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眼看为期二十天的还贷偿息日就要到了,赵松到处找不见白石光的影子,问到马义那里,马义说白石光还在山西,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赵松心里一慌,就打电话向李汉一汇报了情况,李汉一听后,不惊不慌地说,赵经理,事情未必像你说的那样复杂吧?还贷期,不是还有一两天嘛。

听李汉一这火烧屋顶不愁水的口气,赵松心里又虚了一层,埋怨自己刚才在电话里不冷静,随随便便怀疑李局长介绍的人,李局长能高兴吗?然而没过多久,赵松又觉得自己的怀疑有一定道理,这年头的事有什么准呀,万一白石光连李汉一也蒙骗了呢?

不行,趁日期未到,还是防着点吧,也算是对领导负责。赵松打电话问财务科长,现在公司账面上还有多少钱?科长稍后回电话,告诉他可流动资金还有六百一十多万。

赵松打算找家信得过的单位处理一下,账面上只留几十万做做样子。然而他心里明镜似的,此举防风躲雨的意义不大,属于跑和尚庙还在的小伎俩,真要是出了事,早早晚晚还得替白石光补窟窿,但终归还是一种积极应对的策略,到时也好有个调头的空间。

下午一进办公室,赵松还在核计找什么地方藏钱时,局党办打来电话,叫他马上过去有事。

赵松心里七上八下地来到局党办,党办主任一见他,就笑眯眯地说,好事,你皱什么眉头嘛?临时决定,把你增补进局领导下基层慰问小组,你这就回去准备准备,明早八点出发。说罢拿起办公室桌上一套半新不旧的工作服。

赵松是基层领导,他知道一线工人都管这半新不旧的工作服叫情感道具。

赵松接过工作服,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此类慰问活动,几乎年年都有几次,组织十几个在岗和离岗的局级领导,到局基地以外的施工现场转转,走走停停,一路慰问下来,怎么也得十天半月。过去,倒也有处级干部进此类慰问组,可那些人都是些资深辈高的处级干部,自己算什么呢?

别别扭扭出了党办,赵松觉得这里面问题不少,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让自己下去,万一担保的事砸了谁来扛?那样的话,不是给李局长添乱吗?

赵松越想越不是个事,就拐到了李汉一办公室。

李汉一见了他,脸色有点意外,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用手势招呼赵松坐,赵松没坐,站着说,李局长,我进了下基层慰问小组,明天一早走。

李汉一笑道,噢,我脱不开身,要是能腾出时间,这次我就带队下去了。

赵松看看手里的工作服,犹豫道,李局长,我担心担保出问题。

李汉一笑出了声,背过身说,赵经理,你多虑了,放心去吧。对你来讲,这可是一次机会,你明白吗?

赵松从话里听出来,自己下去慰问这件事,李局长是心里有数。

李汉一道,担保能出什么事?就算是出了问题,你不也得往我这里跑吗?

赵松张不开嘴了。

赵松走后,李汉一站到了窗前。不多时,他就看见赵松上了车。

担保担保,赵松哪里会知道,此时此刻的李汉一,就盼着担保出事呢,担保出岔子对他来说是一件大喜事,因为到那时苏南在两个亿上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不想被拴住也得给缠住,两个亿不想全给二局也得全给。拿三百万换来两个亿,怎么比量,都是丢芝麻捡西瓜的买卖。

孙处长上楼时,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但是他木着脸,谁也不搭理,径直来到袁坤办公室,袁坤正跟一个副局长说话。

孙处长盯着副局长说,你先出去,等我说完了,你再进来。

袁坤和副局长一听这话,都愣傻了。

袁坤觉得孙处长的情绪不对劲,不是一般的不对劲,就暗中递给副局长一个暂时离开的眼神,副局长瞪了孙处长一眼,闷闷不乐地走出去。

孙处长说,袁局长,我听说二局那个赵松,给一个姓白的人,担保了三百万贷款,现在姓白的跑了。

这信息是孙处长女儿传来的,他女儿正跟市金融系统的一个小伙子搞对象。

袁坤心里一跌宕,忙问道,那人叫白什么?

孙处长说,是叫……白什么光。

袁坤心里格登一下,脱口道,白石光?

