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权力是“通行证”

孟子非告诉温启刚,“劲妙”这次活动规模很大,盛况空前。

孟子非这两天天天去现场,看到不少新鲜事。“劲妙”的活动正式举行这天,孟子非全程“观摩”了“劲妙”与经销商的大型联谊,回来后更是感慨万千。他跟温启刚讲了两点,一是粤州“劲妙”这次的活动刻意选在刚刚建好的国际会展中心主楼,场面大得惊人。单是请来的迎宾小姐,就足以惊了与会者的眼。孟子非说,这六十名身高清一色在一米八以上、三围和体重均在严格控制范围内的迎宾小姐并非来自粤州,也不是从北京或上海的哪家学院请来的。三天前,一架波音747飞机载着她们,从香港飞到内地,专程为“劲妙”的这次活动添彩增色。这些清纯而又靓丽的姑娘是清一色的港姐,有四名刚刚参加过全球小姐选拔赛,获得了不错的成绩。还有好几位在香港那边已大红大紫,出场费早已在六位数以上。能将这样一支独领风骚的队伍带到粤州,可见“劲妙”为此次活动花了多大心血。孟子非说这些时,神情极为夸张,尤其是谈到港姐时,眼里全是红光,兴奋极了。除了这六十名港姐外,“劲妙”还拿出了自己的秘密武器。孟子非说,不知啥时候,粤州华仁组建了一支名为“火凤凰”的模特队,专门为自己的产品做宣传。这次活动,“火凤凰”选拔了四十名嫩模。孟子非用了“嫩模”这个词,嘴里叹道:“啧啧,那个嫩哟,个个汪着水!”温启刚斜过眼去,只见孟子非嘴角果真在流口水。

没出息!温启刚心里骂了一声,脑子里闪出两个人来——王小山和高高。这支叫“火凤凰”的模特队,果真如王小山和高高所说,是姜华仁和姜跃父子的杰作,它的用途恐怕不只是在这种庆典上给“劲妙”撑撑面子,孟子非用秘密武器来形容这支模特队,也算是还有点想象力。

孟子非接着汇报,说与会嘉宾不管是记者还是经销商,都有一份礼品,孟子非也领了一份。这人真是奇葩,这种小便宜都有办法讨到。他说,拿到手后才知道,是一部迷你iPad,还有几瓶名酒、一件老人头衬衫。送礼品的事常有,好力奇也常这样做,不过对方这次出手还真是阔绰,大手笔啊。要知道,这天的参会人数少说也在四百以上,这笔开支可不小。此外,“劲妙”这次活动,该来的政府要员都来了,省里的、市里的,区里四大班子悉数出席,孟子非粗算一下,单是领导就有上百人。这样的场面,在好力奇是从没有过的。

第二点,就是销售政策了。

孟子非像讲故事一样,把最大的悬念留在了最后。没想到温启刚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他:“这个留着回去说,现在不急。”

温启刚的态度有点消极,情绪也不大好。他不是不想知道“劲妙”到底出台了多大的优惠政策,这问题绝不是听听就能满足好奇心的,他要孟子非回去再说,自然有回去说的道理。温启刚一直想调整好力奇的销售政策,想对原来的销售政策做个大手术,方案拿出过几次,都被否决了。好力奇在销售方面越来越保守,越来越有吃老本的思想。尤其是那些董事,都认为“宝丰园”的销售状况已经很不错了,连续五年力压群雄,稳居行业第一。看着年报上那些喜人的数据,他们哪里还能想到“改革”两个字,说目前的销售政策已经很不错了,不然哪来这么大成绩?就连黎元清也是这样的认识,他几次跟温启刚强调,不要老是想着变,变有两种可能:一是破茧而出,变出新天地来;二嘛,可就不好说了。唐落落更是对温启刚提出的那一套持反对意见,她认为好力奇的销售模式仍然是全行业最先进的,目前好力奇的中心工作应该是清除外围,而不是在内部动手术。

但温启刚知道,好力奇的销售模式尤其是跟经销商的合作方式,是创业初期就建立的,随着市场的变化和“宝丰园”品牌认知度的提高,这种模式已显落后,好力奇要想继续往前走,就必须大胆创新,锐意改革。但改革说起来容易,实施起来难啊。尤其是好力奇这种企业,组织结构既不是严格的股份制,也不是完全符合《公司法》的有限责任制。它是黎元清诗意化的产物,也是这么多年摸爬滚打中不得已的所为。表面看来,好力奇就他们三个大股东,黎元清是当然的老大,唐落落第二,他第三。实际上,股东数远不只这些。公司内部有配股、赠股,还有很多拿干股的,当然多是政府领导和行业协会的领导。董事会就更不规范,把董事当赠品,怕也是黎元清这样的人才想得出来的。这些年,凡是对好力奇有过恩的,黎元清就拿各式各样的办法来报恩,有些既要报恩还要利用的人,黎元清就请他们来当董事。或者某方面的事情摆不平,搁不下去,黎元清就想方设法把那些有话语权的人拉进来担任董事,然后拿着董事会名单,在政府的各个部门里横冲直撞,就跟办了特殊通行证一样好使。温启刚反对过,说这样下去会留下后遗症,好力奇不是做一年两年,不是掠一把就走,这些神请时容易送时难啊。黎元清哈哈大笑,指着温启刚说:“这你也反对啊,不就是聋子的耳朵——当摆设,做给上面看的吗,哪个董事还敢反对你温总不成?记住,在好力奇,就我和你说了算,不对,还有落落,她说了也算。别人嘛,只管说,听不听可就全在我们了。”

黎元清把这些看得简单,他也的确掌控得了。但温启刚不行,他是那种立了规矩就必须遵循的人,越过规矩行事,他自己首先做不到。就说这董事会吧,黎元清多次跟他说,可开可不开,有事呢,就找几个人议一下,统一统一口径;没事呢,别叫他们,不是舍不得红包,关键是来了也不可能给你建设性的意见,反而添乱。叫一百人来,主意还得你启刚一个人拿,这话可是我说的哟。但温启刚就是做不到“偷工减料”,愣是把一个不正规的董事会按正规的去运行,结果还真如黎元清说的那样,自己给自己找麻烦。那些董事和所谓的股东不求变是有道理的,他们对好力奇的未来不负任何责任,他们只关心眼下的利益。变,有可能损害眼下的利益。

