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黑幕惊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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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思思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跟她一道站在秦西岳面前的,是强伟的儿子强逸凡。

看见强逸凡,秦西岳愣了一愣,不过他没给女儿难堪,强装着笑说:“路上辛苦了,快进屋坐吧。”强逸凡赶忙问了声“秦伯伯好”。秦西岳的目光在强逸凡脸上停留了好几秒钟,他发现:强家的小子出息了,已看不出当年那傻乎乎的样子了。

未等强逸凡屁股落在沙发上,思思便奔向母亲房间。秦西岳怕她惊了可欣,急忙跟了出来:“思思你说话轻点,别吓着你妈。”思思“嗯”了一声,人已进了可欣的卧房。

华可欣安静地睡在床上,听见声音,眼睛睁了睁,空荡荡地望了一眼,重又闭上了。思思道:“老爸,你不是说我妈已恢复正常了吗?咋见了我,看都不看一眼?”

“别急孩子,这得有个过程。”秦西岳说着,拉住女儿的手,把它放在可欣手里:“你现在唤她,轻点声,多唤几遍。”

思思便轻声细语唤起母亲来。过了半天,可欣又睁开眼,木呆呆地望了她一眼,目光便挪到秦西岳脸上,张了张嘴,像是在问:“她是谁啊?”秦西岳赶忙道:“可欣,思思回来了,我们的女儿回来看你了。”可欣听了,并没像秦西岳和思思盼望的那样说出令人鼓舞的话来,她的脸上毫无表情,两眼又缓缓合上了。

思思眼前一暗,失望极了,转过脸来瞪着秦西岳。秦西岳笑道:“女儿呀,你指望一来就让她认出啊?老爸我花了八年时间,才让她认出来。”

思思笑了。父亲对母亲的付出,她都铭记在心。要说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她感动的话,就只能是父亲对母亲的爱,还有父亲对婚姻、对家庭的责任。

这么想着,她脑子里闪出欧阳的面孔来。那是一张令她琢磨不透的脸。尽管已嫁了他,做了他的妻子,可思思有时候却感到非常恍惚:他真是自己的丈夫吗?

强逸凡被冷落在另一间屋子里,心中不免有些尴尬。强逸凡这次回大陆,原本也是公干。他所在的香港大旗国际投资公司,目前正在作进军祖国大西北的战略准备,他这次来,一是考察银州还有西北其他省份的投资环境;二来,他跟父亲有话要谈。父亲再三托付他:从侧面调查一下瑞特公司的资信程度,还有他们到西北投资的真实意图。父亲一方面想牢牢抓住瑞特公司,另一方面,却显得信心不足,对瑞特还有欧阳,父亲言语间透出一种吃不准的味儿。“这事可不能出偏差啊,要是出了,你爸这辈子,就成了罪人。”父亲说。

强逸凡弄不清父亲为什么会这么矛盾,在他心里,父亲并不是一个做事瞻前顾后的人,更不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父亲对瑞特公司的态度,让他想了许多。

强逸凡已经获得一些信息,碍于欧阳跟思思的关系,这事他没跟思思提,但心里,他是为思思捏着一把汗的。甭看思思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内心里,她单纯得很,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怕还停留在高中生的水平。当然,强逸凡指的是世界的复杂性、阴暗性,还有男人的多面性、可怕性。

是的,他承认,男人是可怕的,越是所谓的精英,心理的阴暗面就越是怕人,只不过他们善于用成功的一面来包装自己罢了。这个他们中,或许就有他本人。

强逸凡并不否认,他的心理中照样有很阴暗的东西。当初跟思思,就是因阴暗面的暴露才没能走到一起,结果错失了一生中最大的幸福。现在想来,真是后悔啊,但这一切又很无奈,他只能接受这个现实。正如父亲说的那样,人生是不能错走一步的,错走一步,你就有可能再也回不了头。好在他跟思思至今还是很好的朋友,两人有空就在一起,香港的街道上,也常常留下了他们亲密的身影。

乱想了一会儿,强逸凡起身去看华可欣。华可欣身体不好,强逸凡常常挂记着。上大学的时候,华可欣对他很是关心,好像在她心里,他比儿子如也还要亲。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强逸凡才有机会跟思思恋爱。那个时候,华可欣真是拿他当准女婿看待的,可惜时过境迁,一切都已不再。当年亲如母亲的华可欣,被病魔折磨了好些年,她一心想促成的婚事,终于半途而废,成了遗憾。为这事,他还开罪了视女儿为掌上宝的秦西岳,直到现在,秦西岳都耿耿于怀,不能原谅他。想起生活中这诸多变故,强逸凡心里,就有些乱纷纷的了。他真怕可欣阿姨苏醒后问起他,他该如何向她交代?

强逸凡走进来,见思思抓着可欣阿姨的手,眼里有泪花儿在闪。这个没心没肺、天塌下来也敢说没事的家伙,这一刻总算是伤心了。强逸凡没敢吱声儿,悄悄站到思思身后。秦西岳瞅了他一眼,重又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盯着可欣。他们都在盼可欣能认出女儿,能跟思思说话,就连姚嫂,也急得在窗前打转。过了十几分钟,可欣再次睁开眼,这一次,她的目光在思思脸上停得长一些了。思思颤着声音说:“妈,我是思思,我回来了呀。”秦西岳也发了急:“可欣,你就说句话吧!孩子这么远的跑来看你,你咋又跟先前一样了?这不成心让我难堪吗?”

可欣嘴巴艰难地蠕动了一下,眼看着就要说话了,思思一阵惊喜:“妈妈,你是不是认出我了?你快说呀,是不是认出你的女儿了?”

可欣的嘴巴却又再次闭上了。

思思再也不相信秦西岳跟姚嫂的话了,一泄气道:“爸,你说的是不是真话啊?我的心都快要让妈妈揪出来了!算了,我受不了,再这样,我也要疯掉了!”

“思思!”秦西岳呵斥了一声。他是绝不容许别人在可欣面前提这个“疯”字的,哪怕是自己的女儿也不行。思思吓得吐了下舌头,扮个鬼脸儿,从床上跳下来,一看强逸凡在后面,不好意思地说:“你咋也进来了?”

强逸凡道:“我来看看阿姨。她的气色不错,看不出是病人。”

“谁说她是病人?”秦西岳扭头就冲强逸凡恶了一句。

“爸,干吗冲他发脾气?你讲点礼貌好不好?”思思嗔道。

秦西岳不说话了。今儿个真是邪门了,可欣居然连他也认不出了。江医生提醒过他:可欣这样子,还不能说是恢复,病人有时候会出现偶然性记忆,会给人一种恢复的假象,医学上的恢复跟这有很大的不同。秦西岳记不住江医生讲的那些,反正他认为,可欣只要认得出人,就已是往好的方向转了。

不行,说啥也要让可欣认出女儿来,一定要让女儿亲眼看看,可欣是有希望恢复过来的。

秦西岳急得乱抓手,一时却又找不到好办法。

强逸凡忍不住就往床边靠了靠,轻轻唤了声:“阿姨,我是逸凡。”

可欣毫无动静。她今天就像没睡醒似的,眼睛睁不了多久就要闭上,一闭上就是老半天,真是急死人了。

“可欣阿姨,我是逸凡,我来看你了。”强逸凡又说。

秦西岳不满地瞪了一眼强逸凡,嫌他多嘴。可欣能听得出你的声音来?你个没良心的!他在心里咒道。

就在这时候,奇迹出现了!一直闭着眼的可欣缓缓睁开眼,像从一个梦里走出来似的,慢慢地,她的目光射在了强逸凡脸上。强逸凡赶紧往前挪了挪,声音很轻地又唤了声“阿姨”。可欣听到了,她真的听到了。她的眼珠活动了一下,脸上竟浅浅地露出一层笑。秦西岳马上凑过来——可欣一笑,就证明她真是记起什么了,可他就是不相信,或者是不甘心:“可欣,你认出他了?你真的认出他了?”

几个人情急的张望中,华可欣微微启开嘴唇,吐出两个字:“小凡。”

这一下,秦西岳惊呆了,外面的姚嫂也惊呆了,秦思思更是惊得眼都直了。她唤了半天,母亲不吐一个字,强逸凡这才说了几句话,母亲竟然……

“妈,你不公平!”思思喊了一声,故意背过脸去。

“是小凡。”华可欣又说了一句。

“扑通”一声,秦西岳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他握住可欣的手,泪水差点就从眼眶里涌出来。

第二天,父女俩带着可欣,又去医院作了一番检查。江医生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要可欣留在医院。秦西岳仍然摇头,说啥也不肯将可欣放在医院。江医生说,实在不放心,就给可欣单独开个病房,她负责找最好的护工陪护,不用秦西岳费心。秦西岳顽固地说:“哪还有比姚嫂更好的护工啊?如果不是她,可欣能认出我?”江医生也没办法,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其实像可欣这种病,留不留在医院并不是关键,关键在于要有人不时地跟她说话,跟她交流,要有意识地唤醒她处于休眠状态的记忆。

看来姚嫂在这点上,做得真是不错。江医生由衷地夸赞了几句姚嫂,问她为啥没一起来。秦西岳说,她今天在等儿子的电话,生怕把儿子打电话的时间错过了。江医生心说:都啥年月了,打电话还要等?她当然不明白,姚嫂一直不敢用秦西岳家的电话,秦西岳说了多次,她才敢偶尔用用了。昨天晚上,趁秦西岳父女聊得起劲的时候,她往儿子宿舍里打了一个,可惜儿子不在,同宿舍的学生告诉她,儿子打工还没回来。她心里难过了好一阵儿,跟那位同学说,让儿子明天中午给她回个电话。

姚嫂怕在医院耽搁的时间长,儿子中午只有一小时休息时间,错过了,还不定哪天能听到他的声音呢。

从医院出来,思思正要跑出去拦车,可欣突然唤了一声“思思”!

这一声把思思惊的!当下转过身来,痴痴地望了轮椅上的母亲半天,扑上去一把就将母亲给抱住了。

一家人沉醉在幸福的喜悦中。

晚饭后,思思给母亲洗了头发,洗了脚。可欣已完全认出了女儿,也许由于这个原因,她的精神又比白日里好出许多,脸上绽放着幸福的笑。思思伺候她洗脚的时候,她连着叫了几声思思的名字,手挣弹着想抚摸女儿的头发。思思忙将身子贴在母亲怀里。可欣双手颤颤地捧住女儿的脸,摩挲着,摩挲着……

陪母亲坐了一个多小时,思思还为母亲唱了首歌,见母亲累了,便伺候她睡下,又凝望了许久,这才从母亲屋里走出来。

秦西岳站在月光下,柔和的月光洒了他一身,让他更显慈祥、亲切。姚嫂坐在树底下,借着月光为可欣做鞋。她说可欣老师马上就能下地走路了,皮鞋当然不能穿,非要亲手做一双布鞋。“甭看布鞋土气,可穿起来不欺脚。你们城里人看不起这个,乡下,可拿它当宝哩。”她跟秦西岳说。

思思来到父亲面前,默默地望着父亲。这两天她已知道了父亲不少事,包括跟强叔叔的过节,心里便有些急。在香港的时候,她跟强逸凡没少提他们。逸凡的看法跟她相同,说他们两个原本可以处得很好,至少应该可以合起心来做点事情,哪知情况会是这样。父亲对强叔叔的成见,到底始于何时、来自何处,秦思思一直没搞明白。这次回来,她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请强叔叔跟父亲一道吃顿饭,把关系调和一下,俩人都别再这么臭下去了,疙疙瘩瘩的,多难受啊。

逸凡也是这个意思。

“爸。”思思叫了一声。

秦西岳收回远眺的目光,望着女儿。月光下,女儿那张曾经稚嫩的脸透着一股岁月洗染过的气息,隐隐的,还染了一层风霜。女儿已经长大,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啥也要跟如也抢,抢了还不许父母批评的捣蛋丫头。说来也是,都嫁为人妇了,怎能不长大?秦西岳不由暗自感叹:岁月真是快啊,这才一眨眼的工夫,自己怎么就老了呢?