孙处长思索道,白世光,对,是叫白世光。

袁坤望着孙处长,孙处长哼了一声,一针见血地说,赵松要倒霉了,李汉一也跑不了,袁局长你现在有机会抢到两个亿了,你马上拿这件事往部里捅,捅它个满城风雨,捅它个乌烟瘴气,捅它个乱七八糟,摊它个鸡犬升天,捅它个稀哩哗啦,捅它个山呼海啸,哗啦一下子把二局捅垮!

听下这些话,袁坤头皮直发麻,心说眼前这位,还是孙处长吗?听说他这些日子里神经兮兮,原来还真是这么回事。袁坤想,孙处长这是怎么了?受了什么刺激?还是……他那脑子不会是真的有问题了吧?

东风吹,战鼓擂,袁局长你说一局二局谁怕谁?孙处长说。

袁坤脸上泛白,不敢出声了。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扇阴风,点鬼火,官场上就这么回事!说完,孙处长看也不看袁坤一眼,转身走了。

袁坤两条呆滞的目光,被孙处长的背影拖出了门外。

袁坤搓把脸,捏着腮帮子,有气无力地坐进沙发。

袁坤暂时把不可思议的孙处长放到一边去,专心琢磨着担保的事。他想是该完结了,白石光在两个亿上,给大家画出了句号!

后来他又问自己,赵松给白石光担保,温朴事先就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将近五点,李汉一如不速之客进了袁坤办公室,袁坤强打精神应酬。

袁坤的目光在李汉一脸上转悠了一会儿问,是什么风,把李局刮我这里来了?

李汉一摸着下巴问,我是不是气色难看?脸上的肉也少了?

袁坤笑道,哪里,瞧李局这气色,不像是吐过血丝的人。

李汉一也笑笑,道,老袁,我今天是来给你送炮弹的,你别客气尽管轰我就是了!

袁坤没听懂他的意思,斜着目光看他。

李汉一愁着脸,把赵松给白石光担保三百万的事说了个大概,袁坤听后一言不发。

李汉一说,看样子要出事了,嗨,老袁,我怕赵松到时承受不住,让他暂时离开东升回避一下。老袁,你也知道,苏部长近来身体不佳,这点小事要是让他上点大火……

袁坤知道李汉一在这儿卖的是关子,就没做出什么反应来。

李汉一接着说,你市里关系多,我知道贷款银行的许行长,平时跟你称兄道弟,你说你不帮这个忙谁帮忙?

袁坤点了一支烟,以攻为守地说,李局长,你就不怕我帮倒忙?

李汉一笑道,事到如今,倒忙也是个忙啊,袁局。

袁坤想,他这么直来直去,究竟是要达到什么目的呢?看来他跟孙处长刚才来放炮的动机不会一样,他又没有神经兮兮。按常理说,这种事搁在以前,他李汉一死活要瞒着自己,怎么可能主动跑来说清楚呢?

袁坤一时理不出头绪,索性半真半假地说,李局,刚才你说的话,我可是一个字也没听到耳朵里去!

李汉一站起来说,得得得,使不使劲,使多大劲,你老兄就看着办吧!现在咱换个话题,晚上我请你吃饭,这事不难办吧?

袁坤说,那你可别摆鸿门宴什么的,我肩上还有你给的重任呢。

李汉一道,你老兄在东升刀枪不入,我就是天天摆鸿门宴,怕也伤不到你一根头发啊!

袁坤说,刀枪是不入,毒药可就吃不消了老兄。

李汉一道,就我这点本事,老鼠药都弄不来,还上哪儿去搞毒药啊?

袁坤掏出烟来说,你手底下的人都有才,毒品都敢招呼,琢磨点毒药还不小菜一碟。

袁坤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过去李汉一手下的一个年轻工程师,曾因与人合伙制毒,轰动了整个东升市。

吃过晚饭,赵松的爱人嘀嘀咕咕,还在赵松明天下去慰问这件事上饶舌,说全局这次只选了你一个处级干部,该不是要提你当副局长吧?老聂那个位置可是一直空着呢。老聂半年前死于胃癌,死前老聂是分管文教卫的副局长。

赵松不接爱人的话茬,他心里还在悠着担保的事,他老是觉得担保要出什么大事,出了大事自己势必要受到牵连。

儿子垂头丧气地走进来说,今晚没热水,冲不成澡了。

赵松没好声地说,这天你冲冲凉水澡又怎么了?