不知为什么,温启刚打破旧有销售政策、改变原有销售体制的冲动越来越强烈,决心也越来越大。尤其是“劲妙”不惜代价大规模跟好力奇争夺销售商的野心暴露之后,温启刚觉得,好力奇变革的机会来了。

借坡下驴,不失为妙计。

孟子非说起领导,又让温启刚想到一件事。

姜华仁前段时间频繁去香港,跟香港的几家大企业谈合作,打的旗号是为地方招商引资,也确实招来了商。一个在政府部门当副秘书长的朋友告诉温启刚,天塘区已经将华仁集团纳入未来区政府重点扶持的五家企业之一,区长沈新宇尤其看好华仁集团,不止一次在会上讲,各部门各单位一定要像关心自己的孩子一样关心华仁集团。培养一家企业不容易啊,沈新宇在会上发着感慨。姜华仁最近一次去香港,是沈新宇点名让去的。温启刚随后就跟香港那边联系,果然证实,这次姜华仁是专门冲盛高去的,姜华仁一行人在香港基本是天天围着盛高转。天塘区最新的招商名单上,也出现了盛高集团的名字。

种种消息汇总到一起,温启刚感觉,自己离要寻求的真相越来越近了。

对了,“劲妙”这天的活动,温启刚去了现场,他不能不去,很多疙瘩他必须解开。当然,这些都是瞒着孟子非的,孟子非汇报的这些情况,温启刚基本都看到了。之所以不明着跟孟子非讲出来,是因为他对孟子非这个人越来越失望。他甚至后悔,当初不该把孟子非拉到好力奇,更不该让他担此重任。

这人用得别扭。

温启刚去现场,是奔着林若真和乔四去的。温启刚已经断定,林若真就在粤州!她跟乔四联起手来,给粤州华仁挖了一口井,下了一个足够阴险的套。

这是一个阴谋,或者说,是一个惊天骗局!

这是温启刚这两天才有的答案。这答案,一半是那个叫高高的女模特告诉他的,一半是他综合多方面的信息分析后得出的。

那晚,那个叫高高的女孩终于疯累了、疯够了,躺在床上,跟温启刚讲了一个故事。

她是姜跃的小情人,像她这样的小情人或女朋友,姜跃很多,但她是比较特殊的一个。还在东州职业学院上学时,高高就跟姜跃认识了。姜跃是富二代,整天开着豪车,带着一帮哥们儿姐们儿,出入各高等院校,目的就是猎艳。作为姜跃最早猎到的女人,高高一度很兴奋,觉得在同学面前很有面子。天天有豪车接送,穿名牌衣服拿名牌包,出入高档酒店、夜总会,生活就像万花筒一样,变戏法般地惊着她年轻好奇的双眼。大学还没毕业,姜跃就鼓动她当模特。高高身材超级棒,一米八六的身高,三围更是诱人,晚上洗澡,对着镜子看到魔鬼一样的身材,高高隆起的乳房,又细又性感的小蛮腰,还有光滑细腻、弹性十足的肌肤,自己都羡慕。尤其是两条又长又光滑的美腿,更令她骄傲。这样的资本,不当模特真是可惜了。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进了一支模特队,在那儿一干就是四年。这四年,她跟姜跃的感情很好,尽管姜跃也常在外面找女孩子,可像他们这样的富二代,哪个不找呢?甭指望他会全心全意爱你,那是梦,高高说。尽管年龄不大,涉世也不算深,但关于男女间的事,她看得很开。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她不可能跟姜跃闹翻。

可是,后来发生了令她想不到的事!

高高是狠着心说的,当然也与喝了酒有关,不然,那些话她真说不出口。

姜华仁看上她了!这个老色鬼,居然打他儿子女朋友的主意!更可怕的是,姜跃得知后居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有点兴奋地说:“好啊,那你去陪他,反正老爷子的钱比我多,说不定功夫也比我厉害。”

我呸,天下哪有这样说话的!

“姜跃你放屁,这话是你说的?”高高怒了,差点甩给姜跃一耳光。可她不敢,她再怎么横,也不敢甩姜跃耳光。“他们这些人,一旦翻脸,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是高高的原话。高高说,曾经有个女孩,就因不听姜跃的话,跟姜跃讲条件,结果被姜跃打个半死,两天没给她吃饭,完了还让马仔给轮奸了。高高可不想那样,她是个有野心的女子,她也把这个世界看穿了,什么爱啊情的,全他妈是假的。这个世界只有利用,互相利用,互相出卖。她把青春和肉体给了姜跃,剩下的,就是借姜跃的势,实现人生梦想。

高高是有梦想的,她的家庭背景非常简单,平民的孩子,她想鲤鱼跃龙门,活出自己的精彩,活出自己的洒脱。可难哪——

很快,姜华仁就向她伸手了。是在饭局上,那天她跟另外三个模特作陪,姜华仁请区长沈新宇和区政府秘书长等人吃饭。姜跃将她们派去,再三叮嘱不能耍小姐脾气,必须让领导们吃开心玩开心。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们几个也不是没陪过这种场子,高高运气好,大家都知道她是姜跃的女朋友,不会对她太过分。但那天情况不一样了,饭局上酒喝得太猛,尤其是沈新宇,不知遇到了什么喜事,酒兴高得很,几个女孩很快就被沈新宇灌高了,站都站不住。高高也喝了不少,是替姜华仁喝的。姜华仁跟沈新宇他们猜拳,输了就把酒拿过来,边上坐的秘书长不断起哄,喝呀,快帮你未来的公公喝了。沈新宇也说,高高啊,你这未来的媳妇可要把我们姜老板照顾好,他可不能出问题,他出了问题,华仁这么大的摊子可就撑不下去了,整个天塘区可都靠他呢。说完,冲姜华仁阴邪地笑笑。高高一开始不觉得这是阴谋,等发现其他几个伙伴都喝醉了,被秘书长和另一个手下相继扶到楼上的客房时,才感觉有些不对劲。但这时迟了,姜华仁起身说:“高,我和你把区长扶上去。”高高不敢不从,但她留了心眼。跟姜华仁搀扶着沈新宇往楼上走时,姜华仁借机捏她的胸。高高躲闪,姜华仁露出不快说:“把区长扶好,要是摔了,没人能担待得起。”高高用力搀扶着沈新宇,姜华仁却腾出手,摸到了她的腰上。

等把沈新宇送进房间,高高说要回去。姜华仁说:“她们都没走,你一人走了算什么事?”说着,让高高进另一间房。高高不进,姜华仁一把拖过她:“今晚一个也不能走!”

