说他今天就把那嫌疑犯给抓回来。

潘荣又问另一刑警五子:“你那个结案报告今年还能不能写出来?”五子一愣答道:“能……吧。”案子结了有一阵子,可结案报告五子却一直拖着没写,潘荣也一直没催过,不知道今天潘荣怎么突然把这事想起来了。潘荣连训斥带嘱咐地对五子说:“你别又弄得错别字连篇啊!让人家秘书科笑话咱们刑警队!”五子连忙答应着说:“不会,我照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对!”

于是大家都赶紧各忙各的去了。潘荣环顾四周一片忙碌的景象,心中略微感到了一丝满意,剩下的事就是接见那三个新分来的警校毕业生了。潘荣刚推队长室的门进来,早已等在屋里的三小伙子唰地站起来,把潘荣吓一跳。三人都比潘荣高,一个身材瘦高目光犀利叫萧文,一个文质彬彬面容清秀叫张平,而另一个皮肤黝黑身形魁梧叫常闯。

潘荣看着三张年轻陌生的面孔问道:“谁在警校是班长?”

张平向前一步打了个立正:“我是。报告潘队,我叫张平。”

潘荣揄揶地:“乖乖,整个一美国电影里的海军陆战队啊,成,警校教得不错。”旁边的另一个小子立时就笑出了声。潘荣打量着他,等着他打立正,可这小子却没反应,潘荣笑了:“叫什么?”

萧文方立正道:“萧文。”

潘荣捏捏他的胳膊:“多少斤?”

萧文答道:“64公斤。”

潘荣故意地又问:“多少?”

萧文顿时尴尬起来,嘟囔着:“进刑警队好像没有体重要求吧?”

没想到这小子胆敢顶嘴,潘荣愣了一下又说:“没明文规定。不过你这体格动起手可吃亏。”

萧文也不示弱,大声说:“我以为,对付犯罪主要用智力,而不是体力。”

潘荣打量着萧文心里说:“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是个冲脾气,刚进警队就不服,这还了得。”心里想着,嘴上更加严厉地说:“那要非用体力不可呢?”

轮到萧文没词了。旁边常闯早耐不住了,鼓起身上的肌肉问潘荣:“队长,您看我怎么样?”

潘荣看看常闯道:“你在警校是不是没怎么上课,专练健美了?”

常闯嘿嘿笑着辩解道:“可我毕业考试排全班第五呢!”

潘荣一个擒拿动作,差点把常闯放翻,潘荣连忙拉住摇晃的常闯。

常闯不服地说:“再来!”

“你都死了,还来什么!”

“不带玩阴的!”

“你跟罪犯商量去吧,看他们答不答应。”说着潘荣向自己的办公桌走去。常闯从背后偷袭,被潘荣很利索地制住。常闯疼得直叫。潘荣赞赏地说:“学得还挺快!”

常闯终于傻眼了。潘荣悠然自得地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望着眼前的三人说:“从今天起,你们三人跟着我。”

常闯抢着答道:“是,师傅!”

没想到潘荣却说:“什么师傅不师傅的,公安机关又不是武术门派,不兴那一套。”

几个人面面相觑中,潘荣对自己这三个新徒弟的召见就这样结束了。

开始虽然不甚圆满,但也不算太坏,总之将来会越来越顺的,萧文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过了几天大伙才知道,同后来的事相比,潘荣的那次召见,实在算不上什么考验。

夏秋之交的江洲,天气依然燥热,当梅莉下了公共汽车走进江洲宾馆的大门时,周身的暑气一下就被宾馆强劲的空调驱散了,看着外面那些顶着酷暑疲于奔命的人们,梅莉再次在心里叹息道:“这真是两个世界啊。”

梅莉步态完美地穿过江洲宾馆的大堂,吸引着人们的视线。然而她心里清楚,这表面上的从容是经过很大努力才保持住的,实际上,自从去年底梅莉被提升为公关部经理开始,她就没有一天过得不是小心翼翼的,总是有麻烦的人和事发生,又总是有那么多钦羡或嫉妒的目光投来。梅莉微微昂起她精致而俏丽的头颅,她很清楚什么才是自己拥有的武器——勇气和自信。