“爸,起风了,进屋坐吧。”思思又说。

院里真是有了风。风从北边桃花山方向刮过来,携着些许的凉意,吹打在老槐树上。槐树叶发出瑟瑟的碎响,有几片落下来,正好飘落在秦西岳脚下。刚才还很明亮的月光瞬间暗了下去,院里有了浓浓的夜色。秦西岳抬起头,见是一块乌云遮住了月亮,云是从桃花山顶上滚过来的。他心里祈祷着:下点雨吧,老天爷你下点雨吧。

父女俩来到客厅。客厅不大,但装饰得很雅,加上姚嫂天天要收拾几遍,屋子里真是一尘不染。姚嫂别出心裁,还从菜市场买了几盆鲜花,钱虽不多,但摆在屋子里,很有生气。

见他们父女进了客厅,姚嫂赶忙端来一盘西瓜。银州的瓜果是很有名的,可惜秦西岳肠胃不好,不敢多吃,只是象征性地陪女儿吃了一片。思思边吃边说:“爸,是不是还打算着去河阳啊?”

秦西岳说:“去,爸的工作在那里,怎么能不去?”

“那,你跟强叔叔,关系还是老样子?”

秦西岳没吭声。思思又问了一遍,秦西岳就不满了:“吃你的瓜,别动不动就跟我提他!”

“爸,人家跟你说正事呢!”思思放下西瓜,扮出一张生气的脸来。

“你有啥正事?成天没个正形!你在那边书教得怎样啊?考博的事,咋就停下了?”

“爸,你能不能认真回答我一次,强叔叔到底哪儿惹你了?你怎么对他有那么深的成见?”一听秦西岳又要岔开话头,思思脸上露出不快来。

秦西岳顿了顿,抬起脸问:“是不是强家那小子拉你当间谍的?”

“爸,啥叫强家那小子?人家有名字,叫强逸凡。”

“强逸凡!”秦西岳重重地重复了一遍。看得出,他心里,对强逸凡,有着很深很深的积怨。

思思琢磨了一会儿,像是忽然间明白过来什么似的,惊道:“老爸,你不会是因为我跟逸凡的事,怪罪强叔叔的吧?天呀,你如果这么想,就证明你这人不但顽固,而且,而且什么来着?”思思顿了片刻,做出一副沉思状,旋即恍然大悟般地说,“对,迂腐,不可救药。完了,老爸你完了!这事都成历史了,我都不往心里去,你咋还死抱着老问题不放?怪不得人家背后叫你……”思思没把话说完,她怕说出来,老爸受不了,会拿西瓜皮砸她的头。

“叫什么?”秦西岳果然追问起来。

“还能叫什么?就那个词儿呗。”思思扮个鬼脸儿,故意卖了个关子。一看秦西岳急了,她就高兴。

“哪个词儿?是不是强家那小子背后说我的坏话?”秦西岳“霍”地站起来,他的脸都红了。思思鬼鬼地一笑:“老爸,人家逗你玩呢。别激动,快坐下,坐下我们接着谈正事。”

“跟你有什么正事谈?”秦西岳愤愤地说。他其实是在生强家父子的气。

“谈你跟强叔叔的关系啊,这关系要是搞不好,既不利于我跟逸凡的工作,更不利于河阳的发展,于公于私,都得认真谈谈。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你个臭丫头,课讲得不知咋样,嘴皮子倒是练上劲了。”

这一夜,就在秦家父女斗嘴的同时,河阳乔国栋家里,也是一样的不宁静。

乔国栋的儿子乔小川是中午时分赶到河阳的,他老子被免职的事,他最晚一个听到。这几个月他在广州,为生意上的事跟人家打官司,很少跟家里联系,乔国栋又不愿意把这扫兴的事告诉儿子,等他打完官司,回到银州,屁股还没落稳,就有人告诉他,他家老爷子栽了,栽在强伟手上。

“他奶奶的!”他甩了这么一句,公司的事都没来得及安顿,驾车就往河阳奔。路上他给老爷子打了个电话,乔国栋吞吞吐吐,只说接电话不方便,等回家再细说,就把电话压了。乔小川心里的火就越发大了,愤愤地咒了几句强伟,一踩油门,近乎横冲直撞起来。

乔小川原来在河阳上班,当过东城区地税局副局长,官不大,但实惠。原本还想借父亲的能量再往高处攀升一下,捞他个副县正县什么的,实实在在做一回官。不料河阳风云突变,一直压着父亲的宋老爷子终结了他在河阳的使命,善始善终,安全“着陆”,父亲却被强伟一脚踢到了人大,成了一个身居官场却手无寸铁的闲人。想想父亲在位时战战兢兢,这也不敢做那也不敢越,就连提拔一下自己的儿子这么点小事,也要当成大戏来唱,唱来唱去,只给他唱了个副科级,成了官场上垫脚的。跟人家宋老爷子一比,简直让人脸红。打从他老爸一到人大,仿佛是夕阳下山,彻底地没光了。乔小川这才看穿,再也不敢对官场空抱希望,当机立断就下海了。仗着他在地税部门维护下的那些关系,还有他那些狐朋狗友,在银城开了家广告公司,两年工夫,就将广告公司折腾得像回事了,如今他也算是个百万级的小富翁了。父亲的事他原本可以不管,本来父亲就是一个在官场没有多大作为的人,只要能安安稳稳当完这一届,退下来跟着他享福便是,谁知强伟竟出此毒手,就连这么点小小的愿望都不让满足,非要让父亲半道落马,还背上一个害死老奎的名声。

乔小川哪能咽下这口气啊?路上他都已经想好了:这一次,说啥也得替父亲讨个公道。父亲不是蚂蚁,不能由着他们往死里踩。

乔小川推开家门,见屋里满是烟,父亲坐在沙发上,勾着头,痛苦地想着什么。父亲对面,坐着陈木船。陈木船表情冷漠,摆着个姿势,悄无声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陈木船边上,两位书记员正在做记录。另一侧,坐着公安局一位领导,表情也很严肃。令乔小川咬牙切齿的是,宋铜这个瘪三竟然也装模作样地坐在那里。

一看这阵势,乔小川就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忍了几忍,没把火发出来。乔小川知道,这种时候发火是很不划算的,弄不好就会殃及父亲。

他在客厅默站了一会儿,陈木船扭过头,极不情愿地跟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宋铜居然连眼皮也没抬,跷着二郎腿,手指间夹着烟,吞云吐雾,看上去很是牛气。乔小川死死地记下了宋铜这个样子。他跟宋铜关系本来就很僵,怎么说呢?以前在河阳,他们也算是死对头吧,有人暗地里称他们是大公子、二公子。只是没想到,父亲今天竟会栽在这瘪三手里。

他恨恨地咽了口唾沫,走过去打开阳台上的窗户,然后进了书房。

他们又接着谈了一阵儿,好像在问父亲那天到底跟老奎谈了些什么。父亲只是一个劲儿地叹气,说真是想不起来了,好像也没谈什么,怎么就——

陈木船说:“这么着吧,你再想想,记起什么,随时跟公安局的同志联系。当然,找我也行。”然后就起身告辞了。

乔国栋没送他们。他僵在沙发上,表情痛苦。陈木船他们走后,乔小川从书房走出来,叫了一声“爸”。

乔国栋猛地抬起头,像是被儿子这一声吓着了。

乔小川再也控制不住了:“看看你,你看看你,现在成啥样了?”

乔小川真是失望:父亲的精气神像是一下子全没了,不但状态很低,人也一下子老去了五六岁。

“你……”乔国栋像是要说啥,却没说,目光空茫地在儿子脸上转了几圈,重又垂下头,想他的心事去了。

乔国栋怕了。非常怕。

他们来势猛啊!停职,削权,紧跟着调查便开始了,专案组天天找上门来,一坐就是半天,让他想,让他说。他能想起什么?他又能说出什么?

他脑子里恍恍惚惚的,很多事都清晰不起来。他隐约记得,他是跟老奎说过一些话的,以前说过,那天也说过。他是想让老奎坚持住,把上访进行到底,他怕老奎中途退缩,或者变卦。这种事儿,中途退缩的不是没有,给几个钱了事的也很多。就算拿不到钱,告着告着,告不下去了,就忍气吞声地受了,这种情况更多。

他为什么要跟老奎说那些呢?为什么要鼓动着老奎把上访进行到底呢?他记不起来了,真是记不起来了。

能记起来的,就是一个故事,他跟老奎讲过一个故事。

这故事很可怕。

他为什么要跟老奎讲那个故事呢?

那个故事不是他杜撰的,是真事,就发生在本省。一个老农民因为自己的儿子参与赌博,被派出所抓了,结果死在派出所里。老农民告了五年,想为儿子讨个公道,最后非但没讨到,还让派出所找了个理由,抓进去捆了一绳子。老农民想不通,要自杀,临死时忽然横下心,买了五十斤汽油,夜黑摸进去,趁警察打麻将入迷的当儿,一把火,将派出所给烧了……

他为什么要讲啊?

2

瑞特公司终于有了回音。欧阳在电话里说:经过董事局慎重考虑,决定修改投资方案,按河阳方面提出的收购设想进行。具体事宜,将由西北区代表麦瑞小姐跟河阳方面先行接洽,他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来河阳。强伟在电话里说了几句感谢话,并表示河阳方面一定会拿出百分之百的真诚和热情,随时欢迎欧阳先生到来。

半小时后,经贸委和国资委的两位同志在秘书肖克凡的引领下,走进强伟办公室。强伟开门见山:“瑞特公司来电话了,他们的谈判代表马上要到河阳。你们两位准备得怎么样了?”

“该作的准备工作都已做好,相关资料也都准备全了。如果他们真心想谈,这次应该没问题。”

“先不考虑他们是不是真心,既然要谈,我们就得先拿出诚意。你们分头再把工作往细里做,不要到时候再让人家弄个措手不及。”

国资委曾副主任“嗯”了一声,又问:“这次来的,是不是那个麦瑞?”

“你问这个做什么?”强伟将目光挪向曾副主任,语气有点不满。

“哦,没什么,我也是随便问问。”

“我还是那句话,不管对方派谁来,我们就一个目的:把河化集团嫁出去。我们是跟国际上有名的瑞特公司合作,不是跟它下面的哪一个具体的人合作。谈判就一个原则:谨慎、坦诚。”

曾副主任点点头,对刚才的话表示歉意。强伟没多说什么。这事他已强调了若干遍,不想再重复。眼下他要做的事实在是太多,根本没时间在这种小问题上浪费精力。打发走两位干将,他将肖克凡留下,问:“让你做的事做了没?”