一进屋,姜华仁就把高高抱住了,一边喘粗气,一边用嘴啃她。高高感觉恶心死了,那张老脸一凑到她跟前,她就想吐。但她喝了酒,身子摇摇晃晃,没有多大力气反抗。姜华仁一把将她摔到床上,说:“今晚你侍候我,侍候好了,我让你到华仁接班,接吴雪丽的班。”

一听吴雪丽,高高愣住了。高高刚跟姜跃好的时候,就知道他爹有个旧相好,叫吴雪丽,不但人长得俊俏,财务上也是一员悍将,是姜华仁的大管家。姜华仁为何要在这时候说让她取代吴雪丽?她又不懂财务。就在她发愣的空当,姜华仁更加凶猛地扑来,两只手狠狠地抓住她的胸。高高被抓疼了,大骂一声“流氓”。姜华仁哈哈笑着说:“对,骂得对,我就是流氓,这世界,我不流氓谁流氓?”说着,就要解高高的裤带。高高不依,嚷着要给姜跃打电话:“让你儿子来教训你,你个不要脸的!”

姜华仁笑得更欢:“让他来救你,傻去吧你,你还真想嫁给他,做我家少奶奶啊?就你这货色,轮流给我爷俩铺铺床,就很高看你了,脱!”

那天,高高是在极其羞辱与愤怒的状态下脱身跑出来的,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倒姜华仁,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就往外跑。但是她的灾难来了,第二天,她被姜跃抓去。姜跃用皮带抽了她,用凳子砸了她,扬言再不听话,就废掉她这张脸。

后来高高才知道,沈新宇喜欢模特,喜欢到变态的程度。听说他两天不玩模特,就没心思工作。受他的影响,天塘区这帮领导也都有了模特瘾,比如那个秘书长,一有空就往这边跑。姜华仁父子投其所好,这家“火凤凰”,说穿了就是为这些人提供猎物,也为他们父子搜寻新的目标。高高说,沈新宇在众模特中独独看中一个叫阿馨的,阿馨长得并不好看,但床上功夫很别致,很讨男人喜欢。刚刚举行的模特大赛,本来王小山夺了冠,就因沈新宇看不中王小山,冠军就成了阿馨。

那天,温启刚问高高,既然知道他们父子靠不住,为何还要在这里。高高凄笑一声说:“早不干了,算是被他们父子赶出来的吧。没办法,想继续混,就得跟老家伙睡,可我一想到那味道,就受不了。”

“那你下一步打算干什么?”温启刚同情这些女孩子,多问了一句。

“混呗,我们这些人,还能干什么。”高高眼里有了泪,过了一会儿,她说,“命好的,能找一个像样的老板,就算是包养吧,包养几年算几年;命不好的,就去夜总会呗。”

“那种地方去不得。”温启刚紧接着说。

“那你包养我啊,我现在就给你脱。”

一句话,又把温启刚吓住了。

温启刚对高高说的这些不感兴趣,姜家父子如何玩女人,对他意义不大,商界这种事多如牛毛。这些人有了钱,似乎就知道往两个地方砸,一是赌场,二是女人身上。但他对高高后来说的一段话很在意。高高说,姜家父子以为做得很妙,可他们哪里知道,这家“火凤凰”还有阿馨惹恼了另一个人——天海集团的乔建军乔四爷。高高她们称乔建军为乔四爷。依高高的说法,乔建军早就看上阿馨了,只是下手慢了些,被姜家父子当礼物送给了沈新宇。乔建军为此恨得咬牙切齿。

王小山、阿馨、高高、吴雪丽、乔建军,这些人联系到一起,温启刚就能触摸到一条线。温启刚见过阿馨,在“劲妙”的推广会上,她是最抢风头的一个,一袭黑裙,红色的高跟鞋,身披绶带,陪在沈新宇身边。个子没王小山高,比高高也矮一点;长相嘛,不是中国人传统审美的那种类型,好像有点外国血统,要么就是少数民族,带着一股野性,冲击力很强。这种女孩现在比较走红,从男人的角度来看,温启刚也认为,阿馨是独特的。

温启刚在活动现场果真没看到林若真。“劲妙”如此大规模的活动,省、市、区的领导都出席了,沈新宇更像是自家办喜事一样,打扮得像个新郎,忙前忙后的样子让人感觉他成了华仁集团的新老总,唯独不见盛高的影子。林若真不出现还好理解,连她的副手或企业代表也不捧个场,这就有点奇怪了。

乔四这边同样没来人,甚至连一条祝贺性的横幅也没悬挂,那么多五颜六色的条幅,几乎把国际会展中心那幢雄伟的大楼给挂满了,就是找不到天海一条。

可见,外界所说的华仁背后站着天海,完全是一句假话!

温启刚越来越坚信,这场看似是由华仁对好力奇发起的进攻,其实是在几个人的导演下完成的。林若真自然不会对姜华仁感兴趣,姜华仁算老几啊,在林若真眼里,他们父子根本排不上号。她到内地,最起码也是找乔四这样的主,况且她跟乔四原本就是有交情的。两人根本不需要多磨,就能达成一致。这样一想,很多疑问就清晰起来,甚至乔四看中的那两个项目,也不是他自己真心看中了,而是林若真。林若真一步步地给华仁做局,把华仁逼向一个绝境,通过天海,先砍掉华仁的一条条臂膀,把华仁逼得只有一条道可走——疯咬好力奇,她坐收渔利!

而且他还相信林若真的目的,绝不只是吞并华仁,而是吞并整个凉茶饮料行业!

她是在玩大的!