一个满脸惶惶然的女服务员紧跟着梅莉,向她汇报着突发事件的情况。此刻,5楼正有一个被开除的员工在梅莉的办公室里咆哮着,他愤怒地极尽污言秽语大骂梅莉和方总,很显然,那家伙处于歇斯底里的状态,依经验,梅莉对这一点有十足的把握。同样依据经验,梅莉认为在动用酒店的保安之前,凭她的智慧,打发掉那个讨厌的家伙并非什么难事。

但是梅莉的判断恰恰错了。

当她和那个捣乱分子进行了几句例行的交涉之后,那个面目可憎的男人突然冲过来勒住了梅莉的脖子,甚至还用一把刀指向梅莉的咽喉。

男人声嘶力竭地吼着:“别过来!我身上有炸药!”

所有在场的人都被吓傻了,包括梅莉。等到梅莉在窒息中回过神来,她已经被那疯狂的男人掠到了酒店的天台上。梅莉竭力告诫自己镇静,可她还是除了自己的心跳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

后来,她看见保安们冲了上来,可他们满脸的无奈。而后,她看见人群开始骚动,勒着他的男人似乎更加紧张了,梅莉已经分不清到底两人中是谁在挣扎,再后来,梅莉似乎看见对面的大厦上隐约的有人在向这里瞄准,那一定是警察,可他们却没有开枪,因为绑架者也看到了对面的人影。再往后她看见几个警察上了平台,为首岁数大些的警察跟绑架者说着说着,情况突然更加混乱起来,人们开始移动。最后,梅莉看见一个消瘦而清秀的年轻警察冲自己的方向瞄准,“砰!”梅莉终于听到了那声枪响……

扣动扳机的是萧文。

也许是太紧张了,萧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胆敢开枪的。他记得路上潘荣一直在嘱咐没有命令不得开枪,他还记得潘荣说他的那支枪跑偏两厘米,之后是潘荣和绑架者谈判,有人喊酒店老总来了,分散了绑架者的注意力,就在这刹那,萧文掏出枪射击,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瞄准的。

时间似乎静止在萧文开枪的刹那,直到潘荣劈手夺下萧文手中的枪骂道:“谁他妈让你开枪了?”

常闯跑过去看倒在地上满脸是血的两个人,他擦去梅莉脸上的血,探探梅莉的鼻息,大叫:“她没死!”

萧文擦擦额头上的冷汗,长出了一口气。

至于梅莉后来的表现也着实令人奇怪。

当救护车鸣着警笛,把装着绑架者的尸袋拉走的同时,梅莉吐出一口气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地辨认出开枪的萧文并破口大骂:“你这个混蛋!我差点让你打死了!”

萧文讷讷地不知所措,一愣是因为梅莉终于醒了过来,这二愣却是因为想不到被自己救下的人质竟对自己破口大骂。

梅莉摸到自己耳朵上残存的半截耳环:“你自己看看!”

萧文接过半截耳环:“我瞄的就是你的耳环。”

梅莉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你瞄着我开枪?”

萧文耐心地解释着:“罪犯即将引爆,我是一个警察,我不能不……”

梅莉怒道:“警察了不起呀?警察就能拿人命不当回事?”

面对梅莉的刁蛮,萧文能做的也只有道歉了。突如其来的事件使梅莉显得不可理喻,那一刹那,萧文真的后悔起来。

因为萧文的莽撞,局里决定对他进行内部处分。消息传来,萧文倒也不觉得意外,毕竟这事是太悬了,要是那天萧文的枪打偏一点儿伤了梅莉,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让萧文倍感意外的是,在局长面前力保自己免受处分的人竟是潘荣。为了这事,萧文他们专门在潘荣家聚了一次。酒过3巡,话也说开了,萧文端着杯子真诚地对潘荣说:“潘队,谢谢你!要不是你拦着,我这个处分是挨定了。”

萧文的尊敬和感激令潘荣格外的受用,于是潘荣顺情大度他说:“我还要谢谢你哪!要不是你打死绑匪,他真把江洲宾馆炸了,那时候别说我保不住你,第一个挨处分的肯定是我!”张平常闯也端起杯子凑热闹,4个人碰了一下,又干了一个。