“相关资料已经发出,对方还没回信。估计应该在一两天内,就有消息吧。”肖克凡道。

“如果对方一直不回信呢?”他反问道。

肖克凡让他问得一阵结舌。其实他心里也在急,按理说,对方的回信早就该到了,为什么拖到现在,他自己也搞不大清楚。

“我看这样吧,你准备一下,亲自过去。我们没时间等了。资料掌握不全,谈判会很被动。到了那边,先找国资委,如果国资委不能提供详细资料,就去银行。这是我那边一个朋友的联系电话,如果事情顺利,就不要打扰他,他很忙。”

肖克凡接过强伟递上的名片,郑重地点头。从强伟脸上,他越发看到事情的重要性。真是谈判尚未启动,双方的较量已经开始。

肖克凡走后的第二天,麦瑞小姐带着她的工作小组,来到河阳,强伟亲自到河阳宾馆为她接风。两人见面的一瞬,目光都在对方脸上刻意多停了一会儿。强伟感觉,今天的麦瑞小姐跟他在省城见到时已判若两人,如果说那次见面,麦瑞小姐留给他的印象还略略有一点腼腆、有一点放不开手脚的话,那么今天,麦瑞小姐就具有了一种大企业谈判代表的风范。她带着六人工作组,成员个个神采奕奕,精神饱满,她本人更是青春靓丽,光彩照人。麦瑞呢,则感觉今天的强伟少了一种官气,多了一种商业巨子的味道,甚至比她在国内见到的那些大企业的老总还有风采。双方彼此介绍完,往接待室去时,麦瑞忽然才记起:强伟以前是昌平的市长,昌平镍矿公司跟世界著名的有色金属巨头英国BJB公司进行项目合作时,他就是中方代表团团长,很多重大合作事项,都是由他谈定的。

想到这儿,麦瑞心里暗自一惊,不过她还是巧妙地用微笑掩饰过去了。

双方短暂磋商后,初步确定了谈判议程:谈判分三个阶段进行,今天只是双方见面,没有实质性工作内容。正式谈判从明天开始,计划时间为三天。

晚上由河阳方面设宴,款待麦瑞小姐一行。出人意料的是,强伟没有到场,代表他宴请嘉宾的是市长周一粲。这是强伟有意送给麦瑞的一份“礼物”——既然你不来主将,那我也躲起来算了,反正该讲的礼仪已经讲了,吃饭这种事,就让周一粲去奉陪,也好让周一粲表现表现。

麦瑞一看强伟没来,脸色不由得就灰了。周一粲致欢迎辞时,她的心思还在强伟身上。她不相信强伟是突然有事来不了,他一定是在“礼尚往来”。

宴会的气氛自然没有预期的那么活跃。周一粲也是在临出席宴会前才得到市委办通知,要她晚上代表市委、市政府出席宴会,至于谈判的内容还有合作方向,没有人向她透露。市委办还说,谈判由国资委曾副主任全权负责,具体事宜晚宴后由曾副主任向她汇报。

周一粲心里一恨:这次谈判,果然没她的份了!

尽管心里很堵,在脸上,她还是显得笑容可掬,毕竟这也是关系到她个人形象的事。双方举杯相庆时,她的目光几次跟麦瑞小姐相对。奇怪的是,麦瑞小姐好像把她们事先的约定给忘了,尽管对她还是很尊重,也很友好,但这尊重里面,分明有一股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强伟也没闲着,安排好宾馆里的事儿,他便急着去见儿子了。儿子强逸凡回来好几天了,一直给他打电话,让他回银州,他哪有时间?早上他派车将逸凡接到了河阳,安排在另一家宾馆里。

刚见面,父子俩还没来得及细细看上几眼,强伟就问:“让你打听的事,有结果没?”

强逸凡说:“掌握了一点情况,还不是太详细。”

“快说。”

强逸凡知道父亲的性格。父亲所以急着让他来河阳,定是为瑞特公司和欧阳的事。

“从我搜集到的信息看,瑞特公司的真实目的就是想收购河化。之前所谓的投资,不过是个烟幕弹,他们对河化动心已经很久了。”

强伟“哦”了一声。情况果然跟他判断的一样。

“接着说。”

他点了支烟,狠抽两口。强逸凡盯住他:“爸,你怎么又抽烟了?”说着,将父亲手里的烟夺了过去。

强伟笑笑:“平日很少抽的,今儿个事多,抽一根,提提神。”

“你哪天事不多?”强逸凡抢白了父亲一句,接着又说:“这次欧阳没来,估计是想让麦瑞先探探底,这是欧阳一贯的风格。”

“这我清楚,如果这都看不出来,我不成傻子了?”强伟调侃了一句,又要摸烟,让强逸凡一瞪,已经摸到烟盒的手又给乖乖地缩了回去。

“爸,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担心什么?”强逸凡脸上,露出一丝不安。他虽是在帮父亲刺探瑞特公司的商业情报,可父亲为何要这样做,他却一直搞不懂。

“这你就别问了。既然要跟人家合作,我总得多少摸摸对方的底子吧?”强伟道。

“爸,你这不是摸底子,你是在学商业情报机构,想查清对方的一切。这很危险,如果对方知道,会撤走谈判人员,中止合作项目的。”强逸凡提醒道。

“爸也想过这问题,不过不摸清对方,你让爸怎么跟他们合作?河化集团的分量,你又不是不清楚。”

“可这么乱打听,还是打听不到实质性的内容,要不……”强逸凡试探性地将目光停留在父亲脸上。他一方面在猜度父亲的心思,一方面又急着为父亲想办法。

“你说。”强伟道。

“我想把这事交给香港的商业组织去做,他们会在你指定的时间内,将对方的详细资料还有商业动机一并查清。”

“你咋不早说?”强伟“腾”地弹起身子。这主意不错,他咋就没想到呢?

“不过他们收费很高的,你可得有心理准备。”强逸凡笑着说。

“行,你帮爸联系,不管多少钱,爸出。”

强逸凡终于确信,父亲心里,是对瑞特公司充满怀疑的。可父亲凭什么要对瑞特公司产生怀疑呢?从他调查的情况看,瑞特公司并无不良商业纪录,它的每项投资,都符合商业准则,而且这些年它在中国大陆的业绩不错,在国际投资界也已产生了一定的积极影响。

谈完瑞特公司的事,父子俩才把话题转到家务事上。强逸凡在香港,也有两年多没回来了,强伟对他的工作还有生活,知之甚少。这是一对很少坐在一起交流的父子,平常打个电话,也是三言两语,简单到家。这一次,强伟是想抓住机会好好跟儿子聊一聊的,特别是关于儿子的婚事——他都三十出头了,再不成家,像什么话?没想到强伟刚问了一句,强逸凡便不耐烦地说:“爸,能不能谈点别的?一回家,妈老问这事,你也问,好像这次回来,是想逼我成家似的。”

“谁逼你了?这些年我们哪跟你提过这事?都说让你自己决定,可你也不能老拖下去。我跟你妈快退休了,你不结婚,我们退下去做什么?”

“退休?爸,你说这话有点早吧?你还风头正健呢,就不想到省上再干几年?”

“少扯我,说你!”

“我就那么点事,有啥说的?还是说说你吧。这次回来,我看你信心蛮足的,说说,是不是又有野心了?”强逸凡嬉皮笑脸地说。在父亲面前,他远比在母亲面前自在,啥话都敢讲。

“又乱扯了是不?我问你,你拖着不结婚,是不是心里还有思思?”

“爸!”强逸凡像是被父亲一语戳痛了,脸上一阵通红,情不自禁地尖叫了一声,黯然垂下头去。

强伟见状,心里一阵难过。儿子有儿子的伤痛,他不该乱问,可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片刻的尴尬后,父子俩同时抬起头,相互对视了一阵儿。强伟说:“这次回来,打算呆多久?”

强逸凡道:“一个月吧。也说不定,就看工作进展得如何了。”

第二天,谈判正式开始。强伟在电话里叮嘱曾副主任,千万别心急,要稳扎稳打。曾副主任说:“强书记请放心,我们会把握好节奏的。”强伟笑了一声:“又不是跳舞,哪来的节奏啊?心里有数就行。”曾副主任“嗯”了一声,就忙着去会议室了。强伟坐在办公室里,心情突然就放松下来。谈判就是这样,没开始前,你的心是紧着的,充满了种种猜测,一旦双方坐到了谈判桌上,心里那根弦就会彻底松下来,因为这时候再紧张,就显得你准备不足,把握也不大。

强伟是不喜欢打无准备之仗的。

上午十点,强伟正在看儿子给他的一份香港大旗国际投资公司的战略规划书。儿子没说什么,只是让他随便看看,作个了解。这时候,审计局张局长带着一位姓曹的会计师进来了。张局长说:“强书记,查出问题来了。”

“问题?”强伟从材料上抬起头来,显得有些意外。

张局长的神情很是不安。他是一个月前奉命带人核查河化集团老账的,当时强伟并没多交代什么,只是说,河化要跟瑞特合作,我们得把家底子弄清,免得自己家里有几升米都不知道,就跑去跟人家显富。他也没往深里想,带着几位审计师进入河化,紧张有序地开展起工作来。谁知查着查着,就发现了重大问题。

“我们在审计中发现,河化当年兼并几家中小企业时,存有严重的财务违规问题。”张局长尽量斟酌着词句,想把问题说得轻一些。

一听是违规,强伟刚刚蹙起的眉头重又舒展开来:“违规问题肯定免不了,考虑到当时的特定情况,可以理解。”

“强……书记,不是一般的违规,是……”

“是什么?”强伟的声音忽地变紧了。他从张局长脸上,看出了某种不祥。

“这么说吧,河化有借兼并企业,往外转移资金的嫌疑。”

“转移?往哪儿转?”

“我们怀疑,是有人借机洗钱,也就是……贪污。”张局长终于说了实话。

“贪污?”强伟的目光定格在张局长脸上,身子也似乎僵住了,半天,声音低沉地问:“数额呢,有多少?”

“三千多万。”

“三千多万?!”强伟震惊了,他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而且是在这种时候。

“还有一件事,河化集团五年前从广州购买了一套设备,这设备买来后一直放在下面一个分厂里,安装了一半,一直没投入使用。我们了解了一下,职工反映说,是上当了。我们也找过当时主管设备的副总,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道道。”张局长又说。

“多少钱买的?”强伟的声音越发吃紧。他真怕再查出什么来。

“三千二百五十万。”

天,又是一个三千多万!

“从哪儿买的,你们查了吗?”

“广州一家叫宏远机械的公司。据我们向广州方面了解,这家公司三年前就倒闭了。”

“宏远机械?”隐隐约约的,强伟感觉好像听说过这家公司,但一时又记不起这是哪年哪月的事了。

“这事有什么问题吗?”他有些迟疑地问。

“如果我们判断得没错,购买这套设备根本不是上了谁的当的问题,因为按照该设备的说明书,河化集团几个分厂都用不了这设备。其性质可能跟前面一样——有人借采购设备洗钱。”张局长的声音很沉重。强伟听了,越发感觉沉重得缓不过气来。

两个三千万,都是在他眼皮底下挪走的,他却对此一无所知。难怪每次一提审计,有人就要跟他急,跟他翻脸,原来……

“除了这两项,还有别的吗?”