儿子也没好气地说,我凭什么要冲凉水澡?爸,要冲你冲去!

赵松本来就心里发热,让儿子这么一激火,心里就更火烧火燎了,腾一下站起来说,我是要冲凉水澡!说完找来内衣内裤,吊着脸一头扎进卫生间。

爱人把儿子熊了一顿,然后冲卫生间喊,洗什么凉水澡啊,你明天出门,你想找感冒呀?

赵松赌气地想,他妈的感冒了好,发烧了更好,明天就有借口不走了!此时他这么想确实是因为赌气,可洗着洗着他就打开了喷嚏,这之后他倒是盼着明天真的能感冒发烧。

转天一早,赵松睁开眼,摸摸头,不烧,再摸摸胸口,也不烫,一下子就泄了气,心想找感冒都找不成,昨晚那些喷嚏算是白打了。

过了小露天夜市,袁坤的步子加快了。他边走边想,有日子没见许行长面了,上一次请他去贵友山庄钓鱼,大概是在二十天前。

许行长住平房,从外头看,房子很普通,进里面一看就离普通两字远了,五六间屋子装修得像行宫。

院门未开,就传来了狗叫声,袁坤骂了一句,狗东西!

许行长在门里说,虎头,外面是袁局长,你怎么六亲不认呢?

院门打开后,袁坤边往里走边说,虎头不认没关系,只要你认就行。

许行长穿着休闲装,笑眯眯说,空手来的,还办事吗?

袁坤回头道,人怕出名猪怕壮,我再喂你,你说你成什么了?

许行长照他后背就是一掌,笑道,老东西,嘴还挺损。

进了客厅,袁坤四下看看,问,弟妹呢?

许行长说,你来,我还敢让她在家?挤挤眼又道,到外边旅游去了。

袁坤坐下说,不会游到别人家去吧?

许行长一咧嘴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许行长已经结过两次婚了,现夫人才三十出头,整天拿着小少妇的娇滴劲,袁坤就觉得这女人贱,不爱搭理她。

扯蛋话过后,袁坤问起了赵松给白石光担保的事。

许行长拍着手说,明天到日子。

袁坤问,姓白的现在没在东升?

许行长摸着后脑勺说,这我不管,他在不在我都要公事公办。

袁坤道,这次别价,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许行长斜来一眼,噘噘嘴说,我猜你也是为这事来的。

袁坤解释说,不是那个意思,你把还贷期再宽限十天半月,怎么样?

许行长又瞟了他一眼道,老兄,我怎么听说你这阵子正在跟李局长争什么两个亿扶贫工程?

袁坤说,这没你事。上面吃下面拉,一个系统里的事。

许行长说,噢,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袁坤看他一眼说,这次是真的,你别稀里糊涂。

许行长道,我也没往假上想啊。

袁坤说,那就说定了。

许行长说,没问题,你老兄的事,还不就是我身上的麻烦。

袁坤拿起眼前的软中华,抻出一根闻闻,许行长忙献来火说,哎老兄,你那里还有小户型吧?再借一套。

袁坤吐口烟,扭脸道,又有新蜜了?

许行长一摆手说,哪呀,我前任小姨子,过几天要来师专进修英语。

袁坤说,那师专没房子?

许行长说,咱不是欠人家姐姐的嘛,咱得从人家妹妹身上还点情你说是吧?

袁坤想想说,等你办完我的事,再说吧。

这时,厅门口的音乐门铃响了,许行长站起来。

来客是马义,手里拎着一个纸盒。

袁坤和马义是初次见面,许行长介绍说,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工程一局局长袁坤,这一位是……马先生。许行长这是有意把马义的身份介绍得模模糊糊。

袁坤又呆了一会儿说,许行长,马先生,你们聊吧,我还有点事。

送走袁坤,马义警惕的问,他来干什么?

许行长淡淡一笑,那你又来干什么?我看你俩的目的差不多。

马义放心了,点点头说,白石光给您来过电话吧?