就在温启刚暗暗高兴,自己总算从乱麻一样的现实中厘清一条思路,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应对时,随行的孟子非突然打来电话说:“老大,情况不妙,姓唐的回来了,正把公司搞得乌烟瘴气。”

“她回来我知道,你紧张什么?”温启刚对孟子非称呼唐落落为姓唐的不大满意,碍着是在电话里,没教训,但心里又给孟子非记下一笔。

一家好公司,绝不容许下属在任何时候诋毁或中伤上司,上司就是上司,你可以提意见,但绝不能不尊重。一个不尊重上司的人,他的道德规范肯定有问题。

“不是我紧张,我刚跟许小田通电话了,问她们最近在干什么。臭丫头一开始吞吞吐吐,不肯说,让我一顿教训,总算说了。”孟子非仗着跟温启刚近,又有特殊关系,谈起公司的人来,总是显得他很“老大”。

“说什么了?”温启刚对这些口舌没兴趣,随口问了一句。孟子非变成现在这样,说穿了还是他惯的。这些天他也在思考,公司里跟他近的这帮人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这是不是说,过去这些年,他在下属的管理上犯了错误?

有些毛病不及时纠正,会让他当成个性。错误的个性会带来错误的习惯,进而影响到人的行动,久了就会成为性格中不可取代的一部分。性格即命运,温启刚对这话深信不疑。

“老大,姓唐的让高静和许小田查香港盛高。”孟子非在那边高叫。

“什么姓唐的,换个称呼!”温启刚没好气地臭了孟子非一句,忽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你说什么,盛高?”

“是啊,两人现在还在香港呢。听许小田的口气,高静这黄毛丫头还真拿了棒槌当针,给老大您挑事呢。”

温启刚脑子里轰的一声,感觉眼前有些黑,努力了几下才站稳。

“这帮人,我们在外面赴汤蹈火,她们倒好,搞起窝里斗来了。”孟子非不甘心,继续添油加醋道。

温启刚站在那里,愣了几秒钟,突然变得失去了理智。

“查盛高,她还想查谁,马上回去!”

当天,温启刚和孟子非就回到了东州。公司里不见唐落落,黄永庆说,唐落落就回来了一天,跟高静她们交代完事就又不见了。

“没跟你说去了哪儿?”温启刚问。

黄永庆苦笑一声:“温总,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啊。”

温启刚摇了摇头,外围还未清理干净,才理出个头绪,公司内部又乌烟瘴气,这算哪门子事啊。还有,唐落落要查盛高,她到底想干什么,林若真是她碰得了的吗?难道她忘了过去,忘了跟林若真那切齿之恨?

这个唐落落,她到底想怎样啊?

温启刚呆住了。他原本想,这段时间把唐落落忘掉,不要让她来打扰自己,分自己的神,好集中精力应付“劲妙”,应付林若真。谁知唐落落不安闲,非要把他的注意力往她身上引。

这女人!

温启刚脑子里突然闪出那个夜晚来。那是一个有点浑蛋的夜晚,离谱得很,在它来临前,温启刚一点知觉都没有。怎么会有呢?在好力奇内部,唐落落跟黎元清的关系哪个不知、哪个不晓,他们可不是一天两天啊。早在香港时,黎元清还没拿到“宝丰园”的配方使用权,元清贸易也还只是一家普通公司,黎元清就跟唐落落认识了。那时唐落落刚刚经历过一场人生打击,黎元清认识她是在江边。大学毕业后在盛高集团工作了一年的唐落落,在那个秋天遭遇了一件了不得的事。这事到现在还不能说,还不能面对。她活不下去了,就想鼓起勇气去自杀。她坐在离尖沙咀天星码头不远的地方,把自己短暂的人生想了一遍,把她生命中那场离奇的爱情故事想了一遍,然后泪流满面。她想死,真的想一头栽进江中,让汹涌不息的江水冲走她,冲走她生命的无知和荒诞,也冲走她内心的悲凉与绝望。可那个黄昏的景色太美了,坐在江边,看晚霞血一般地泼洒在江面上,把整条江染得五颜六色。远处的码头,近处的船舶,还有跟她一样坐在江边看落日的人,无一不吸引着她的目光。这些美丽的景物干扰了唐落落,让她暂时忘记了要跳江的事。年轻的她像饿极了暴食一样贪婪地呼吸着江边新鲜的空气,拼命地将江边好奇的事一一揽进眼底。就在她快要被黄昏、被美丽的江水陶醉时,一个声音问她:“遇到什么伤心事了吗?”

问她的人就是黎元清。

被黎元清从忘我中拉回现实,唐落落很生气,一看从远处跑来“骚扰”她的又是一个中年男人,就更气不打一处来,不客气地说:“你才遇到伤心事了呢,我看江边晚霞,关你什么事?”

黎元清讨了没趣,并没马上离开,其实他在远处观察唐落落好久了。黎元清有散步的习惯。这习惯跟别人不同,别人一般是晚上或者下班后,用散步来健身;黎元清不,他散步没有规律,什么时候想散步什么时候就出来了,从不受时间限制。有时是下午两三点钟,有时是晚上八九点,他还在凌晨一点多到江边散过步呢。当然,那一次是被夫人曾子歌赶出来的。曾子歌从他包里搜到两张机票,一张是黎元清的,另一张是公司一位年轻的女下属的,曾子歌醋意大发,不让他上床。黎元清觉得冤,当老板哪能不带下属飞呢,下属又哪能全是男的呢?他在江边走了一小时,回去告诉曾子歌,以后再也不跟女下属一起出差了,如果非要出,就带曾子歌一块儿去。曾子歌破涕为笑,忙放热水帮他冲澡,然后软软地偎着他上了床。

黎元清散步的目的也和别人不同,别人是健身,是休息,他是思考。像哲学家一样去思考问题,像诗人一样去面对生活,这是黎元清的座右铭。很多关于经营的问题,比如投资啊,产品开发啊,都是在散步中获得灵感的。但那天他散步,不是思考这些。他的一个朋友没了。朋友很年轻,二十几岁就出来创业。结果创业失败,朋友承受不了,跳江自杀了。黎元清心情不好,就到江边来走一走,无意中发现江边有个女孩,以为也要自杀,就慢慢走过来,想劝几句。

人怎么能随便死呢,生命多么可贵啊,哪能因为生活中的挫折与失败就付出生命的代价呢?