“这是两笔大的,另外还有两笔小的:一笔五百万,是作为广告费用支出的,但找不到广告合同,广告公司的发票是从其他渠道买的,三张全是假发票;另外一笔三百多万,也跟广告有关,是赞助了一场汽车拉力赛,手续也不是很全。”

强伟“哦”了一声,其中半是无奈,半是颓丧。

派审计人员进河化,是强伟心里早就有的想法。他到河阳后,河化虽是年年搞审计,但年年的审计报告都一样,只反映些鸡毛蒜皮的事,比如招待费超支,比如差旅费过高,还有就是私设小金库等各单位都有的共性问题。深层次的问题,一次也没反映上来。不是说强伟就认定了河化有深层次的问题,从他在昌平当市长,对镍矿公司的管理中总结出的经验看,这么大一家企业,每年销售收入十个亿,经手的资金更是高达几十个亿,监管稍稍不力,就会有巨大的资金黑洞出现,因此,他一直放心不下。河化走下坡路后,他心里更是捏着一把汗,生怕哪一天就给曝出一个惊天黑幕来。他几次要往河化派审计组,但不是这边干扰,就是那边阻挠,结果一次也没派成。这次河化要跟瑞特合作,项目谈成,河化就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再也不用他这个婆婆操心了,趁此机会,强伟就想把历来的账目彻底审计一番,算是给河阳一个交代。当然了,他心里也盼着账目能干净,能通过审计。毕竟,查出问题来,谁的心情都不会好受。

可是……

听完张局长的汇报,强伟思考了一会儿,叮嘱道:“这事先不要张扬。你们在小范围内再把问题核实一下,必要时,可以找河化的前任老总问问。我想这么大的两笔资金,他不会啥也不知道。还有,审计的事,暂且不能让外界知道。你们还是按原来的说法,就说是搞资产评估。明白我的意思吗?”

两个人都点了点头。这话强伟已叮嘱了多遍,他们不可能不明白。

送走客人,强伟就再也看不进什么战略规划书了,脑子里昏沉沉一片,心里更是漆黑一团。两个三千万,数额惊人啊!他连抽了几口冷气,脑子里忽就冒出齐默然那张脸来。凭直觉,强伟断定:这两个三千万,都跟齐默然有染。四年前,正是他一手将河化前老总调到了银州,安排在省经贸委任职,那老总离任时,齐默然还再三示意,不让河阳方面搞离任审计。还有,两年前齐默然执意要让周铁山收购河化,是不是也想借这一手,彻底将河化的旧账一笔抹掉呢?

强伟陷入了深思。

3

思思费了不少心思,想劝说秦西岳,跟强伟单独见个面。“老爸,你就请他吃顿饭嘛,钱我出,我跟逸凡作陪。”

“我凭啥要请他吃饭?”秦西岳恶狠狠地说。他再三警告思思,不要再提这话题,可思思偏偏要提,气得他真想臭骂一顿女儿。

思思还是不甘心:“爸,你咋这么顽固啊?人家是书记,你是在他的地盘上工作,别老是端着你那个专家架子放不下。你就主动一次嘛,有啥了不起?”

“他就是皇上也不行!你个鬼丫头,说,是不是又在打鬼主意了?”

“爸!人家是替你着想。你倒好,猪八戒倒打一耙。”

这几天,秦西岳也拐弯抹角问过思思,他暗暗感觉,思思跟欧阳默黔的婚姻,可能出了问题。一定是思思这边出了岔子,她跟强家那小子,大有死灰复燃的迹象。一想这事,秦西岳就紧张,尽管他心里一点也不喜欢欧阳默黔,但婚姻毕竟不是儿戏,由不得孩子们乱来。儿子如也已经那样了,如果思思这边再出问题,他秦西岳这张脸,可就没处放了。

“我可警告你,往后离强家那小子远点!”说完,秦西岳就往外走。隔壁的老吴叫了他几次,说是商量一下上访的事。秦西岳对此事一直持反对态度,认为不能一遇上事就上访,这也上访,那也上访,这社会不乱套了?甭看秦西岳一年到头都在为上访户奔走,可那是他认为值得奔走的,况且那也是些真正需要关怀的人。在上访这件事上,他的原则是,遇事先按正常渠道解决,解决不了,再上访不迟。而且,上访也不能成群结队,不然那就不是上访,而是围攻了。文化大革命那一套,要不得,无政府主义的东西,更要不得。但这些话隔壁老吴听不进去。老吴的想法恰恰跟他相反:“人多力量大。全水车湾的人都坐在政府楼底下,不信他不怕。”

“你想让谁怕啊?你是要解决问题还是制造混乱?坐在政府楼底下问题就解决了?那好,你去坐一个月,要是能把水车湾的问题解决掉,这一个月的工钱,我发给你。”

“我一个人当然不行,要是你秦代表去,就不一样了。怎么样,秦代表,带我们去吧?”

老吴这人就这德性。本来这水车湾,就没他的份,当年若不是文化大革命,他老吴能住进来?不光他,水车湾三分之一的人,都住不进来。这水车湾,原是梅姨父亲的产业啊。解放后一连串运动,将原本非常完整的水车湾瓜分得七零八碎,梅家花园也是毁的毁,分的分,再也看不到昔日花园的繁盛景象了。“文革”的到来,更是一场灾难,将水车湾还有梅家花园弄得鸡犬不宁。梅姨母女被赶出梅家花园,在水车湾边上的瓜棚里度日,老吴他们这才趁势抢占进来,成了水车湾的主人。“文革”结束,梅姨带着可欣,四处奔走,后来总算是在梅家花园的角落里讨回一块容身之地。秦西岳娶了可欣,做了女婿,心里也想着把梅家花园给讨回来,谁知这时梅姨的生活又发生了可怕的变化。曾在“文革”中弃她们母女而去、“文革”后落魄之极的丈夫,因无处栖身,又回到了梅姨身边,但他对梅姨的折磨和欺骗始终没有改变。梅姨终于无法忍受,开始向佛门靠近,企图在佛光里找寻安慰。梅姨的变化让秦西岳渐渐丧失了讨回梅家花园的兴头,他守着这爿小院子,一心一意地经营着自己的日子。

现在老吴反倒要以主人身份替水车湾维权了,这多少令秦西岳心存不快。秦西岳心里,压根儿就不想维这个权。自打梅姨皈依佛门,离开水车湾,居住到佛家净地桃花山,这水车湾就成了一片伤痛,让秦西岳守也不是,走也不是。如果有人真把它拆了,他反倒觉得心里干净。

秦西岳走了几步,又掉头回来,他把一件重要的事给忘了。明天是重阳节,他要带思思去桃花山,探望她姥姥。这事得先跟思思讲清楚,免得明早她又要找借口不去。

思思心里,姥姥的影子已经很淡很淡。她们这一代人,能记住父母就已经很不错了。秦西岳这么想着,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车树声的声音:“老秦,有好事。”

秦西岳回过身,看见车树声打车上跳下来,笑容满面,看上去真像是有好事。

“啥事?”他问。

“汪老要来了。”

“啥时候?”一听汪老要来,秦西岳顿时变得非常激动。

“具体还没定呢,我也是刚刚从毛副院长那儿听来的消息。这不,一听说就急着赶来告诉你了。”

“你看你这人,还没定的事,跑来跟我说什么?”秦西岳的激动劲儿立马没了,口气也一下子冷了下来。

车树声讪讪道:“来是肯定要来的,不是这个月,就是下个月。毛副院长已经让所里及早作准备了。”

“让你作你就作好了,找我干什么?”秦西岳的脾气真是坏透了,能在瞬间给你来个180度大转弯。车树声知道他心里怎么想——老头子是急着想见汪老哩,他已经好些年没见汪老了。“快进屋,进屋再细说。”他一边打开院门,一边笑着对秦西岳说。

“你看你这人,我的家,你倒像个主人似的。”秦西岳嘴上怨着车树声,人却抢先迈进了院门。

两个人来到客厅。秦西岳要唤思思倒茶,车树声说不必了,就几句话,说完还得回去。

“那你说吧。”秦西岳的声音懒洋洋的。

“强伟在省城,打电话让我请你,说一起吃顿饭,顺便聊聊流域的事。”

“吃饭?”秦西岳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惊讶。强伟要请他吃饭,这倒是个新鲜事。

“真的是他让你请我?”过了一会儿,他不放心地问。

“看你,又怀疑了是不?”车树声笑着说。

“还不得怪你?你这人说话从来没个底,比如刚才那话,明明说汪老来了,我一问,又说没来。老是这样子,让人咋信你的话?”

车树声没跟他争,接着道:“强伟很真诚的,他好像又遇上啥难题了。”

“他能遇上啥难题?就算遇上了,跟我们又有啥关系?”秦西岳还在计较上次的事。上次他让车树声去见强伟,想把他对九墩滩还有整个沙漠地区下一步的发展构想谈出来,也好让他这边有个参照。没想到,车树声在河阳整整候了两天,最终仍是未能见到强伟的面。

“他这个臭架子也摆得太大了!市委书记是不是人见的?不让人见,他这个市委书记是给谁当的?”当时一听说车树声受到的冷遇,秦西岳就极为不满地说。

“这次人家把架子放下来了,你不会依样画葫芦对他摆架子吧?”车树声怕他拒绝,笑着问。

“我哪来的架子?摆架子的是他强伟!”

“这么说,你答应去了?”

“去!为啥不去?”秦西岳今天答应得倒是很痛快。

“那咱这就走?”

“走!”

两人刚出院门,思思就追了上来:“爸,你要去哪儿?”

“所里有事,我去开个会。”秦西岳说完,就拉车树声快快往车前走。车树声打趣道:“你也学会说谎了?都骗到宝贝女儿头上了。”

“鬼丫头天天催我请强伟吃顿饭,我一直没答应。要是让她知道我们是去吃强伟的饭,还了得?”

“好啊,让你请你不肯,别人一请,你就去了。”车树声故意逗他。

“你看你这人,庸俗了不?人家不是很忙嘛,没事乱打扰人家做什么?”秦西岳认真地说。

车树声打开车门:“上车吧,现在你总算承认他真是很忙了。”

强伟等在云天大酒楼里。这是一家老字号酒店,强伟喜欢这儿的气氛还有饭菜的味道。他在省城请客,几乎都是定在这里。

强伟是到省城后才想起要请秦西岳和车树声吃顿饭的。他本来急着要见余书红,河阳出了那么大的事,他真是坐立不安,他想跟余书红商量一下,要不要去趟北京,当面向高波书记作一次汇报?余书红阻止了他:“事情还没查实,你找高波书记汇报什么?捕风捉影的事,高波书记会听?再说,高波书记的身体很差,你还是先不要去打扰他。”

强伟想想也有道理。余书红又提醒他:“遇事千万别慌,你这么慌来慌去,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这事不一般啊……”强伟还想多说,余书红道:“你要记住,任何事对你都是一样的,不要因为某件事牵扯到了不该牵扯的人,你就乱。你的任务一是查出真相,二是不能因为这件事,乱了河阳。河阳的稳定与发展,才是你首先要考虑的。”

跟余书红谈完后,强伟心里,才不那么紧张了。是啊,何必紧张,紧张的应该是别人,而不是他。

他这才想起给车树声打电话,上次没能抽出时间,心里真是过意不去,也怕秦西岳因此会多想。秦西岳提出的那个思路,他也很感兴趣,他的苦恼是他总也安不下心来,认认真真去为胡杨河流域的综合治理作点思考。他已让肖克凡整理出一个提纲,就带在身上,不知道这东西对秦西岳有没有帮助。

打电话前他还犹豫了一番。车树声这边倒是没啥问题,就怕秦西岳,老头子对他颇有想法哩。

他跟秦西岳,其实也没啥,在他看来,秦西岳所以对他有成见,怕是有两层原因:第一当然是因为孩子。逸凡未能跟思思走到一起,这事伤了秦西岳,连带着,对他强伟也有了意见,当然这是其次,也是他瞎猜的。更深层的原因,怕还是因为那个王二水。王二水的事甭看是件小事,但那是秦西岳以代表身份帮助的第一人,事情最终未能圆满解决,秦西岳意见很大,对他强伟也埋下了很深的成见。后来,秦西岳跟乔国栋接触越来越频繁,乔国栋说了什么他不得而知,但矛盾只怕就是因乔国栋而加深的。

他自己呢,对秦西岳就一个意见:秦西岳太固执、太相信自己了。这恐怕是知识分子的通病,都以为自己握有真理,都以为天下只有知识分子才忧国忧民,也只有知识分子,才能做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别人在他们眼里,都是污浊的,麻木的,不可救药的。

殊不知,正是因为他们怀有这种心理,才让他们走了更多的弯路,有些甚至陷入与世界彻底对立的状态,徒有一腔热情,却找不到回报社会的路径。到头来,热情变成了愤懑,建议变成了牢骚,个别的甚至演变成赤裸裸的恨。

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顽症啊。强伟叹了一声。

秦西岳跟车树声赶到云天大酒楼时,强伟已在那儿坐了一个小时。强伟没地方可去,呆在家里烦,胡玫会没完没了地跟他唠叨。这女人,是彻底进入到更年期了,说出的话,做出的事,让人无法忍受。她居然骂强伟吃上花样子草了,缠绵在河阳不回来。“去呀,去你的温柔乡啊,跑回来做什么?我一个黄脸婆,没啥可看的!”