常闯问萧文:“现在心里什么感觉?”照说常闯平时是3个人里最楞的,所以事后常闯怎么想怎么觉得开枪的应该是自己,而不该是萧文。

萧文老老实实地说:“还真有些后怕。”

张平接着问:“你当时没想过万一……怎么办?”以张平素来的稳重、谨慎,对萧文出人意料的鲁莽就更是不理解了。

“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记得潘队说这枪偏右两公分,我瞄人质的左耳环,应该没事。”萧文说的虽然是实话,但却是有所隐瞒的。事实上,他后来细想那天的经过,发现有一点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那就是,当时他强烈地意识到如果不能有效地制止罪犯,在那种千钧一发的危机时刻,如果真发生了爆炸,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假如沿着这个思路分析萧文自己,则只能证明那天梅莉的愤怒是有道理的,因为也许在萧文开枪的时候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实际上,当时梅莉确实被萧文摆在了某种类似“牺牲”的境地中,尽管萧文自己也随时准备为了正义而付出生命的代价,但那是一个人民警察的职责,却不是梅莉应当承担的。正是想到了这一层,萧文才深刻地意识到一个警察身上肩负的责任,也才理解了那天潘荣给他的那一记耳光。

正想着刚好潘荣举杯和他碰了一下说:“我带过那么多新手,还没见过像你这么生的。”

萧文笑道:“以后不会了。我现在才知道,能不开枪最好别开枪。”

在潘荣家徒四壁的小屋里,4个人干了一个又一个。

潘荣对晚辈的呵护,令萧文他们几个心中十分感动。后来他们又听说,其实那天江洲宾馆出事的时候,正好赶上潘荣的爱人出了车祸被送进了医院,潘荣的弟弟潘誉打电话到警队来,值班的女警刘泷又忙打电话通知潘荣。当潘荣用警车上的对讲机接听后,却向刘泷发火说:“胡闹!谁允许你用车台谈私事的?”刘泷焦急地说:“嫂子伤势严重……”潘荣更加恼火地吼道:“再谈私事我处分你!马上关掉!”从始至中,对自己爱人的伤情,潘荣连一句都没问。再后来,潘荣的弟弟潘誉为了嫂子住院的事跑到警队来找潘荣,说潘荣的爱人大腿骨折,不过还好命保住了,但手术费却差了500元,潘荣掏钱包翻了半天也只有300元,就让弟弟先给垫上。可潘誉一直没有工作哪来的钱呀?最后还是刘泷看不过去掏钱垫上了。像这样的事还有很多,潘荣虽然严厉,但他的为人做事,却赢得了萧文他们几个由衷的尊重和爱戴。

开枪事件平息以后,惟有那天梅莉的态度,却让萧文始终耿耿于怀。怎么能拿另外一个人的生命去冒险呢?连萧文都无法原谅自己。于是,就有个女服务员给梅莉送来一束鲜花,鲜花里面有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不要因此误解警察。再次说声对不起!萧文。

梅莉把那半截耳环放在了鲜花的旁边,平静地回想起那天的事来,她也知道,如果这样的事发生在别人的身上,她一定会坚定地认为萧文是个好警察,是美国电影中的那种救美的英雄。但是当时,梅莉实在是吓坏了。没有做过人质的人,根本无法理解那种恐惧的心情。尽管劫持梅莉的人身上绑着足以炸掉江洲宾馆的炸药,但当时,梅莉却认为唯一的生存希望就是妥协,就是由方总出面跟那人谈判满足他的一切要求。所以当萧文开枪击中自己耳环的刹那,梅莉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如果自己真的被那一枪打死了,谁来照顾上高中的弟弟梅英呢?正是这种强烈的责任感,使得梅莉在劫后余生清醒过来之后,向萧文发了那么大的脾气。

萧文并不知道,梅莉的父母常年在国外工作,家里就只有她和弟弟梅英俩人,梅莉除了自己要在社会上打拼之外,还要照顾尚未成年的弟弟,梅莉的心中自有一番苦楚和辛酸。

连着几天,梅莉的弟弟梅英下学的时候都绕着集市街那条路走,可即便是这样,梅英还是有些提心吊胆的,总觉得快躲不过去了,想着书包里沉甸甸的砖头,梅英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可偏偏就是这天,当梅英和两个男学生骑车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李刚出现了,像往常一样,身后还跟着几个手下。

李刚径直问梅英:“钱带来了吗?”