黎元清就这样跟唐落落聊了起来。起先只是想劝劝唐落落,不管遇到啥难事都不要往心里去,轻笑一声,甩甩头,就把昨天甩过去了。聊着聊着,他发现这是一个有思想、有个性的女孩。于是,黎元清奓着胆子邀唐落落去吃夜宵。唐落落那天也是真的饿了,她在江边坐了四个小时,怎么能不饿呢?

等吃完夜宵,两人竟像老朋友一样熟络起来。不久,唐落落就到元清贸易上班了。

那时候,黎元清跟夫人曾子歌的感情还很好,业界有什么活动,两人都是成双成对地出席。包括一季度一次的行业季会,黎元清也是偕夫人参加。他的夫人曾子歌在业界很有名气,这个出身于法律世家的女子,长得眉清目秀,端庄典雅,天生的美人坯子。加上家庭条件优越,自幼就接受良好的教育,她身上的气质是一般女人无法比的。可是不久,黎元清就跟唐落落搞在了一起。按黎元清的话说,一切很自然,水到渠成嘛。男人跟女人,太投缘了不出事才怪,我也不想上床,可由不得自己啊。她那么年轻,性感得如同一头豹子,又那么懂得疼男人,黎元清哈哈笑着说。温启刚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那时候,温启刚还没跟黎元清合作,在香港某个角落里创办他的成业公司。等后来加盟元清贸易,跟黎元清合力创办好力奇时,唐落落跟黎元清的关系已经基本上公开化了。黎元清一开始并没想着让唐落落到内地,后来曾子歌发现了,为图省心,才迫不得已将唐落落派到好力奇。

当然,也有一说,黎元清让唐落落到这边来,重点是监视温启刚。黎元清欣赏温启刚的才华与能力,但也怕温启刚的才华与能力,有唐落落在这边,他就放心多了。这叫既用人又防人。对这些,温启刚听了往往是付之一笑。他既不怕黎元清怀疑,更不怕唐落落监视,他做人的原则向来是以光明换光明,以磊落赢得磊落。

可是,唐落落最终还是把他逼到了不仁这一步。

那晚,唐落落突然抱住了温启刚。

那个谜一般的夜晚啊。温启刚摇摇头,不敢去回想,更不敢细细咂摸。

这段时间,温启刚再三告诫自己,那晚的唐落落是真醉了,人在酒后是会乱性的,温启刚自己也犯过同样的错误。当年,他就是因酒后乱性,表白了不该表白的,才惹得林家大乱,让林若真误以为他心里是有她的,一直有;才让林若真发疯发狂,坚决要跟汪铭离婚,坚决要做他温启刚的新娘;也才让林母痛下决心,急急忙忙把自家侄女拉来,愣是促成了他跟孟君瑶的婚姻。

往事不堪回首!

“好吧。”他这么跟黄永庆说了一声,掏出电话,一咬牙,直接打给唐落落。

唐落落接得倒是快:“启刚,是我。”

听这口气,她没有一点不自在,反而显出一股等待后的兴奋劲来。温启刚平静了下自己,问:“唐总,你在哪儿?”

“唐总?启刚,我不想听你这样叫,叫我落落好不?”唐落落的声音又娇又柔,仿佛他们之间早已进入某个程序。

温启刚心里又复杂起来,怕,但又……唉,怎么说呢,温启刚有时也很恨自己,他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强大、那么淡定,什么刀枪不入,太吹了。

但落落这个称呼,他还是叫不出,也不是他能叫的。他这辈子,这样亲热的称呼只给过两个人。一个是林若真,那时温启刚叫她若真,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男人不该对一个压根不可能属于自己的女人生情,更不该跟这样的女人走得近。有时候近也是一种错误,还是致命的。省悟之后,温启刚果断地改回了以前的称呼,见了林若真,再也不肯亲密了,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唤她林小姐或林总,结果又把林若真刺激着了,真是深不得浅不得。林若真见他想逃,马上变了脸,变本加厉地折磨他、欺负他。第二个就是他妻子君瑶。哦,君瑶。这两个字突然又在温启刚心里活跃起来,他差点要唤出这亲切的称呼了。

但他忍住了。他把心一狠,硬着头皮叫了声“落落”,不过后面多了“小姐”两个字。

他这样做,完全是不想弄僵了跟唐落落的关系,不管从哪方面讲,他跟唐落落的关系都僵不得。

唐落落好不兴奋,似乎这一声称呼立刻唤回了她什么,马上激动地说:“启刚,我在北京,元清那边交代了事,我得处理一下。你把永江的活动取消,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这可是公司的大事啊。”

换作以前,温启刚会觉得唐落落这是在奚落他、抱怨他,今天温启刚却不愿多想。他简单地说了说取消永江活动的原因,时间紧,没法跟她打招呼。

“好吧,我原谅你。”唐落落咯咯笑着说,那声音,听上去不像是在谈工作,而像是在调情。

温启刚再次定了下神,不能乱,绝不能乱。他咳嗽一声,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唐总,你还是回来吧,公司一大摊事,我和永庆根本拉不开栓。”

“又叫我唐总,怎么,要我每句都提醒你啊?”唐落落斥道。

“对不起,我……我……实在不习惯。”

“我要你习惯!”唐落落突然加重了语气。

“唐总……”

“好啦,不跟你斗啦,打电话有事?”唐落落还是咯咯笑着。温启刚不得不佩服,唐落落就是唐落落,发生了那晚的事,在他面前居然还能如此轻松,而且一边派人查他,一边又在电话里跟他亲密。

这女人,老江湖啊。

“你把高静她们派哪儿去了?”温启刚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地问。

“高静?启刚,你不问我还给忘了,最近市场混乱,我让她们到那边去搞调研。对了启刚,你难道没嗅到什么味吗?很诡异啊。”

“不诡异我就不打这个电话了。高静她们是维护品牌的,有自己的工作,市场调查应该让市场部去,再说调查市场也用不着跑香港啊。”

“启刚,你是说这个啊,我解释一下,香港那边只是临时有点事,她们马上就回来。”唐落落居然不结巴,回答得异常利落,说着说着,突然问,“怎么,你怪我调配你的人?”