走在街上更烦,天下哪来的这么多人啊?走在哪儿都是人山人海,脚绊着脚,肩膀蹭着肩膀,想痛快走两步都不行。莫不如早早候在酒店,还能安安静静想点事。

三个人简单打了招呼,坐下。甭看秦西岳平日一提强伟就气乎乎的,真见了面,还是很注意礼节的。车树声一看他这样,也变得讲究起来,不过他一讲究,就有了缩手缩脚的笨拙样儿。也难怪,他本来跟官场打交道就少,经验和底气就更谈不上。

强伟先是向车树声道了歉,说上次实在是太忙,本来都已挤出时间了,谁知又让九墩乡超生的事给缠住了。他还顺便告诉秦西岳跟车树声:九墩乡党委书记杨常五确实存在超生问题,目前已被撤职,市委还发了通报,下一步要在全市开展一次计划生育大检查,对超生偷生的,决不放过。说完,话题一转:“今天请二位来,就一件事。关井压田实在是进行不下去,不是我强伟有意跟省委作对,是老百姓的工作无法做通。硬性关井压田,不但会伤害老百姓的积极性,更大的问题还在后面。那么多的田,压了后怎么办?老百姓可以搬走,但人走了,沙漠不会自己变绿。得想办法把人留住,只有留住人,才能把毁掉的草木重新培植起来。”

秦西岳这一次没急着发表意见,而是客客气气听强伟先把话说完。这些日子,他也在反复思考这问题。他承认,自己做事还是存在很大局限性的。他已向省人大提出建议,请求省人大组织环保和农委等部门,召开听证会,就关井压田一案,再次广泛听证,力求将它修改得更完善。

强伟见秦西岳的态度很友好,心想今天真是怪了,秦西岳能这样安静,真是少见啊。他也松弛下来,接着道:“我手上有份方案,是市委组织有关方面对九墩滩开发区做的一个战略性发展草案。不瞒二位说,九墩滩开发区是我强伟搞的,当初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我把搞工业那套用在了农业上,结果导致了开发区的失败。我心里痛啊,九墩滩的问题不彻底解决,我强伟就算离开河阳,心里也一样不安。我请求二位专家能帮我一把,共同为沙漠地区的发展号把脉,把这个草案弄完整。如果这一步能走得通,对整个沙漠地区,都有指导意义。”说着,他将打印好的草案恭恭敬敬递到秦西岳和车树声手上。

秦西岳没想到,强伟会如此直率,如此坦诚地将心里话说出来。其实在九墩滩的问题上,他自己也有责任,他当初是代表专家组签过字的。后来省委高波书记还专门就此事召见过他,问他到底可不可行?他说可行。高波书记笑着说:“别人的话我会犹豫,你秦专家说了,我就不犹豫了。那我就让强伟他们放心搞了?”当时,面对高波书记充满信任的目光,他很是庄重地点了一下头。

这事,他一直没敢跟别人提。如果说九墩滩是强伟心里一块痛的话,那么对他,就更是一块痛了。这些年,他所以不停地为沙漠地区的农民奔走,为沙漠地区的发展献言献策,怕跟九墩滩,也有一定关系。

强伟虽然说得轻松,没带一点感情色彩,秦西岳听了,却觉得强伟是在拿轻松击打他,在用貌似轻淡的语言重重地叩击他的灵魂。

强伟这个人,让他怎么说呢?

他接过方案,眼里,竟莫名其妙就涌上一层湿漉漉的东西。他发现,强伟望他的目光,也有点儿潮,只不过比他隐蔽点。好啊强伟,原来你是给我摆鸿门宴!

吃饭的过程中,他们居然谁也没再提工作的事,更没提九墩滩。车树声倒是想插几句,可一看秦西岳的脸色,就不得不把嘴里咀嚼了几遍的话咽回去。强伟简单问了几句沙漠所的情况,然后就扯起孩子来。一扯孩子,秦西岳就又不高兴了,几次想冲强伟说点什么,可又怕说了,败坏掉今天的心情。说来可笑,他今天的心情竟出奇的好,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这些年,他的心情老是灰蒙蒙的。女儿思思不止一次跟他说:干吗苦大仇深啊?瞧你那张脸,老是旧社会,你能不能让阳光照耀你一次?

正吃着,强伟又甩过来一句:“欧阳先生过段时间要来河阳。合作的事,我们正在洽谈。到时候,还望秦老能在令婿面前多做做工作,帮我们多争取点投资,还有技术性扶持。”

秦西岳“啪”地就扔了筷子,扔得毫没来由。强伟跟车树声两个人还在愣怔,他又愤愤地甩过来一句:“他算先生,那我算什么?”

这顿饭最终不欢而散,怪也只怪强伟,他怎么能提欧阳呢?难道他不清楚,秦西岳最烦别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女婿?他就是不厌其烦地提强逸凡,怕也比提欧阳默黔要好,况且他还用那么客气的语调,尊称欧阳为先生。

呵呵,强伟是点到老头子的痛处了。

出了酒店,跟强伟分手后,车树声道:“这顿饭吃的!早知道他摆鸿门宴,咱就不来。”

“什么鸿门宴不鸿门宴?你这人心理咋这么阴暗?”无端地,秦西岳就冲车树声发起了火。

车树声气的,发誓再也不陪秦西岳吃这种别扭饭了。

4

那天从酒楼回来,思思问他到底干什么去了,秦西岳撒谎道:“不是跟你说了吗?所里开会。”思思眼一瞪:“老爸,要撒谎先得学会不脸红。瞧你,谎还没撒圆,脸就把自个儿出卖了。”

“我哪脸红了?我没脸红嘛。”秦西岳说着,就要往书房钻,他急着看方案。思思拦在他面前:“不说清楚,哪儿也休想去。说,是不是跟强叔叔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秦西岳这次是真的脸红了,讪笑道:“你个鬼丫头,啥都瞒不了你。”

思思恶作剧地笑了笑:“就你那水平,也想撒谎?”说完,递给他一样东西。秦西岳一看,是数码照相机,样子很新潮。

“哪儿来的?”秦西岳有点惊讶。这东西他一直想买,到沙漠里拍照,留资料,这东西很有实用价值,但他一直嫌贵,加上他不识货,老怕上当,就一直拖着。没想到,思思今儿个了却他一桩心愿。

“别人送的。”思思卖了个关子,丢下秦西岳,往可欣屋里走。秦西岳拿着照相机,在院子里呆站一会儿,忽然撵上去问:“鬼丫头,是不是强家那小子送的?”

“不说,你猜去。”思思的样子很诡秘,她在故意逗秦西岳。

“不要!”秦西岳突然说,“我就知道嘛,你哪有那么好心,会舍得为我花钱?”

“爱要不要,不要我送给车叔叔。”

“你敢?”秦西岳拿着照相机,想退还给思思,却又舍不得。

思思笑道:“还专家呢,原来也爱占小便宜。”说完,一头钻进屋子里陪母亲说话去了。

这晚秦西岳没顾上看方案,躲在书房里偷偷摆弄起了照相机。第二天一早,他唤思思去桃花山,思思借故肚子不舒服,不去。秦西岳唤了几遍,思思磨磨蹭蹭道:“老爸,你就不要折磨我了,你自个儿去吧。反正我跟姥姥没感情,去了也没话说。”秦西岳骂了句“没良心”,一个人上山去了。赶中午到了山上,却被告知梅姨不在,云游四方去了。站在桃花庵里,秦西岳一时有些茫然。他有两年没看到梅姨了,每年都想着要来,每年都让别的事耽搁了。本来这次,他是想对梅姨报喜的。可欣的情况越来越好,都能笑了,照目前情况看,今冬过去,赶在春节,可欣就能恢复正常。谁知梅姨却又不在山上。下山时,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佛祖的力量真是大无边啊,梅姨八十好几的人,居然还能为了佛祖,云游四方。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回到家后,已是下午三点多。思思忙着收拾行李,秦西岳惊诧道:“干吗收拾行李?假期不是还有好几天吗?”思思道:“导师来了电话,他接了一个课题,要赶着完成。我得提前回去。”

一听思思要回去,秦西岳心里,忽然就难过起来。人生下儿女能做啥?儿子如也几年不回一趟家,早把他们老两口儿给忘了。思思呢,虽说比如也要好,但她在香港,一年半载的,见不上一面;好不容易回趟家,父女俩还没吵够呢,又要走了。想着想着,竟凄然流下几滴泪来。

思思当天晚上便坐飞机离开了银州。秦西岳没去机场送她,他怕那种父女分离的场景,只把她送出了水车湾。他说:“回去吧孩子,爸留不住你。回去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思思多没心肝的人,这一刻,眼中竟也是湿漉漉的。她喊了一声“爸”,扑过来,一把就抱住了秦西岳。

远处,强逸凡站在车边,望着这一幕,鼻子也是酸酸的。

思思一走,秦西岳便将心思集中到强伟给他的方案上。他挑灯夜读,读到一半处,心里就沸腾了,忍不住抓起电话打给车树声。车树声在听筒里说:“我就知道你要打电话来。”

“你咋知道?”

“方案,这方案看得我热血沸腾,相信你也一样。我没说错吧?”

秦西岳这次没臭车树声,情绪高涨地说:“强伟这次,找着路子了!我看了一半,这方案大气,站得高,看得远,而且有一种统揽全局的气势。”秦西岳用了一连串形容词,然后问:“你的感觉呢?”

车树声道:“我连看了两遍。这方案跳出了小圈子,跳出了小地域。老秦,强伟这一次,给我们上了一课啊。”

秦西岳没附和,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强伟这方案,宏观上高屋建瓴,微观上独辟蹊径,提出的思路,既有前瞻性,又有可操作性,一下就将他的思路给打开了。等看完,他就不得不对强伟另眼相看了。

人总是有片面性的,思想的局限性往往会反映到行动的片面性上,这是秦西岳两天以后发出的感慨。两天以后,他跟车树声两个,几乎都快要把强伟给的方案背下来了,尽管里面还有一些瑕疵,一些不足,总体来讲,这方案的高度,却是他和车树声无法企及的。

“树声啊,知道我们的局限性在哪儿吗?”他第一次改口,平和地称车树声为树声。车树声拿眼盯住他,等他说下文。秦西岳道:“我们陷在了就沙论沙、站在沙漠里谈治沙的怪圈中。我们是专家,这不错,错的是,我们是用专家的眼光去看世界,去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结果,自己把自己给禁锢住了。强伟这方案,好在哪儿?不是说他谈得多深刻,多对路,关键一条,在于他有全局观,是大思路,大方案。也许,这就是政治家的气魄吧。”

车树声听完,沉吟了好一会儿,道:“老秦,这是我头一次听你肯定强伟。你这番话,说得深刻啊。你能告诉我,这些年,你为什么对强伟有那么深的成见吗?”