接下来照例是一场混战。打着打着,不知谁喊了句“警察来了”,李刚他们一听就跑得没影了。梅英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却看见除了自己,打架的人都跑光了,他晕头晕脑地也想跑,却只听一声断喝:“站住!”

一个警察堵住了梅英的去路,是萧文。

回去一审梅英可不得了,世上的事偏偏就那么巧,这个梅英原来正是梅莉的弟弟,萧文他们看着梅英鼻孔里塞着棉球的那副模样,还真和梅莉联系不到一块去。常闯马上出去打电话通知梅莉了。

萧文接着问梅英:“为什么打架?”

梅英答道:“他们要我们交保护费,不交就打我们。”

萧文有些意外,照梅英说的,这是一个抢劫团伙,而且,勒索像梅英这样的学生已经有几个月了。“为什么不报案?”萧文又问。

梅英有点儿委屈地说:“我们以前跟派出所说过,可他们说事情太多,我们这个是小事,顾不过来。”

轮到萧文他们几个面面相觑了,心里说派出所也太不负责任了,即使一时忙不过来,也不能跟这半大小子这么说呀,这要传出去,老百姓还不得骂咱们警察无能啊。看着梅英满脸无辜的样子,萧文又问抢钱的是什么人。梅英说有一个叫李刚的,听说他的老大是集市街的宋涛。大家都认为这个情况很重要,就让梅英把知道的情况都写下来。这时候,梅莉来了。梅莉一见萧文愣了一下,而后问道:“梅英他干什么坏事了?”

梅莉和梅英的父母都在国外,平时,就他们姐弟两个相依为命。梅莉这个姐姐当的不易,为梅英没少操心。这些情况,刚才在对梅英问话的时候,萧文他们就掌握了。因此,在萧文心里,对梅莉又多了一重了解,所以萧文对梅莉的态度格外的好:“你先别急,他也没干什么,主要是别人欺负他。请坐下说。”

可梅莉哪能不急呢?直到她在手续上签完字,萧文告诉她可以马上带走梅英时,梅莉才彻底放下心来。梅莉带着梅英出大门时,才想起因为自己急着带弟弟走耽误了萧文吃饭。她不好意思地对送出来的萧文说:“对不起,我刚才……脾气不好。”

萧文也说:“没关系,这种事谁碰上都着急。”

话说得都很客气,可梅莉心里却没有真的原谅萧文,只是这次看在梅英的份上,算对萧文有了点好脸,这一点萧文心里很清楚。

在潘荣爱人的病房里,萧文他们几个向潘荣汇报了从梅英那里摸来的情况。没想到潘荣一开口便说知道这个宋涛,早几年,宋涛不知跟谁学了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就喜欢打架,潘荣抓过他几次,也拘留过,算是老交道了。眼下的事,潘荣说,他要真指使人抢劫,够送劳教了。潘荣让他们三人这两天先查查看,要是能砸实,就动动这个宋涛。潘荣指派萧文为这个小组的组长,可临了又叮嘱了一句:“你可当心啊,别再捅娄子。”萧文不好意思地笑了:“您放心,有事我会多跟您请示汇报。”

萧文他们三个忙了几天,先找片警跟几个居民坐在一起聊聊,又和几个中学生谈话,但都没有取得什么突破,好多被抢过的学生都矢口否认这事。大伙都明白这是宋涛威胁的,于是当潘荣问起进展时,常闯就把这话实说了,没想到潘荣又不满意了,潘荣问:“这是他们说的?”常闯老老实实答:“我猜的。”潘荣:“猜还要我们刑警干什么?”萧文赶紧说一定要尽快查实,潘荣这才放过了常闯。

话说着容易,事办起来可挺难。有一回,萧文在街上碰上了梅英和他的几个同学,没想到梅英竟然都不敢认萧文,一见着萧文他们就跑得没影了。这可把萧文气坏了,他咬咬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了。当天晚上,萧文他们直扑梅家,本来,梅英正躺在沙发里戴着耳机,喝着饮料,看着晚报,把自己弄得挺舒服的。门铃一响,梅英走到门边从门镜向外看,一见是萧文三人,赶紧蹑手蹑脚地走回去关上了灯。这么一来,就是萧文他们再着急,也拿梅英没什么办法。

逼得萧文只好再去江洲宾馆找梅莉。两人刚在大堂的咖啡座坐下,梅莉倒先责问起萧文来:“梅英的事为什么你上次不跟我说清楚?”