“什么我的人,这是公司,不是谁的家。”

“要真是家,那该多好。”唐落落那边叹出一声,温启刚听出一丝幽暗来。心还没动,唐落落又说,“启刚,你误会了,我哪敢拆你的桥,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吧,我这边很快就忙完了。”

两天后,唐落落回来了。意外的是,好力奇这边又出事了。

跟好力奇合作的三家经销商受粤州“劲妙”的蛊惑,忽然向好力奇提出非常苛刻的条件,要求修订销售政策。销售部经理岳奇凡跟对方谈了几次,三家销售商压根不松口,摆出一副吃定好力奇的架势。温启刚早就想到,好力奇跟经销商的矛盾迟早要发生,但温启刚不想就范,至少目前不能。

三家销售商中,两家是好力奇合作多年的骨干销售企业,每年都有好几千万的销售额呢。另一家是去年温启刚亲自发展的,叫华宇,之前这家企业专门销售“可乐可口”,业绩非常好。不幸的是,在华宇最风光的时候,销售经理和业务人员跟不法商家暗中串通,销售假冒的“可乐可口”,使华宇陷入了一场“造假门”,声名扫地,讨伐声一片,几乎在业界存活不下去了。就在这时候,温启刚找到华宇的老总伊和平,跟他展开了一场对话。温启刚看中了华宇在江浙及华中一带的销售网络,还有销售团队的青春活力,当然,那些与黑厂家沆瀣一气的除外。他想,这支团队如果好好打造一番,会有更大的作为。温启刚费了很大的心血,甚至不惜代价帮华宇挽回声誉、重建诚信,最终打动了华宇,将华宇拯救过来。华宇重新起航后,就变为专营“宝丰园”的公司了,算是好力奇的合作伙伴中比较上规模的一家。没承想,一年不到,华宇就上门跟他讨价来了。

“具体谈了没,他们什么条件?”温启刚耿耿于怀地问。

“谈了,根本不能接受。‘劲妙’给他们的条件已经是在赔本赚吆喝,他们提出的条件竟然比那边还低。”

“这很正常。”温启刚笑笑。商场就是这样,有人布局,有人就得掉入局中。“劲妙”这次在粤州出台的跟经销商的合作政策,温启刚回来后组织销售和相关部门的人员开会研究,已经让孟子非在会上说了。大家除了惊,还是惊。目前,饮料行业没谁敢这么做。说白了,华仁不是为了把“劲妙”销出去,而是以超乎异常的条件“喂”销售商,将销售商的胃口弄到足够大,这样其他产品将不战而死。占领市场的方法无非是两个:一是凭借产品质量和特性,积极寻求自己在市场中的位置;二是干掉对手,让市场成为空白。华仁采取的显然是后者,很下作,但很管用。仔细一想,国内品牌哪个不是这样?温启刚做市场多年,感触最深的就是国内企业不是在做品牌,而是在相互打市场战,你掠一把我夺一块,谁都在想利润,但谁也不知道长线利润从何而来。一个不成熟的市场,是被诸多疾病困扰着的,百病缠身。温启刚以前还有治病的勇气和信心,现在,他得面对最现实的问题。

“这样吧,你让其他两家回去,什么也不答应。做,继续供货;不做,马上进入结算程序。我就不信,它们能把市场吞了。”

“华宇呢?”岳奇凡问。

“这家企业我要亲自见见,把把脉。”说着话,温启刚仰起头,双目微闭,陷入了沉思。华宇在他心里不一般啊,当初为了这家销售商,他花了多大的心血啊。他原来认为,就算所有的经销商都背叛好力奇,华宇也不会,没想到这才一年工夫,华宇就上门翻脸来了。人心难测,欲望这东西,怎么就总也填不满呢?温启刚一边斥责华宇,一边反思自己。每次跟合作伙伴出现矛盾,温启刚都要先从自己身上找问题,要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深刻检讨一番,因为合作伙伴有可能是短期的,但你自己是永远的。

半天,温启刚睁开眼,冲岳奇凡说:“对了,华宇这次来的是哪位?”

“他们的大老板亲自来了,说是路过,我看是专程。”

“伊和平,他亲自来了?”这倒真是出乎温启刚预料。

“是啊,派头比以前足,架子也大了许多,换作以前,他敢这样?”岳奇凡明显是受了刺激,心情很不好,情绪也颇为激动。不能全怪他。这几天,“宝丰园”的销售接连出问题,业绩下滑,退货量加大,来自经销商队伍的背离与挑衅更让人头疼。跟三家企业谈,岳奇凡算是领教了什么叫被人欺负。“宝丰园”还没成落架凤凰,别人就敢叫板了。岳奇凡是在替自己的企业鸣不平。

“别,人家是客,既然有条件,那就放到桌面上谈。你安排一下,我请他吃顿饭。”

“温总,你请他?”这次轮到岳奇凡惊讶了,能让温启刚请吃饭的客商,不多啊。

“怎么,我就不能请他了?这想法要不得,快去落实。”温启刚微笑着说。

岳奇凡还没跟姓伊的约好时间,唐落落的脚步就到了。

温启刚原想,他跟唐落落见面,要么尴尬得要死,要么两人会很快谈崩,唇枪舌剑一番后,唐落落拂袖而去。

事实不是这样。

唐落落回来后,压根不急着谈工作。甭以为她是工作狂,对一个单身女人来说,永远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事。对不起,唐落落现在认为,自己又属于单身女人了。公司人多,她没急着去见温启刚,装模作样应付了下工作,又打了几个电话,然后把黄永庆叫来,过问了一下行政部的事。最近好力奇要进一批员工,这事黄永庆负责。黄永庆似乎也知道她只是在消磨时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她。时间消耗得差不多了,温启刚那边应该没人了,唐落落打发走黄永庆,步子优雅地去见温启刚。