“成见?”秦西岳转过脸,略带吃惊地望着车树声,望着望着,忽然说:“我啥时对强伟有成见了?”

“老秦你别不承认。既然把话谈开了,我就想认真地问你一次:你跟强伟,到底有什么过节?”

“你看你这人,我刚说完局限性,你又犯局限性的错误了。”秦西岳也是被车树声的真诚打动了。他知道,车树声问话的背后,一定还有别的内容。不过这一刻,他秦西岳的态度也是极其认真的。

“树声啊,你真是钻牛角尖了。我跟强伟,啥过节也没有,论成见,更谈不上。我秦西岳的为人,你树声应该了解,我向来把事跟人分开,就事论事,这是我的原则。这些天我也在思考这问题,不只是你今天问我,思思也问过我。对强伟,我可能有点过激,但还远没到成见的份上。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成见,那得先有利害冲突,其次可能还要有点私愤。这两点,我都沾不上。你可能听别人的话听得多了,才有这想法。这就是你的局限性,老按别人的思路思考问题,反倒丢失了你自己。”

“可……”车树声想插话,被秦西岳拿手势止住了,“你先听我把话讲完,讲完你再反驳也不迟。有个传言你可能也听到了,河阳那边说我跟乔国栋走得近,我对强伟有意见,是在帮乔国栋出气。这是笑话。我一个搞沙的,干吗要搅到他们的是是非非中去?我避还来不及呢。”

车树声笑笑:“我没说你往是非里搅,就算搅了,也对。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对河阳的班子,包括我家里那位,都是意见大于肯定,我就想不明白,你老秦原来对政治不闻不问,怎么在河阳蹲了几年点,忽然就如此热衷起这些事来呢?”

“扯淡,把你家里的扯出来做啥?她那个人,你让我怎么说?”

“不是说她,真不是说她,我就想多了解了解你。”

“又是扯淡,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你今儿个怎么了,干吗非要把话题往死胡同里引?”

“这不随便扯嘛,难得跟你这样敞开了说话,我也是想到哪儿扯到哪儿,不对的地方,你就多担待吧。”

“树声啊,你非要逼我说,那我就说了。让你家那位回来吧,别再瞎折腾了,再折腾,会把你这个家折腾掉的。”

一句话,车树声便无言了。

他今儿个真不是想谈周一粲,可绕来绕去,还是谈起了她。秦西岳这句话,听似平淡,里面却有车树声最怕听到的东西!

秦西岳跟车树声连续忙了几天,终于在强伟那份方案的基础上,弄出一份《关于减缓腾格里沙漠沙化速度,合理调配水资源,分四个阶段分步治理胡杨河流域》的区域性治理方案。这方案基本上肯定了强伟提出的建立九墩滩试验区,变农业治沙为林业治沙的大思路,等于是将强伟的方案又细化了一番,从沙漠所的角度,重点对河阳市几个县的治沙及流域治理问题提出了更加务实的思路和办法。特别是加进了集中省市治沙资金,统一管理,将救助资金改为奖励基金,引入市场机制,充分调动农民种树护林的积极性等内容。方案经沙漠所专家会议初步论证后,以最快的速度上报到了省委、省政府还有省人大。秦西岳心想:这个方案一报上去,等于是沙漠所提前交了卷,对即将召开的综合治理工作会议也能起到引导作用。谁知就在方案报上去的第二天,他接到通知,说原定的胡杨河流域综合治理专项工作会议因故推迟了。

5

上游三个县五座水库同时开闸放水支援沙县的第二天,省人大组织的调研组来到了河阳。

调研组一行十二人,由省人大副主任张祥生亲自带队,秦西岳担任调研组副组长。

往沙漠水库调水是件大事,市上的领导都提前赶到了水库,要在那儿搞一场隆重的庆典仪式。张祥生原计划先在河阳住下,等强伟他们回来后简单碰个头,然后就分头下去开展工作。秦西岳惦着他的林子,非要去现场看看。调研组里有一位水利厅的专家,姓程,搞工程的,也提出要去现场看看。张祥生跟河阳人大办公室的同志碰了下头,在办公室主任的带领下,往沙漠水库赶去。

这一天真是不巧得很,面包车刚驶出河阳,坏了。司机捣鼓了半天,修不好,说是发动机有了故障,得拖到维修点去修。张祥生说,那只好打的了,便让河阳人大的同志联系出租车。办公室主任哪敢真的联系出租车,市人大又没多余的车,一共三辆小车,全去了水库,他自己都是挤在面包车上的。情急之下,忙给强伟打电话,说省上来的领导困在了半道上,请强书记派几辆车过来。强伟一听来的是张祥生他们,在电话里训斥道:“你这办公室主任当得确实有水平,我该在大会上表扬你。”说完,压了电话。张祥生还在坚持着不让市上来车,办公室主任这边,说话已经有点像哭了。张祥生便不敢再坚持。又过了半小时,办公室主任还在伸着脖子朝沙漠方向望,身后突然开过来一列车队,三辆奥迪加三辆越野车。车队还没停稳,市委办贾副主任打车上跳下来,连着对张祥生说了一大堆对不起,然后,目光转向人大办主任,很是不满地剜了他一眼。

代表们只好转车。车队到达水库时,庆典仪式已经结束,黑压压的人群四散在堤坝上,望着上游滔滔而来的渠水,谈笑风生。

强伟迎过来,笑着握住张祥生的手,非常热情地说:“欢迎张主任,欢迎代表组。”张祥生笑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天正好赶上水库接水,是个好兆头嘛。”

“托领导的福,这水荒闹的,再不来水,怕庄稼就给晒绝了。”

说话间,陈木船带着一伙人走来,一一跟代表们打招呼。秦西岳发现,陈木船气色很好,跟爆炸案刚发生时相比,判若两人。

前来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代表们被围在堤坝下,热情地跟河阳的领导们寒暄着,交流着。秦西岳四下瞅了瞅,没瞅见周一粲,心里正纳闷哩,就听水利厅的程工说:“老秦,走,我跟你到堤上转转。”

两个人抽身溜出人群,往堤坝上走去,走了没几步,就看见周一粲在周铁山等人的簇拥下,往水库管理处走。今天的水库管理处跟过节一样,彩旗飘扬,气球高悬,巨大的拱形彩门在风中耀眼地晃动着,宣传标语贴得到处都是,整个水库洋溢着一派节日的气氛。

程工低声问道:“老秦,知道这水是怎么调来的吗?”

秦西岳摇头。程工叹了一声,道:“上游的水也很紧张,可是为了不让沙漠水库干涸,只能舍己救人了。”

舍己救人?秦西岳觉得程工这词用得别扭,细一琢磨,还真有那么层意思,笑道:“上下游本来就是一家,不该分你我的。”

“理是这么个理,但这水一放,怕是又要掩盖掉许多问题。”程工道。

秦西岳一听,感觉程工是有意要把话题往某个方向上引,便岔开道:“今天不谈这个。调水是件大喜事,值得庆贺,值得庆贺啊。”说着,就朝人多处走去。程工不甘心地摇了摇头。他拉秦西岳出来,就是想跟秦西岳说说二号区渗水工程的事。这事他反复调查过,他这次下来,就是想把二号区渗水工程的内幕揭露出来。他紧追几步,撵上秦西岳。秦西岳怕他乱说话,悄声叮嘱道:“今天咱们是客,有啥话先藏着,没必要在这种场合揭人家的短。”说音刚落地,周一粲跟周铁山他们就走了过来。

周一粲到了管理处院子里才听说代表组来了,急忙掉转头,往堤坝下走。没想到刚下堤坝就看见了秦西岳跟程工,忙笑着迎上来,热情地打招呼。周铁山也是一副热情四射的样子,抓着程工的手,半天不丢开。他身后还有几位工程公司的老板,都跟程工熟悉,这阵见了,也是分外热情。程工是最怕这种场合的,所以溜出来,就是不想一双手总是被别人握来握去,没想到最终还是陷在了礼仪的漩涡中。

好不容易跟周一粲她们分开,程工急着要去二号区。他想亲眼看看,渗水区的工程到底是怎么处理的。周铁山似乎洞察到了他的心思,跟着周一粲往下走了没多远,便又折身上来,非要拉程工去跟管理处的同志们见见面。程工无奈,只能跟着他去了。走了没几步,秦西岳反倒抽身又溜了出来。他看见治沙站老胡他们在一片林阴下坐着,便不假思索地走过去,向老胡问起了实验林的事。

当天下午,调研组回到了河阳。因为没到二号区工程现场,程工显得很不高兴。秦西岳劝道:“想看的你迟早都会看到,何必在乎早一天晚一天?”

程工反驳道:“那你为啥急着找老胡,晚几天找不行?”

秦西岳被他呛的,干笑了两声,不言语了。

夜里九点多钟,张祥生打电话让秦西岳过去,说有件事想碰碰头。秦西岳来到张祥生房间,见强伟也在里面,正跟张祥生说着什么。

“老秦,强书记非要搞欢迎仪式,我说服不了他,你跟他说说。”张祥生道。

“欢迎仪式?”秦西岳望着强伟。

“也不是啥仪式,我想明天简单开个欢迎会。今天实在是太忙,没顾上。”强伟道。

“老搞这些形式干什么?今天在水库上,不都跟大家见过面了吗?”秦西岳道。

“今天这是凑巧。两位组长就别推了,再怎么着,欢迎会还是要开的,也好向调研组表表我们的态度嘛。”强伟笑道。

“我看这个会还是免了吧。调研组不同于检查组,不要搞那些形式上的东西,免得老百姓听了,又说我们在搞过场。”秦西岳坚持自己的意见。

张祥生插话道:“我跟强书记讲了半天,他就是听不进去。我想还是一切从简,明天就分头下去,抓紧时间干工作。”

强伟还想说啥,秦西岳抢在前面说:“大家时间都很紧张,不要因为我们,把正常工作给干扰了。你就让人大过来几位同志,陪我们下去就行。需要召开会议时,调研组会主动提出来的。”

强伟想了想,点头道:“既然这样,我也就不坚持了。还有什么需要市上配合的,请两位组长提出来,我尽快安排。”

“没什么,就一个原则:调研组是下来调研的,不是检查指导,也不是评议。能把这意思传达下去就行。”张祥生说。

事情商定后,强伟急着回去作安排了,市人大的同志还在等他呢。房间里剩了张祥生跟秦西岳两个人。张祥生忽然心事重重地说:“老秦,调研组这个时候到河阳,会不会给强伟带来啥压力?”