萧文没理会梅莉的语气,耐心地说:“希望你劝劝他跟我们合作,再这样下去,他可能有危险。”

梅莉却并不领情,说:“我知道该怎么做,用不着你吓唬我。”

萧文没辙了,只好告辞。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梅莉又喊住了他。“还有什么事?”萧文问。梅莉笑笑说:“明天我请你吃饭。”梅莉这么一说倒把萧文弄糊涂了,萧文看着梅莉,竭力地想从她的眼睛里捕捉点什么,可除了些许促狭,萧文一无所获。

第二天中午12点,萧文到江洲宾馆的西餐厅赴约。走进餐厅,萧文心里还真有些发毛,说实话,和女孩子在西餐厅吃饭,对萧文来说还真是头一回;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为了工作,本来也算不上什么约会,想到此,萧文心里才有了底,不远处,梅莉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们的餐台位于餐厅中最好的一个角落,紧挨着窗边。如此环境,如此光线,梅莉看上去尤其令人心动。萧文竭力克制着自己以免分心,他将注意力转移到桌上的第三副餐具上,像学生时代考试那样琢磨着问题的答案。服务员把餐巾展开给萧文铺上的时候,梅莉开了腔:“请。”

萧文问:“还有个人没来,我们不等一等?”

梅莉反问:“你怎么知道还有个人?”

萧文笑笑指指第三套餐具。其实,萧文早猜出这是给梅英准备的,梅莉显然还没有原谅自己。“你不会为了谢我请我吃饭,”萧文对梅莉说,“昨天我还看出,你很关心你弟弟的事。”

梅莉笑了:“跟你们警察在一起,可真没劲!”

萧文也笑了,趁势说:“原谅我了?”可梅莉的答案却着实令萧文愕然,她说:“除非让我也打你一枪!”

不管怎么说,两个人算是就此和解了,可饭吃得虽然有情有调,梅英却到底没来。不仅如此,梅莉还有些喝醉了,萧文只好送她回家。两人一起上了一辆公共汽车,萧文找了个能抓靠的地方让梅莉站好,自己去买票。等他买完票回过头,只见一个小偷正把手伸进梅莉的挎包。说时迟那时快,萧文把手铐咔地一声砸在小偷的手腕上,另一头铐在车的扶手上,周围的乘客都吓了一跳。萧文本以为自己在梅莉面前立了一功,不想梅莉的钱包上拴了根铁链,反而是梅莉得意非常。

回到梅家,梅英却不在,萧文只好空手而归了。接下去的几天里,为了接近梅英,萧文和梅莉倒是经常见面。有一回两人路过一家通讯器材营业部,梅莉突然说想看看BP机,可她挑了半天也没挑好。萧文就问她怎么还没挑好。梅莉指指旁边的广告:“人家卖的是情侣机,买一对儿便宜不少呢!”

可梅莉显然不只是为了图便宜,于是萧文心里就琢磨着,梅莉怕是对自己有点意思,但这只是一闪念,萧文不敢深想,总之是稀里糊涂高高兴兴的,萧文也跟着感觉走了,又一回,梅莉非让萧文大晚上带她去射击场,他们去的时候射击场里没人,就只有他们这一对儿。萧文站在梅莉身后手把手教她打枪,嘴里念念有词:“两腿要站稳,手臂举平,呼吸均匀。眼睛不能眨,直视目标……对,就这样。手指慢慢扣动扳机……”

梅莉打了一枪,震得她往后一缩,靠在萧文怀里。萧文深吸一口气,稳定一下情绪说:“别紧张……”梅莉回头笑道:“我感觉好像是你在紧张啊。”梅莉的咄咄逼人总是让萧文觉得尴尬,可萧文却没能清楚地意识到,梅莉的个性对自己来说深具魅力,自己正被梅莉深深地吸引住。不久,两人恋爱了。