许行长说,打过好几个了,求我延长借贷期。

马义捻着手指问,许行长,明天能执行吧?

许行长打着哈欠说,法院那头,你不是跑完了吗?

马义点点头。

红眼的山西人,从马义那里追回了八十万现金,逃也似回了山西。那天,一个矮个子跟胖子说,还真是及时,狗日姓马的账号上,就剩这点钱了。被当人质扣押的白石光,一听就明白了,这场骗局的策划人是马义,他在账上留下八十万是他想到了山西人要回来找事。

那个胖子在白石光脸上亲了一下,又朝白石光屁股上踢了一脚说,你他妈的说得对,友情深,好骗心,滚吧你——

山西人放了白石光。

白石光没有回东升,坐飞机来到沈阳,又从沈阳租车杀到千文市。

正值下午四点多钟,阳光满街。白石光在一家超市里买了一把刃锋极快的折合刀,就匆匆找大秋去了。

大秋不在办公室,隔壁的女人问白石光有什么事。白石光老道地说,我姓韩,是来送油款的,说完拍拍手包。女人一脸喜色,说你等会儿。

几分钟后,大秋就出现了。

大秋一见是白石光,脸色马上就变了,进退不得的样子。

大秋咬着后槽牙说,哟,你老弟呀,我还以为谁呢。

白石光关了屋门,停在大秋身后说,生意做成了,我是特意来请大哥吃饭的。

大秋转过身,颤着嗓音说,兄弟,我请我请!

白石光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大秋说,那咱哥俩现在就去喝点吧?

大秋看看手腕上的柯拉发牌手表,这手表值三十几万。

两人来到得仙意酒楼,这里是大秋的老地方。

进了浮月阁包间,小姐请两位点菜,大秋把菜谱推给白石光,白石光拿起菜谱说,小姐,我们商量商量,请你先出去一下,等商量好了,再喊你进来。

小姐退出去,白石光腾出一个茶碗托盘,看一眼大秋,掏出折合刀,打开,用左手大拇指试试刃口,然后再把这只手上的小拇指放进托盘。

大秋瞪大了眼睛,身子随之僵硬。

白石光咬紧牙根一发力,嗞一声,切下了半截小拇指。

大秋一阵眼晕,他重温到了昔日自己断指的情形,身上开始痉挛。

殷红的血,盖住了盘底,白石光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脸白得没了血色。他放下刀,用餐巾纸裹住断指茬,闪跳的目光直逼大秋。

大秋早就闭上了双眼,脖子一梗一梗,像是要呕吐。

白石光把托盘推过去说,小弟今天请大哥吃一道红汁小泥肠。

大秋到了没忍住,哇一声吐出来……

白石光说,这味道让老兄倒胃口?

大秋说,都是马义出的馊主意,坑成了,四六分成。嗨,也搭我这几个月点背,手头紧,十几套商品房压在手里出不去,另外我妹妹正在戒毒。嗨,不管怎么说,大哥对不起你,三百万你带走,马义的钱,我先压着,管他呢!

白石光哽咽道,往后咱们还是朋友!

大秋低下头。

白石光问,怎么不五五分成?

大秋道,他说你们那边还有人合伙。

白石光又问,你也不想想,到时怎么跟我交待呢?

大秋说,马义说这三百万是北京一个大官帮你担保的,公家的钱,就那么回事,不套白不套,再说到时你不会有什么事,万一你咬紧了,他叫我到时看情况再分你一二十万。

白石光阴冷地说,好哇,离我最近的人,捅刀子就是方便。

与此同时,电力安装公司的账号被冻结了。

许行长把袋口一这么扎死,袁坤气得没了脾气。

袁坤拨通了许行长的电话,许行长抢先说,老兄,还满意吧?我可是等你的钥匙了。

袁坤憋了半天说,岂有此理!

许行长的声音迟迟才传来,紧紧巴巴地说,袁哥,你什么意思?我可是照你的意思办的。

袁坤道,我哪是那个意思。

许行长说,你什么意思嘛?你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你那天为什么那个意思?

袁坤的舌头松劲了,此时就是不缺劲,他也找不到怪罪许行长的理由,因为过去跟许行长办事,这个意思那个意思,意思套意思都意思惯了,搞得许行长的思维都有了固定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