张祥生说这话,并不是想打退堂鼓,他心里,是有深虑的。

本来,调研组应该在早些时候来到河阳。上次跟秦西岳谈完话后,张祥生就紧着作安排,想尽快下来,谁知中间出了不少周折,差点就让这计划泡汤。先是张祥生去全国人大汇报工作,来去耽搁了半月时间。正要着手下来时,齐默然又找张祥生交换意见。齐默然的意思是,河阳正在招商引资,积极争取国际大公司的合作与支持,如果这时派调研组下去,会不会带来啥负面影响?“祥生啊,你可要考虑好。瑞特这次的投资额,不是一个亿两个亿,而是十个亿,争取一下,还可能投下更多。如果把他们吓跑了,你我跟河阳的老百姓可都不好交代啊。”

齐默然这一说,就把张祥生给难住了。

其实难住张祥生的,还不仅仅是齐默然这番话,在北京汇报工作期间,张祥生见过高波书记,也向高波汇报了要派调研组下去的事。高波书记对此也是不大赞同,因为人大调研组毕竟不同于一般的调研组。这些年的现实情况,给大家形成一个错觉:凡事只要人大一插手,大家似乎就会觉得这事大了,上面可能要找某些人的不是了。无论党内还是党外,无论政府部门还是社会团体,这些年总有一种偏见,认为人大就是在关键时候出场的,要么它闲在那里没事可做,要么就是跑来解决大事的。这两种观点,其实都是错误的。人大工作应该更多地放在调研上,放在跟社会方方面面的沟通与交流上。只有把沟通与交流做细,做扎实,人大的职能才能发挥得更好。但现在人们简单地把人大看成是一个权力干预与监督机构,使人大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高波书记担心,派调研组下去,会让本来就很不稳定的河阳变得更加不稳定。“河阳的问题,是应该花些精力调研。河阳的情况确也值得调研,它对推动全省的工作,有指导意义。但啥时候下去,以哪种方式下去,你们要好好研究一下,不要好心办了错事。”

从北京回来后,张祥生就一直犹豫不决。后来河阳班子突然调整,更是将原定工作计划打乱了。再后来,张祥生偶然得到一个消息,说人大李副主任这边,也在组织调研组,也是要到河阳来,据说是省委齐副书记特意安排的……这事蹊跷,太蹊跷了!可这是为什么呢?张祥生不得不多想了。

齐默然不是提醒过他吗?为什么又要让李副主任组织调研组下来呢?张祥生百思不得其解。

思前想后,张祥生最终认准了一点:不管齐默然的用意是什么,他的做法都很不正常,更谈不上光明正大,不像一个主要领导的做派。难道——张祥生心中一凛,旋即下定了决心:马上带调研组下去。

秦西岳似乎对此浑然不觉,见张祥生犹豫,笑着道:“不就一个调研组嘛,会有什么压力?放心,强伟还不至于如此。”

第二天,调研组便按事先确定好的工作计划,分头下到了基层,跟基层代表一起,就执法大环境方面的问题作起了调研。调研了两天,出事了。

争论是在程工和周一粲两位代表间展开的。这次下来,程工是带了情绪的,更像是钻进了牛角尖,尽管秦西岳再三提醒他,这次下来重在听,重在看,对具体问题,尽量不在座谈会上提,免得对下面形成误导,可他就是听不进去,好像不把渗水工程的内幕揭出来,他就不甘心。正好这天讨论的是建设工程执法环境的问题,他便顺着话题,将对于二号区渗水工程的一系列疑问公开提了出来。应邀参加座谈会的周一粲坐不住了,接过话茬道:“渗水工程到底存不存在工程质量问题,我想不应该由某个人说了算,也不是我们今天座谈的内容。我们座谈的是执法环境,不是某项具体工程。”周一粲还没说完,程工就抢过话头说:“有脱开具体工程谈环境的吗?既然谈的是工程执法环境,就应该把具体工程结合进来!”

“结合具体工程没错,但这不是工程质量讨论会,更不是工程事故分析会。如果我们是冲着某个工程来的,那么这次调研的目的就很让人怀疑!”

“你怀疑什么?啊,你怀疑什么?我倒是有一个怀疑一直没讲出来。为什么明知道工程质量有问题,却不去追究?为什么明知道水库还在渗水,却要托关系找门路设法从上游调水?这里面,到底有没有内幕?有没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周一粲的脸色难看极了。这些日子,周一粲的态度是非常积极的,从水库见面之后,她就很热情地参与到了调研组的工作中,一点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更看不出有什么不安。内心里,她是巴不得调研组来的,无论调研组能否查出问题,对她,都有利。眼下她是河阳的受害者、受排挤者,调研组的到来,在某种程度上说就是给她撑腰。谁知调研组偏要把矛头指向她,她能不激动?

“有内幕你就查啊,光发牢骚顶什么用?如果调研组下来只是为了发牢骚,我看这次调研还是取消算了。”

周一粲这句话,确实有分量,不仅把程工说得张口结舌,就连边上坐着的周铁山,也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朝她望。周一粲索性来个一不做二不休,接着又道:“作为一市之长,我欢迎代表的监督与批评;作为一名代表,我又不赞成这种为发牢骚而发牢骚的批评。如果我们代表仅仅把作用发挥到这个层次上,我看我们的监督就是一句空话。”

“你这是狡辩,说穿了还是怕监督!”程工过于激动了,让周一粲一激,讲话就更没了分寸。

秦西岳此时不在这个会场,他正负责召开另一个座谈会,重点是跟市县两级的代表探讨:人大代表在司法公正中所能发挥的作用。接到电话,他匆匆赶了过来,进会场时正赶上程工发言,一听就是发牢骚的口气。秦西岳赶忙制止:“座谈会嘛,没必要太激动,大家尽量温和点。”

“我没法温和!这些年河阳在工程质量上出的问题还少吗?为什么一触及敏感问题,就要遮遮掩掩?”

“老程,你是人大代表,不要老把自己单单看成一个工程师。工程质量的问题,以后到工程质量的会上再说。”秦西岳加重了语气。

“我就要在这会上说,既然是人大代表,就更不该装聋作哑。”

“老程!”秦西岳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将目光转向周一粲:“工程质量的问题,以后再谈。我再次提醒大家,今天参加会议的,是人大代表,不是局长、市长或者工程师,大家可以结合工作来谈,但不要混淆了自己的身份。一粲代表,你接着说。”

“我有什么可说的?既然你们是冲着我来的,那就来好了,我周一粲有这个心理准备。”

“一粲代表,你……”秦西岳瞠目结舌。

这晚,秦西岳又跟张祥生坐在了一起。秦西岳先是将白天程工跟周一粲之间的争论大致说了说,又将他主持的那一组座谈中发现的问题作了汇报。对这样的座谈,秦西岳是不满的,他没隐瞒自己的态度:“这样座谈下去不是办法。代表们的认识跟不上,座谈会开成了牢骚会,我担心越往下开,代表们情绪会越大。”

张祥生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其实这问题早就存在,并不是现在才暴露出来的,只不过这次下来,河阳的怨气高一点罢了。

“代表们的认识不是一下两下就能提高的,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得把座谈会坚持开下去。”张祥生说。

“照这样继续开下去,调研的方向就变了,不是发现问题,也不是循着问题去寻求解决方法,很有可能,会开成对河阳班子的声讨会、批判会。这样一来,离我们的本意就偏了,远了。”

张祥生点头。他承认秦西岳说得有道理,但他没秦西岳那么悲观。他想了一会儿,说:“会还是要开的,座谈面可以适当放小一点,就算开成批判会,也不怕,这样对他们几个人的工作,还是有好处。关键是要掌握好一条,就是不能激化矛盾。不论谈什么问题,我们的原则都是对事不对人。”

秦西岳没表示赞成,但也没反对。不过从他的表情看,对这次调研,他已越来越不抱希望。他还是那个观点:当下首先要解决的,是代表的思想认识问题。如果代表们总是停留在原来的认识水平上,这座谈会还怎么开?总不能天天在会场上吵架吧?还有,个别代表实际上是把“代表”当成一种特权,甚至用它来达到攻击别人的目的……

每个人都在反对腐败,反对特权,每个人又都渴望自己的权力无限制地膨胀。

从张祥生那儿出来,秦西岳又去找吴海教授。他想让吴海教授给代表们统一统一思想,最低限度是先把调研组的思想统一起来。不料吴海教授这晚出去了,不在宾馆。秦西岳忧心忡忡回到房间。他在想,接下去的座谈会,到底怎么开?

5

座谈会又开了两天,情况非但不见好转,相反,由于周一粲在会上接连不断地向调研组出难题,弄得调研组很是被动。周一粲抓住老奎和小奎的事不放,不断向调研组施加压力。她说:“既然是对执法环境作调研,就不能对发生在河阳的这两起典型案件避而不谈。作为代表,我们有权力知道,公检法方面是如何办理这两起案子的。小奎死亡案拖到现在还没结果,到底是案件本身难度太大还是执法者手太软?人大应不应该对这些反响大、疑点多、群众呼声高的案件集中督查?”周一粲一连说了好几个该不该,然后对秦西岳发难:“秦组长,你一再强调要代表们首先转变思想,提高认识,请问,是不是代表们对案子不闻不问,只谈些跟案子无关的事,才算是思想进步了?”

“周一粲代表,我没那么讲!”周一粲前几次发难的时候,秦西岳一直忍着,这一次,他忍不住了。

“可我觉得,你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要求我们的!”周一粲这两天的表现很是反常,自从跟程工因渗水工程在会上发生争执后,她忽然完全失去了谦和友好的态度,每讲一句话,都是把目标对准强伟和秦西岳。她在私下甚至说,调研组是强伟请来的,目的就是为强伟压阵。受她的蛊惑,已有个别代表对调研组此行的目的产生怀疑,对秦西岳,也有了微词。

“周一粲代表,你可以对我有意见,但你不能以此向调研组施加压力,调研组无法满足你这些要求。”

“你是怕了吧?既然是害怕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担任这个副组长呢?”周一粲的语气已不仅仅是挑战了,她甚至是在公开挑衅了。

“我害怕?我秦西岳害怕什么?”秦西岳“腾”地站起身,目光直视着周一粲。周一粲毫不示弱,也“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会场的气氛顿时变得极为紧张,代表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这一次,若不是吴海教授及时出来打圆场,他们两个非得在会上干起来不可。

座谈会是不能开了,再开下去,不但秦西岳控制不了会场,怕是张祥生去了,也难以驾驭局势。秦西岳将自己的担心说给张祥生,不料,张祥生坚决不同意他的意见:“不开?就因为周一粲提了不同意见,我们就连座谈会也不敢开了?老秦,这不是你的作风吧?”

“这跟我没关系。我现在怀疑,周一粲是别有用心。”

“老秦!”张祥生严厉地打断他,“你是副组长,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们不是在一直讲民主吗?不是提倡方方面面都把声音发出来吗?怎么人家一说话,你就说是别有用心了?”

“民主不是这样讲的,声音也不是这样发的。”秦西岳还是很激动。

“那好,你给我一个标准,民主究竟该怎样讲,声音到底该怎样发?有标准吗?”

秦西岳终于不说话了。是啊,他能拿出标准吗?既然拿不出来,那为什么又不容许别人提意见,提要求?

可他心里就是拗不过这个弯!

见他不吭声了,张祥生才道:“老秦,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你对代表两个字,有不同于别人的理解,但我们干每件事,首先要从实际出发,尊重现实才能改变现实。要不然,就会犯主观先行的错误。我所以坚持着开座谈会,就是想让每一个代表切身感受一下,我们自身是不是还存在缺陷,能不能真正担负起老百姓交付的厚望,对那些给我们投上神圣一票的人,能不能做到问心无愧!”