就在萧文和梅莉的关系突飞猛进的当口,案子也有了新的进展,突破口还是着落在梅英身上。萧文他们拿梅英没辙,梅莉可有的是办法,梅莉最终说服了梅英跟萧文他们配合,去做了调查证言。掌握了梅英提供的情况,萧文他们立刻去向潘荣汇报。萧文告诉潘荣,据梅英反映,3个月前,宋涛组织了一批流氓专门抢劫中小学生,他先找喜欢逃学的学生,以教他们武功为名,从他们那里了解其他学生的情况,然后根据每个学生的家庭收入,制定抢劫的数额。经多方调查,可以确认,宋涛有指使抢劫中学生的重大嫌疑。张平补充说,除了抢劫中学生,宋涛还在集市街欺行霸市。萧文他们想借抢劫中学生这件事,彻底铲除宋涛团伙。潘荣听了却说:“宋涛团伙?这个团伙有几个人?都是干什么的?谁是老大?”萧文他们没词了,他们还没来得及调查。

潘荣严厉地命令他们查实了再来汇报。其实潘荣并不是成心刁难他们几个,可办案不是个简单的事,萧文他们还欠着火候呢。潘荣有时想,现在的年轻人自尊心都挺强,也担心萧文他们吃不消,可不经点摔打又怎么能成材呢?其实潘荣的苦心,萧文他们也慢慢明白了。聊起来也都说,潘队可是咱们局刑侦第一高手,这几年的大案子,都是他破的,咱要学就跟最好的学,挨点骂不算什么,只要咱自己长进。

说起来,萧文家过去就住在集市街附近,所以他对这一带的环境比较熟悉,就在萧文他们按部就班地展开调查的同时,那边宋涛一伙依旧在集市上称王称霸。

这天,小贩陈树明正在向一老农民推销电子表,宋涛一伙人凑了过来。

宋涛生得虎背熊腰,天生一副好勇斗狠的身板。从小,宋涛从小打到大,走到哪儿就成了哪儿的混世魔王。宋涛只知道拳头才是真道理,现在这集市街就是他率领手下统治的一片天地。

最近,听说有帮小子不服要和自己对着干,宋涛就派人去打听了一下,果然有个叫周诗万的正在串通一伙小贩在反对他,其中就有陈树明。

陈树明这人已经三十好几了,他头脑活络,听说经常给周诗万出点子,但他生就瘦小枯干,是个不禁打的“软柿子”。宋涛查明白了这事,就先挑陈树明下手,给周诗万来个杀一儆百。

此刻,宋涛跟陈树明招呼着:“小明,买卖不错嘛!”陈树明忙应着:“宋哥!”于是,宋涛带着手下上演了最拿手的一幕——生抢陈树明卖的表不肯给钱,还扬言:“想在这儿发财,就得守这儿的规矩。”

这时候,一个叫马卫东的晃着膀子走过来搭话:“谁订的规矩?”

“你是谁?”宋涛问,心里纳闷如今在集市街居然有不怕死的敢插手我宋爷的事,今天一定得摆平这小子,否则会影响自己在街面上的威严。

这马卫东正是周诗万的哥们,是个进入集市街没几天的卖肉的小贩。早先,他仗着自己魁梧强壮,也想学宋涛的样子跟人收保护费,却被周诗万和陈树明阻止了。对于宋涛,马卫东心中一直不服,总觉得自己要是早些来集市街混事,就绝没有让宋涛称王称霸的道理。此刻,见陈树明被围攻,马卫东马上按捺不住地出来向宋涛正面挑战。

就在马卫东面无惧色地答道“别管我是谁,凭什么给你们交钱”的时候,宋涛冷不防一刀向马卫东刺去,发狠地说:“就凭这个!”马卫东急忙闪开,可他的屁股上已中了一刀。陈树明想冲上来,可宋涛的两个弟兄也都拔出刀子。众人吓得往后躲。宋涛举刀冲向马卫东,马卫东掉头就跑,陈树明也跟着跑了。

宋涛见得了手也就无心苦战,追了两步又停下说:“没事了,没事了,大家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吧!”众人散去,继续做生意,这种场面在集市街见得多了,哪个不服宋涛的能讨得了便宜走!