到了门口,唐落落又暗暗斗争一番,说实在的,甭看她步子优雅,内心还是很紧张、很有些想法的。有那么一刻,唐落落甚至有点怯场,想夺步而去,那晚的场景再次跳出来,她脸有些红,心也越变越虚。不能这样,绝不能,唐落落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咬牙敲响了温启刚的门。

门开了,两人的目光遇上了。

两张脸都有些惊慌,都有些不自然,谁都在调整,又都调整不好。短暂的僵持后,唐落落这边占据了主动。她挪了下脚步,将身子换成斜倚的姿势,把两条腿上的重量调整过来。她目光坦然地、大气地看着温启刚,从头到脚打量了他好几遍,然后说:“你脸上一点惊喜都没有,我可有点失望哦。”

温启刚的目光愣是让她逼了回去,他垂下了头,人也比往常拘谨不少。

“等你说话呢,就想让我这么站着?”唐落落绽开笑脸,语气也变得俏皮。她把身子往前挪了半步,这样就跟温启刚很近了。温启刚嗅到她说话时哈出的热气,还有从她身体里飞出的味道。那味道很怪,很名贵,温启刚想,她一定又用了非常名贵的香水。

唐落落换了发型,一头乌黑飘逸的长发不再,剪成了齐耳短发。那长发她可是留了多年啊,打第一次见她,就没再变过,现在却剪成了短发。你还别说,她留这种短发更精神,女人的妩媚一点不减,反倒多了几分干练,多了点青春气息,把她的精明强悍全显了出来,而且看上去比留长发时年轻了几岁。

“怎么样,好看不?”发现温启刚盯着她,唐落落歪了歪头,甜甜地问。

“好看啊,人就要年轻,年轻是资本,怎么变怎么漂亮。”温启刚此时已淡定了许多,跟唐落落说话,也显得从容起来。他请唐落落进了屋,指了指沙发,客气地让她落座。唐落落却不急,像第一次走进温启刚办公室似的,这儿看看,那儿望望,一副好奇的样子。看够望够了,回过头:“真心话?”

“嗯,真心话。”

“那就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我好看啊,这发型,这体形,还有我身上的味道,我想听。”

“你呀……”温启刚摇摇头,笑了。

“我怎么了,哪个女人不这样?快嘛,人家等你夸呢,你要不夸,我可不高兴。”唐落落故意噘了下嘴,又任性起来。

“好吧,我夸,我们的唐总是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潇洒了。水开了,快坐,我帮你沏茶,算你有口福,这次在粤州淘到了好茶。”

“不行!”唐落落一把拽住温启刚,“敷衍了事,认真点。”目光直直地看着温启刚,等他说话。

面对唐落落的霸道和任性,温启刚缺少办法。事实上,这么多年,在女人面前,温启刚一直缺少办法。他曾给过自己这样的评价,过得了千沟万壑,却过不了女人这一座桥。不是说他花心,见了女人走不开,如果是那样,他倒是轻松了。是他面对女人时,总是想到她的不幸处,想到女人的艰辛与苦难。上帝也像是成心给他制造困境,几乎每个向他走来的女人,都有一条洒满泪水和不幸的河。

“先坐,坐下再说,我去泡茶,真的有好茶啊,正山堂金骏眉。”

“别打岔,我要你把刚才的话说完,快说。”

唐落落像个淘气的小女孩,两只手抓着温启刚不放,脸上是火辣辣的希冀,半个身子几乎贴在温启刚身上,那对酥胸几乎要挨在温启刚的胸脯上。性感的丝质内衣露出的那一大片粉白,晃得温启刚不敢睁眼。

“落落,不,唐总,你坐下听我讲话行不?”温启刚感觉有点喘不过气,他想推开唐落落,一双手却变得无力。

“你叫我落落了,你终于肯叫我落落了。启刚,我爱你!”唐落落突然用双臂钩住他,紧紧地钩住,脸上一下子浮出大片的红色来,呼吸粗了,整个人兴奋起来,尤其是挨着温启刚的那对胸乳,也像是得到暗示似的,猛地活跃起来,瞬间又饱满了许多,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急促,“还不亲一下,人家可是专门为你剪的。”

温启刚没想到会这样,赶忙挣扎着往外扭:“落落,别这样,咱谈正事好不?”

“正事?难道这不是正事?”唐落落才不管呢,那声“落落”,她等了许久,温启刚终于叫了,当着面叫,她兴奋啊。唐落落双手又往里面去了点,这样整个身子就全贴在了温启刚怀里,两条柔软的手臂像两根热烈的绳子,用力地箍住温启刚。温启刚想脱身,已由不得他了。

“吻我……”唐落落又回到了那晚,不,比那晚更热烈,更急迫。“吻我……”她喃喃低语,充满期待地闭上眼,等待幸福的时刻降临。

温启刚哪敢吻啊。他夸唐落落,一来唐落落是真的漂亮。他原以为受了那晚的打击,唐落落会一蹶不振,会没想到半个月不见,唐落落一点没憔悴,一点水分没少,反而越发水汪汪,越发娇艳。二来,他也是替那晚的自己补回点什么。不管爱与不爱,那晚他确实有些残酷,有些不近人情。女人是经不住这种伤的,这一点温启刚懂。女人受得住相爱已久的人的背叛、无耻,那是生活已让她有了足够的准备,但女人受不住刚萌芽、刚怒放的情感被冷酷地浇灭。说穿了,女人是感性的,是靠自己的感情活的。所以温启刚就想多说点好话,多讨好一下她,好让唐落落在他面前能找回点优势。哪知唐落落会顺竿而上,被他点燃!

“唐总,不能这样!”温启刚一边拒绝,一边朝门那边看,刚才唐落落进来,他没关门,那也是有意。这会儿门还开着条缝,楼道里的一切都能看在他眼里。

“我不管,我要你吻我。”唐落落那根筋上来,也是头转不过弯来的犟驴,“吻我,你听见没!”唐落落说着,性感的嘴唇贴上来,就要牢牢地盖住温启刚哈着大气的嘴。她的双手、双腿,还有腰,全部用足了劲,人变得像条蟒蛇,要把温启刚缠死。

“落落!”温启刚再次叫了一声,双手猛力地往外推唐落落。

“你怕了,是不?”唐落落不吻了,嘴巴稍稍远离温启刚,一双眼睛突然充了血,“告诉我,你其实是爱我的,只是怕,只是还不适应,是不是?”