张祥生这番话,算是把秦西岳的心给说转了,说通了。他带着些许的内疚道:“怪我太急了,我这毛病,总也改不掉。”

“不怪你,哪能怪你啊?”张祥生笑道。

张祥生本来还有很多话要对秦西岳说的,秦西岳却坐不住了,要急着回自个儿房间。他说明天的座谈会很重要,也很特别,得把工作做细点,再也不能出现今天这种乱哄哄的场面了。

看着他满是信心地离开房间,张祥生忍不住就想:都说他是个书呆子,我咋一点也看不出他呆呢?这个人,不但有血性,有智慧,还具有别人身上不具备的耐性。总之,这人跟他见到的其他知识分子,太不一样了。

他能让官员尊重他,更能让同行拥戴他,还能让老百姓跟他掏心窝子里的话,这样的人,周一粲怎么就……

想到这儿,他拿出一封信,是下午有人偷偷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刚才本想让秦西岳也看一看,现在一想,不看也好,看了,指不定他又生出啥想法呢。

信是用电脑打的,没署名,信上反映了两件事。一件就是沙漠水库渗水工程,这事张祥生清楚。下来之前,他已将渗水工程的前因后果摸了个透,只不过装作不知道罢了。有些事,是需要装一装的,装对解决问题有好处。另一件事,却让张祥生感到非常震惊。信中反映:调研组来到河阳后,周一粲跟周铁山接触频繁。周一粲还指示周铁山,利用全国人大代表的身份,在市县两级的人大代表中,散布谣言,制造矛盾,有意将矛头转向市委书记强伟。就在昨天晚上,周铁山在自己的酒店宴请六位代表,鼓动他们在会上跟秦西岳作对,不能让调研组把啥事都替强伟遮掩了。周铁山还说,秦西岳让强伟收买了,他已不再是以前那个敢说敢为的秦代表,他成了强伟的傀儡,是强伟花钱买来的灭火器……

张祥生又看了一遍信,刚才已经轻松下来的心情再次变得沉重。好几次,他想拿起电话打给强伟,却一次次地忍住了。依他的判断,信中反映的情况,不会有假,这些事周铁山做得出来,而且周铁山这些日子做的,绝不只是信上反映的这些,除了拉拢和挑拨代表,周铁山还在暗中鼓动河化集团的下岗职工,要他们找调研组上访。不只如此,他还派人到五佛山区,找那个叫王二水的上访对象,想把过去的老账也翻腾出来……

所有这些,都在告诉张祥生:有人对调研组怕了——尽管调研组还没开展实质性工作,但对方已经乱了阵脚。

张祥生要的就是这效果!

第二天的座谈会张祥生还是没有出席,继续将秦西岳推在前面,他呢,悄悄找河化集团的老职工了解情况去了。

今天调研组邀请的是司法界代表,还有一些司法工作者,座谈地点,定在东城区法院会议厅,也就是老奎制造爆炸案的那个地方。陈木船原定要参加会议,一听秦西岳将会议地点选在了那个可怕的地方,借故有事,不来了。秦西岳没理会,早早来到法院,跟东城区法院的几名年轻人一道布置会场。

站在空落落的会议厅里,秦西岳心里,忽然涌上一层很复杂的东西。他想起老奎,想起许艳容,后来,思维定格在那天奋不顾身、勇敢地扑向老奎的周一粲身上。

这天周一粲也没来。代表们到齐后,秦西岳又等了一阵儿,确信周一粲不会来了,这才宣布开会。

会议开得很热烈,发言更是积极。代表们先是对几个月前发生在这儿的爆炸案谈了自己的感受,然后围绕执法中存在的问题,畅所欲言。会议开得正活跃,门突然被推开了。

大家的目光“唰”地集中到门口。站在门外的这个人,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吃了一惊:是乔国栋!

乔国栋终于来了。

自听到调研组来河阳的那一刻,乔国栋就开始等。他相信,秦西岳会去看他,会带着关心带着同情甚或不平,到他家里坐坐。等了几天没动静,乔国栋就让儿子去打听。乔小川一听他把希望寄托在秦西岳身上,当下火了:“你还指望他来救你?他恨不得帮强伟一脚把你踩死!”儿子的话乔国栋不信。怎么会呢?老秦跟他的关系,不一般哪。纵是别人都冲他吐唾沫,老秦也不会的。乔国栋又接着等。

这期间,就有各式各样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有说调研组是冲他来的,也有说调研组是冲强伟、周一粲来的,有些甚至说,调研组是想挖河阳的老根子,凡是在这条河里游过的鱼,都有可能被收到网里。乔国栋纳闷了:一个调研组,有那么大能耐,那么大力量?他是人大主任,自然知道人大的分量,别人敢对人大抱幻想,他不敢。那充其量也就是做做样子吧?他这么想。也说不定,张祥生跟高波的关系,不一般,就像齐默然和李副主任的关系一样,深着哩。说不定这次派调研组下来,就是高波书记的意见。他又想。

不管咋样,对秦西岳,他还是抱着希望的。就算老秦不替他说话,不替他申冤,来陪陪他,跟他说几句话,总行吧?可他没有!

乔国栋受不住了。人咋能这样啊?落井下石也好,人走茶凉也好,换到别人身上,乔国栋不觉得奇怪,可秦西岳这样做,他受不了。莫非真如人们说的那样,他让强伟收买了,或者向强伟低头了?

就在乔国栋唉声叹气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时,周一粲突然打来电话,开口就说:“你还耐得住啊?外面都嚷嚷翻了,你还能窝在家里不出门?”

“我还出得了门吗?我的双腿被人捆住了!”乔国栋没好气地说。

“乔主任,没人能捆住你的双腿,除非你自己不想动。”周一粲道。

“说这些没用。我现在是罪人,是眼中钉,肉中刺,你怕也正巴不得我倒大霉呢。”乔国栋说的是真心话,对周一粲,他更加不敢指望。

“乔主任,这样说就不友好了。该替你说的话,我在会上全说了,你还要这么想,我有什么办法。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站出来,你是人大代表,调研组这边,有你说话的份。”

接完电话,乔国栋就按捺不住了。周一粲虽然令人憎恶,但能在这时候想起他,又让他不能不感动。想了一夜,他决定今天还是到会场来。他要亲口问问秦西岳:他带着这个调研组,到底想在河阳干什么?

乔国栋的目光缓缓掠过会场,最终停在了秦西岳脸上。秦西岳正在跟坐在边上的吴海教授说话,看见乔国栋,知道今天这会又开不下去了。

他缓缓起身,迎着乔国栋火辣的目光。

“今天这会谁主持?”乔国栋问。

“我。”秦西岳道。

“你?”乔国栋满是狐疑地问了一声,用极尽讽刺的语调说:“想不到秦大专家也升官了,恭喜,恭喜啊。”

秦西岳忍着,他知道乔国栋要来,心里似乎早就作好了准备。

“乔主任,你请坐。”

“我不是主任,少埋汰我!”乔国栋发着火,人还是走进了会场。有人站起身,为他让座。乔国栋没理,径直走到主席台前,就站在老奎曾经站过的那个地方。

“过来坐吧,老乔。干吗拿那种眼光看我?”秦西岳笑着说。

“秦西岳,我问你,我是不是人大代表?”

“是啊,谁说你不是了?”

“那好,我再问你,开这样的会,我有没有资格参加?”

“有。”

“那你为什么不通知我?”

“不通知你?对不起,老乔,你误会了,我们只是邀请一些代表,座谈座谈。”

“座谈?”乔国栋往前跨了一步,“座谈我更应该参加。”

“那好,我们欢迎你。”秦西岳再次站起来,请乔国栋入座。不过他的脸色,已没刚才那么好看了。

“现在想请我参加?迟了!秦西岳,不,秦组长,怪我乔国栋看错了人,想不到处处受人尊重的秦专家、秦代表,最终竟也做了别人的清洁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确,你自己应该更清楚!”

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对此,参加座谈的人这两天都已经习惯了。看见乔国栋的那一瞬,大家就知道今天这场争吵是少不掉了。不过,乔国栋如此不客气地质问秦西岳,还是让代表们惊讶。

大家都把目光投到秦西岳脸上。

秦西岳暗暗调整了下自己,道:“老乔,你如果想开会,那就坐下谈,谈什么都可以。如果你是跑来闹事的,不客气,请你出去!”

“出去,你让我出去?秦西岳,你现在真是口气大得能吃人啊。”

“老乔,请你讲话注意点。你是党多年培养的干部,又是人大代表,不会连最起码的常识都不懂吧?”

“常识?你说的是哪种常识?我乔国栋是不懂,要不然,我也到不了今天!你秦西岳倒是懂得多,不论啥时候,你都能风风光光地当座上宾。”

“老乔,你太过分了!”秦西岳终于控制不住了。他原以为出了这么多事,乔国栋会有所反思,有所清醒,没想到他还是这样。他把自己的失败全部归结到了别人身上,总以为是别人在背后暗算他,排挤他,殊不知,他这一生,都是在算计的漩涡里挣扎。

“老乔,你真让我失望。好吧,你有什么牢骚,尽管发出来,今天当着这么多代表的面,你坦坦荡荡发一回牢骚,把你心中的不满还有委屈,说给大家听听。不过在这之前,我忠告你一句:你目前这个样子,一点不像是个国家干部,更不像人民代表!”

“你……”

乔国栋最终还是啥牢骚也没敢发。他没想到,一向儒雅的秦西岳,怎么突然间变得像个官员,说话做事,都有种大领导的做派了?正在犹豫间,强伟忽然进来了。乔国栋怔了几怔,最终,恨恨地转过身,回去了。

下午,强伟没让秦西岳参会,而是特意将他和张祥生留了下来,并把他俩请到了另一家宾馆。

强伟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上午那一幕,感到后怕或是不安了。对那些传闻还有攻击,他没时间理会,也不想理会。他还是那句话:座谈会该怎么开就怎么开,没必要顾忌他,也用不着为他担心。他找两位组长,是有更重要的事商量。

就在秦西岳跟代表们座谈的这些日子,强伟这边的调查也在紧锣密鼓进行着。从几条线上汇报来的情况都比他想象得要严重,他自己吃不准,这才急着找张祥生跟秦西岳讨主意。

“就目前调查到的情况看,牵扯进河化兼并案里的人不是一个两个,除了河阳市的干部外,省上几家部门,也有不少同志要卷进去。”他说。

“真有这么严重?”张祥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事情恐怕还不只是这样,我担心……”

“担心什么?”张祥生追问道。

“我怕它又成了一个综合案,个别人出事不要紧,一批干部出事,会不会……”

“这担心是多余的——个别人出事跟一批人出事,性质还不是一样?”一直坐着不吭声的秦西岳忽然说道。对河化集团曝出的这两起大案,秦西岳在电话里听强伟简单提起过。那是在调研组下来的前一天晚上,他本来是想征求一下强伟的意见,调研组到河阳,到底从哪几个方面入手,才能把工作做扎实,没想到强伟却跟他透露了这件事。当时他的反应是,河阳可能又要成为全省关注的焦点了,强伟也会再次处在风口浪尖上。但随着这些天的座谈,秦西岳又改变了原来的想法。处在风口浪尖怕什么?成为焦点又怕什么?不能因为怕起漩涡,就连水面都不敢碰了,更不能因为怕揭短,怕露丑,就捂着盖着。有些事我们捂了多少年,总也不敢去碰,结果呢?并没把它捂好。把事实真相揭出来,让人们从事实中接受血的教训,比干巴巴的说教要好!

“也不能说完全一样,但既然牵扯到了,就不能不查。省上也不是没出过综合案,前年钢厂腐败案,牵扯进去的人就不少,影响是大了点,但警示意义也大。我看还是顺着原来的思路,继续查下去。有什么困难,随时提出来,我们共同解决。”张祥生说。

“我想去趟北京,见见高波书记。”强伟忽然说。

张祥生不吱声了。秦西岳也流露出一丝不安。从强伟脸上,他已经看到了事态的严峻性。凭他的想象力,他还不能想象这种大案要案的复杂性,以及查处的难度,但是他相信,再棘手的事情,最终还是有办法解决,河化这两起大案,是不会吓倒强伟的。

三个人经过一番合计,最终同意了强伟的意见,去北京向高波书记汇报。

当天晚上,强伟便离开河阳,赶往省城。

强伟走后不到半小时,张祥生便接到来自省委秘书处的电话,要求调研组离开河阳。具体缘由,秘书处没说,张祥生也没问。

到了这个时候,还用得着问缘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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