集市街另一角,小贩周诗万、郑海几个人看着这边。其实,周诗万早就看着宋涛不顺眼了,但他吃亏就吃亏在进市场比宋涛晚。眼看着那么多小贩被宋涛欺负,周诗万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周诗万最近经常咬牙切齿地念叨:“总得有人出个头!”周诗万是个相貌堂堂的精壮汉子,他岁数不大,办事却很老成。自幼,因为父母早逝,周诗万就拉扯着一个年幼的妹妹在社会上闯荡。这几年,随着舅舅孙启泰的地位不断高升,周诗万兄妹的日子才算好转了许多。好不容易东拼西凑地借了几个钱在集市街开了个小买卖,却还要被宋涛一伙欺负。每月光是保护费就是一大笔,还不算宋涛的人平日白吃白拿的那些,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到了周诗万的手里也就所剩无几了。于是他就和郑海、马卫东等几个哥们儿商量,决定联合一批小贩跟宋涛对抗。

此刻,见宋涛拿陈树明和马卫东下了手,一直远远旁观的郑海小声问旁边的周诗万怎么办。周诗万心想,马卫东是自己的兄弟,宋涛欺负他就等于是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于是他发狠地说:“今天不灭了宋涛,咱们在集市街就站不住!”

集市的另一边,一个其貌不扬的叫罗阳的青年在摆摊卖水果。周诗万的妹妹周莲路过认出了他。两人是中学里的同学。这时,宋涛一伙又过来捣乱。罗阳是利用暑假在市场卖水果,不知道宋涛的厉害,见宋涛调戏周莲,不禁血往上涌,单枪匹马和宋涛一伙打起来。

正在这时周诗万带着几个兄弟杀到,他一马当先向宋涛扑去。宋涛急忙躲闪,一把西瓜刀擦着他的头皮砍过。宋涛急忙拔刀在手,回头,只见周诗万和郑海提刀怒视着他,马卫东和陈树明站在他们身后。

周诗万喝道:“王八蛋,敢调戏我妹妹,我今天非劈了你不可!”

说着两边人马一团混战。

不远处拐角,萧文和常闯骑着车过来,两人是来集市摸情况的。突然只见几个摊贩从街里跑出来,身上还流着血,显然集市里面有人闹事。萧文和常闯忙放下自行车就往街里跑。

集市里,宋涛和周诗万两伙打得不可开交。周诗万和郑海这边人少,处于不利的位置,宋涛他们围住狂攻。周莲急得够戗,突然看见萧文和常闯跑过来便大叫:“萧大哥!那些流氓打我哥!”萧文家就住在附近,认识很多邻居,其中就有周诗万兄妹。萧文和常闯冲过去一声断喝:“住手!我们是警察!”两边没人听他们的。

“常闯,你快去报警!”萧文说着冲进打架的人群中隔开双方喝道:“都住手!我是警察!不许在公共场所打架斗殴!”

宋涛和周诗万他们都停了手。周诗万认出萧文意外地叫着:“文哥?”没想到宋涛一听萧文跟周诗万认识顿时急红了眼,大叫:“好啊姓周的!连警察一起灭!”说着冲向萧文。萧文急忙应战。常闯跑出几步见萧文有难,急忙叫周莲去报警,自己又返回来。这边,周诗万等人冲向宋涛一伙,两边又打了起来。宋涛放过萧文,又冲向周诗万和郑海。罗阳也从肉摊上拿起把刀,拦住宋涛。

宋涛骂道:“没你事,滚一边去!”

“天下人管天下事!”罗阳说着一刀劈向宋涛。宋涛闪过,一脚把他踢飞出去。罗阳在地上滚了几下,想爬起来,可实在爬不起来。

双方的刀在萧文身边挥来舞去。周诗万一刀劈向宋涛,宋涛闪过。周诗万收不住手,刀劈向萧文,萧文眼看着躲不过去了,正这时,常闯冲上来,把萧文撞到一边,自己挨了一刀。周莲吃惊地掩住嘴。所有的人都愣了。周诗万吓呆了。

萧文扑过去抱住常闯大叫:“常闯!”

街口传来警笛声,宋涛愣了一下喊:“撤!”带着手下撒腿就跑。周诗万见势不妙,也拉起郑海就跑。马卫东和陈树明跟在后面。

常闯挣扎着起身说:“快追……”话没说完,他昏了过去。萧文急忙扶住他喊道:“常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