“不是这样的,落落,你听我说,我们之间根本不可能!”温启刚终于咬咬牙,跟唐落落说了实话。

是的,不可能!

怎么可能呢?爱情不是这样的,温启刚到现在都还没弄懂爱情到底应该哪样,但对唐落落,他是真心不能爱,也无法爱得起来。

那个诡异而荒诞的夜晚是改变了他和唐落落的关系,让他对唐落落有了一种新的认识,以前对唐落落的那些成见正在慢慢地消失。偶尔,他也会替她着想一番,感叹一下她的生活,为她发出一阵阵叹息,并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以后不能伤她,要对她好一些,再好一些。但仅此而已,再往深,就什么也没有了。现在唐落落重新抱住他,让他吻她、爱她,温启刚就觉得很滑稽、很搞笑,男人怎么可以随便去吻、去爱一个女人呢?他做不到!

“落落,你坐好,眼下都什么时候了,我们不能这样!”

“什么时候了?”唐落落再次受了刺激,语调高了很多,几乎是尖叫出来的,“你告诉我,什么时候了,说呀你!”

温启刚哪里知道,唐落落的内心有多苦,有多煎熬。这个看上去刚强无比、什么也不在乎的女人,其实是遍体鳞伤。那晚,她疯子般地跟温启刚说,她爱上他了,爱得不能自拔,爱得体无完肤,只要他一出现,她就会乱,彻底乱掉。“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会这样,真不知道,启刚我完了,完全被你占有了。”那晚她用了“占有”,而不是别的词!说完,扑通一声跪下去,就跪在温启刚膝下。

那不是信口开河,更不是一时冲动。唐落落是真心爱上温启刚了,爱情这东西,太无厘头,你根本搞不懂它啥时会来,来了会把你侵犯成什么样。唐落落很痛苦,她知道过去将近八年的日子里,她对温启刚是有内疚的,很不公平。为了黎元清,也为了她自己,她用过不少不该用的招数,有些是怪招、暗招。比如在温启刚身边安插眼线,监视温启刚的一举一动;比如在温启刚主张的许多活动中,利用职权故意刁难或设障,不让温启刚在公司里过于得心应手。有段时间,她甚至打小报告,无中生有地编派一些事实,挑拨温启刚跟黎元清的关系,不让黎元清过于信任温启刚。更损的是,她竟然将一作风不太好的女下属安排在温启刚手下,就是以前许小田那个位子,想让温启刚跟她搞出风流韵事,进而抓到温启刚的把柄。没想到这一切都没管用,温启刚在好力奇的影响力一天比一天大,业界号召力和人气指数如日中天,跟黎元清的关系,不但没因她从中作梗而生出裂变,反而像互相握紧的两只拳头,更加亲密。不幸的是,她的精神世界随着跟温启刚的斗法,竟出人意料地往温启刚这边移动了。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发现,一天见不到温启刚的影子,听不到他的声音,她就变得失魂落魄,那种六神无主的日子真是难熬。这中间,只要黎元清来,她总要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推托,要么不见,要么少见,至于过夜已经很少了。就算在一起,也根本没了以前那种激情,完全是在应付。黎元清多聪明啊,任何细微的变化,他都能感受出来。不过他没点破,只是有点遗憾地说:“没想到,你我也有缘尽的时候。好吧,我不难为你,如果有真心爱的,可以跟,但对公司绝不能有二心。你在公司的地位也不会因这而改变。”说完这话,黎元清就再没碰过她。

一次也没。

想想,人家也挺君子的。奇怪的是,打那天起,唐落落猛然有了一种解脱感,就跟赎身了一样,一下子轻松起来,对温启刚的思恋也是与日俱增,砍不断更放不下,只好任它疯了般地生长。直到那个夜晚,唐落落觉得自己实在是撑不住了,如果再不说出来,她就会死掉,会被他折磨死,于是借着酒劲,就不管不顾地说了出来。

说出来痛快啊。唐落落这一生,似乎从没像那个夜晚那么痛快过。尽管遭到了温启刚强硬的拒绝,可内心里,她是无比地惬意,还有幸福的。奇怪,都这时候了,竟然还有幸福感生出,可见女人是多么奇怪的一种动物!

惬意过后,痛就来了。唐落落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怎样才能赢得他的心,她知道这很艰难。温启刚不像黎元清,如果说黎元清对女人是来者不拒的话,那温启刚对女人则有点苛刻,有那种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觉。黎元清是一张大网,永远兴高采烈地等待或欢迎那些主动投进网的女人。尽鱼者捕,这是黎元清。温启刚不同,温启刚是一道闸,永远合着,不让任何水流进他心灵内部,他把心灵牢牢地封闭着,很难让哪个女人走进。

但唐落落不管。唐落落现在只有一个心思,不管不顾,她就是要冲开这道闸,决掉这道堤,让自己滚滚的爱之水、情之水奔进他的心田。

唐落落受不了煎熬,本来她是想离开公司一阵子,给自己也给温启刚一点时间,好好想想。可是不行,离开公司后她马上就后悔了,她不是那么淡定的人,从来不是,如果能淡定,跟黎元清也就不会发生那么久长的故事了。如同十八岁第一次爱上那个男人,也如同跟那个男人断绝一切关系后又扑进黎元清的怀抱,唐落落总是将自己的爱演绎得轰轰烈烈,火热难抵。

“爱我!”唐落落用命令的口气冲发呆的温启刚说。

“落落!”温启刚厉声打断她,强行将她推开,“落落,你坐下,公司有重要事商量。”

“我不听公司,我要听你说话!”

“我没心情!”

“你没心情,启刚,你居然对我没心情?你知道吗?这些天我是怎么度过的?”唐落落叽里呱啦就把话匣子打开了,连哭带喷,把她离开公司这段时间的所有感觉都讲了出来。温启刚呆住了,彻底呆住。好多事,他真没想到。他以为他想到了,但没有。或者,事实不是他想的那样。

生活的荒诞与离奇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我们在生活面前,更多的时候不是智者,而是白痴。

此时此刻,温启刚唯一想做的,就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